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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7章合众国会保护每一笔交易(第1/2页)
陆泽是被手机震醒的。
他昨晚,或者说今天凌晨到家的时候,天都快亮了。签完那三份协议,回办公室把公开信补完、定好八点发布,再回到公寓,已经是凌晨五点多。这是他最近罕见的、熬夜到如此之晚的时刻,所以他睡得很沉。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第三轮的时候,他才睁开眼。
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光已经很亮了,他伸手摸过手机,眯着眼看了一下时间——八点四十。
他大概知道此刻外面是什么光景。
那封信八点整已经自动发布,配着高盛、大摩、花旗的三份声明,这会儿大概正砸在开盘的市场上。彭博的滚动新闻,CNBC的演播室,全世界的交易大厅,此刻应该都在为那封信、为那根绝地拔起的K线而沸腾。
换做是正常人,大概一定会想着亲眼见证自己被捧上神坛的过程,或者至少看看自己的布局效果如何。不过陆泽实在是对通宵和睡眠不足有一点点抵触——大概是前世的死因还是给他留下了一点点心理阴影。
手机屏幕还亮着。来电显示是保尔森,合众国的财政部长。
他打了个哈欠,想了两秒后接了起来,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喂。”
“LanCe。是我,汉克·保尔森。”
电话那头的声音,和昨天下午那个被彻底掏空、疲惫到了极点的声音不一样了。今天这个声音里,有了一点重新绷起来的、有了着力点的韧性。
陆泽在床上坐起来,靠在床头。睡意褪了一些。
“保尔森部长。”他说,“早上好。”
“我吵醒你了。”
保尔森那头顿了一下,似乎是听出了他声音里的睡意,语气里竟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的意味。他全然没想到,在这个整个华尔街都因为他而疯狂的早晨,这封信的作者本人还在睡觉。
“没关系。”
陆泽说,“您找我,是为了那封信?”
“是。”保尔森沉默了一下,然后开口。
“我看到了。关于我和伯南克的那一段……LanCe,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这个。它对我,对我们在华盛顿现在的处境,意义比你想象的要大得多。谢谢你。”
一个执掌着全球最大经济体的六十二岁男人,在电话里对他说“谢谢”。这句话说得有些艰难,也有些郑重。
“我只是写了我看到的事实。”
陆泽的语气依旧是淡淡的,没有丝毫居功的意思,“换一个人坐在你的位置上,那个周末,可能早就放弃了。历史不会去记昨天的投票结果,部长先生。历史只会记得,在系统离崩溃只剩几个小时的时候,谁还站在自己的岗位上。你承担了你该承担的东西,所以我写了那一段。仅此而已。”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保尔森大概没料到他会把话说得这么直、这么淡。这没有一点奉承的感觉,毕竟奉承会说得更满、更热络。这更像一种就事论事的、冷静的承认,而正是这种冷静,让那份承认的分量重得多,也让保尔森心里更加沉甸甸的。
“……总之,谢谢你。”保尔森最后又说了一遍,“还有那些话。今天早上的市场,是你托住的。盘前标普已经反弹了……”
“部长先生。”陆泽打断了他。
他的声音不高,但足够让保尔森停下来。
“不要被今天的反弹骗了。”
床边的陆泽揉了揉眉心,彻底清醒了过来。他的语气变得清晰而冷硬。
“我在信里写‘信心会回来’,那句话是说给市场上那几千万散户和机构听的。但你我都清楚,我这封信,还有那一百亿,治不了病。它只是一剂肾上腺素,一剂强心针。那些银行的状况本质上没有改变。”
“它给你争取的,最多是四十八到七十二个小时。”
陆泽说,“一个窗口期。当这剂药的劲过去,如果国会那边还是什么都没有,如果市场发现,连我的背书、连华尔街的自救,都填不上政府失能留下的那个窟窿——那下一次砸下来的,就不是昨天那一千点了。那会是清算系统的物理性死亡。到那个时候,谁也救不了。”
“所以,”
陆泽的语气缓和了一点,但那份紧迫感没有松,“别在电话里跟我道谢了,部长先生。去用好这几十个小时。”
电话那头,保尔森沉默了片刻。
然后,出乎陆泽意料,保尔森的声音里并没有被敲打之后的难堪,反而透出了一种重新振作起来的干劲。
“我知道。”
保尔森说,“我今天上午十点就去国会山。而且,我们已经有了办法。”
“说说看。”陆泽有了点兴趣。
“重新起草一份法案、再走一遍完整的立法流程,需要好几个星期,我们等不起。”
保尔森的语速快了起来,“所以我们不打算重新起草。我们准备借壳。”
“借壳?”
