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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天之下，海面死寂。
看着眼前神色温淡的男人，王耀眼神冰冷。
方才破开轮回、凝成【真我】后的超然空渺，也被此刻明显的情绪压回了几分。
苏玄衣站在一旁，眸光微凝，指尖微微攥紧了些。
她只知道，老东西要将王耀打造成和她一样的，用来伐天的兵器。
但两人培养的方案却是完全不同。
王耀在六世轮回中，硬生生凭自己炼出了【真我】。
接下来苏暝会对他做什么，王耀要付出什么代价，又会是什么下场……她完全不清楚。
也正因不知道，心中才有不安。
死老头完全不当人，万一给他一把抓住，顷刻炼化了，自己又该怎么办？
这么想着，她眸光不由更沉了几分。
前方，苏暝正上下打量着王耀。
目光温和平淡，像是在看一个终于长成的孩子，也更像是在欣赏一件超出预料的作品。
他微微一笑，语气温和：“了不起。”
“短短六世，便炼成了【真我】。”
“没想到，我们父子这么快便会相见。”
他顿了顿，望着王耀悠悠道：“狗蛋，你没什么想和为父说的吗？”
王耀面无表情道：“草尼玛。”
“……”苏玄衣眼皮微微一跳。
看着他二话不说就哈气，苏暝也怔了一下，随后点点头赞叹道：“好小子，很有精神。”
“不过，不太礼貌啊。”
王耀眯起眼，冷笑道：“不然呢？我还该跟你说什么？”
“你还想让我哭着喊着叫你一声野爹？”
“而且，就算我想问你点什么，你也不会告诉我吧。”
苏暝和他当年的那个养父王麻衣，性格差的有点多。
但轮回缝隙中清醒时，王耀没少对苏玄衣旁敲侧击，对他的言行脾性也是颇有了解。
对方纯纯谜语人，从来都是自说自话，所作所为从不解释。
问他，他要么装聋作哑，要么随口说上两句臭氧层子，说了跟没说一样。
苏暝笑意不减，开口道：“那可未必。”
“说不定，你问了，我便告诉你呢？”
王耀一边打量着男人，一边道：“那我就姑且问问。”
“我穿越到这个世界，是你的手笔吗？”
“我从出生开始，就一直在你的算计里？”
“你费心费力布下这轮回仪轨，逼我凝练【真我】道果，接下来又要做什么？”
苏暝听完，想了想道：“想知道吗？”
“那得看你有没有资格。”
他轻轻一笑：“先让为父看看你的成色吧。”
话音落下，他向前迈出一步。
轰——
没有半点法力波动，没有惊天动地的神通异象。
但那压迫感却是无法形容。
像是一步踏进了你的心灵中，踩在了你的命运上。
“卧曹尼玛！”
王耀字正腔圆又是一声大骂。
果然，这邪恶的天外之魔总是这样，遇到问题，又不好好说话了。
旁边，苏玄衣面色也变了变。
但她终究什么都没做。
在亲爹的意志下，她只能像一个无能的丈夫，什么都做不了，根本没有插手的资格。
她看着王耀，眼底掠过一抹怅然。
‘都说了……死老头若真要对你做什么，我也拦不住的。’
‘若你肯跟我一起，待在轮回里，千世，万世，沿着红尘一直走到尽头，不也很好么，至少还能多几分安稳……’
王耀一片冷静，但面对难以言喻的压迫感，仍是压力爆缸。
【真我】只是真仙道果，不是真仙境界。
他如今并无法力，不见神识，不具神识，也没有肉身，只是一道超然于物外的意志之身，远算不上真仙级老祖。
可【真我】既成，自有无穷玄妙，可俯瞰万象，视角超然。
这种视角，很难形容。
就像是立在一切表象之上，以真实的视线，低头俯视着虚浮的万物。
此乃万物皆假，唯我独真。
如此观照下，一切都变得更清晰，更透彻，直达本质。
从破开【红尘真界】到现在，王耀便一直以这般超然视角观察着眼前的局面。
他先看透了苏玄衣。
苏玄衣并没有真正证得【真我】道果。
她只是凭借某种外力，某种加持，将自身的【我意】拔高到了近似【真我】的层次，只是假持道果。