“参议院那边,有一个已经排到程序后段的现成法案——一个关于身心健康保险平等的法案,程序上快要走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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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尔森说,“我们把七千亿救助计划的全部内容,作为修正案,直接塞进那个法案里。这样就能跳过众议院那些繁琐的前置程序,直接推到参议院表决,然后再压回众议院。顺利的话,一两天之内,就能重新投票。”
陆泽听着,不由得笑了笑。
他当然知道这个操作。在他的记忆里,那份最终拯救了金融体系的救助法案,走的正是这么一条路。
一个救助华尔街的七千亿计划,最后是借着一个和金融毫不相干的、关于精神健康保险的法案的壳,才挤进了国会的表决程序。这是华盛顿最经典、也最讽刺的操作。
“抓紧时间的方向是对的。”陆泽说,“借壳能省下几个星期。你需要的,就是这几个星期变成这几天。至于怎么说服那些昨天刚投了反对票的众议员...我觉得他们现在的立场恐怕已经有变化了吧。”
电话那头,保尔森安静了一下。
“……你说得对。那些议员被昨天的暴跌吓坏了,原本不愿意谈的都可以谈了。不少选民的意见也改变了。”他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丝讥讽。
两个人在电话里都沉默了片刻。
然后,保尔森像是想起了什么,用一种略带疲惫、又夹着一丝不屑的语气,开了口。
“对了,LanCe,还有一件事,我得跟你说一声。你可能需要有点心理准备。”
陆泽没有说话,等他往下说。他知道这可能是保尔森想打电话告诉他的。
“昨天晚上,”
保尔森说,“欧洲那边给我打了电话。德国的施泰因布吕克,法国的拉加德,还有英国人。他们凑在一起开了个会。”
“他们想拉着我一起,认定昨天下午大宗商品市场那个价格——原油三十七,铜两千九——是‘无效’的。他们想联合宣布市场中断,把所有相关的结算都冻结起来,无限期地拖下去,等所谓的‘市场恢复正常’之后再谈。”
“我拒绝了。”
保尔森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硬气,也带上了一点不易察觉的、想让陆泽知道自己“做了正确的事”的意味。
“我告诉他们,美国的银行选择认账。高盛、摩根士丹利,昨天下午已经签了协议。我告诉他们,在美国,你签了字,输了牌,就得付钱。这是我们这套体系两百年的立身之本。”
“但是,LanCe,”
保尔森话锋一转,语气变得郑重起来,“我看他们那个架势,被我拒绝之后,不会善罢甘休。他们那边的银行,欠你的钱也不是个小数目——德意志、巴克莱、苏格兰皇家、瑞银、法国巴黎。这几家凑起来,是个天文数字。而且他们大部分已经被政府接管或者半接管了,用的是纳税人的钱。让他们承认这笔赔付,几乎等于政治自杀。”
“所以我估计,他们接下来,会想些别的‘办法’,来赖掉你这笔账。”保尔森说,“你在欧洲那边,最好早做准备。”
陆泽靠在床头,听完了保尔森的这番“通报”,他一点都不意外,没有表现出太多的焦虑,也没有对“天文数字”的债权流露出任何担忧。
他只是在保尔森说完之后,安静了两秒,然后用一种随意的像是在谈论一件天经地义的常识的语气,问了一句。
“谢谢您的提醒,部长先生。”
“我只想确认一件事。”
陆泽的声音很轻,却让电话那头的保尔森瞬间绷紧了。
“合众国,会保护每一笔在它的法律框架下签订的、合法的交易。”
“对吗?”
电话那头,是一阵短暂的沉默。
保尔森当然听懂了这句话。
这个年轻人,一个字都没有提“请帮我对付欧洲”,一个字都没有提“保护我的钱”。他把调子说得比谁都高——他问的不是“你会不会保护我陆泽的私人利益”,他问的是“合众国会不会保护契约精神本身”。
他把自己在欧洲那几十亿、上百亿的私人债权,轻描淡写地,和整个建立在纽约、以美元和美国法律为基石的全球金融契约体系,捆在了一起。
欧洲想赖掉的,不是陆泽的钱。欧洲想挑战的,是ISDA主协议的神圣性,是“在美国签的字必须算数”这条华尔街赖以维系了两百年的铁律。如果欧洲能赖掉这笔账,那被釜底抽薪的,就不是陆泽一个人,而是整个美元金融霸权的信用根基。
而这句反问也逼着保尔森,在这个刚刚因为那封信而对陆泽感激涕零、亏欠万分的早晨,亲口给出一个承诺。
保尔森几乎没有拒绝的余地,他也不准备拒绝。
“……当然。”
电话那头,保尔森的声音沉了下来。
“只要它是合法的,只要它是在我们的法律框架下签订的——合众国会保护每一笔交易。这是华尔街两百年的立身之本。”
“这也是我的职责。”
“那就好。”陆泽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动了一下,“我相信部长先生。”
“那么,去忙您的国会吧。时间不多了。至于欧洲那边,不着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