王耀也看破了这片世界。
这轮回缝隙不是【红尘真界】那种依托他的意识与因果演化出的轮回小世界。
这里更像是一件法宝的内部，一件层次极高法宝的本体。
也许这便是苏玄衣此前提过的仙界造物，【轮回池】。
而他的“尸身”，以及灵曦真人、刚子、轩媛，都还在此宝镇压之下。
以他如今仅有意志之身的状态，短时间内，没有把握破开此宝。
最后，他也一直在观察苏暝。
明明炼就了【真我】，视角超然，可目光落在苏暝身上时，他依旧只有一个感觉。
深不可测。
站在悬崖边往下看，底下不是深渊，而是一片幽天。
此刻，苏暝已迈步而来，抬起了手。
一如当初轮回殿中那样，平平常常，向王耀按下一指。
初入轮回殿时，王耀连他用了什么手段都看不出来，但现在却是明白了。
那根本不是什么仙道法术，而是【意】的力量。
这种力量超越人间修行体系，在人间界应该是禁忌知识，哪怕是先天道体也不能看破。
眼见那一指按来，王耀没有退。
他知道跑不掉。
即便他如今一念可纵横寰宇，咫尺天涯，可无论天涯海角也都在这【轮回池】之间。
但不抵抗也不可能。
小猫咪都知道哈气，想拿捏本座，起码也要咬你一口！
下一瞬，王耀不退反进，一拳轰出！
苏暝垂眸看着他，语气淡淡：“不孝子，别抵抗了。”
“你才刚炼就【真我】，还不明白该如何运用【意】的玄妙。”
“乖乖听为父的话。”
随着那一指落下，在王耀的超然视野中，原本与自己身高相仿的苏暝，身形陡然开始无限拔高。
眨眼间，变得如降临轮回前那般庞大。
一只眼，便足以装满整片天穹。
而那根手指，更是难言其大，难以言喻的尺度俯压下来，像是垂天而落的宿命。
“不抵抗？”
“WDNMD！”
王耀眼神发狠，疯狂哈气。
他的一拳仍是轰出。
没有拳风，没有罡气，没有气血鼓荡，没有法力推动。
一拳轰出的，是纯粹至极的意志。
【真我】之意，刹那间极尽变化！
意若锋锐，可为兵刃！
拳锋之前，无形无相却又真实不虚的锐意凝成，像是斩开万象的刀。
意若威武，可成法相！
他的意志也是瞬间膨胀，巍峨身影骤然拔起，顶天立地，我即唯一的霸道威势，仿佛可镇尽一切。
意若磅礴，可压天地！
海面骤沉，灰天似坠，四方八极都随着他的意志压缩，像是将整片天地都裹挟进来。
这一刻，不是他顺应天地之理，而是此地之理，反过来要顺应他的【我】。
意即是我，我即是法！
王耀心中咆哮，诸般意象重叠，被【真我】统摄，凝成一拳，逆势而上！
下一刻，拳与指，悍然相撞！
库喳——！！！
没有声音，却仿佛有无数大道同时崩裂。
没有光，却又像有无边炽芒呼啸炸开。
苏玄衣瞳孔骤缩。
打得一拳开！作为一个打拳的天才，王耀这一拳竟真生出了几分撼动天柱的味道。
在这一瞬，于对方指下争出了一寸自己的天地。
但也只有一瞬。
下一刻，那只手指仍旧压下。
像天终究要塌，命终究要临。
苏暝收回手指时，王耀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
海面重新归于死寂，只有层层灰浪向远处荡开。
苏玄衣脸色微白，唇瓣轻抿。
她知道，王耀肯定没死，但……
她盯着苏暝，低声道：“你把他弄到哪去了？”
苏暝老谜语人了，完全没有回答的意思。
他只是垂下眼，看了看自己的手。
方才按下的食指，已经断去了一截。
断口平整，像是被什么锋锐的东西生生削落。
苏暝眼中掠过了一丝讶然。
“刚刚成就【真我】，就能做到这个程度么？”
“而且，仅仅六世……”
说着，他侧头看向苏玄衣：“乖女儿，你在轮回里，教过他【意】的修法？”
苏玄衣看了他一眼，神色冷淡，摇了摇头：“没有。”
“若是百世之后，我大概会这么做。”
“但只有六世……我根本没来得及。”
苏暝闻言，轻笑一声：“这样吗，那真是比我预想的，要好上太多了。”
“狗蛋这把刀，比想象的更为锋利啊。”
苏玄衣听着，眸光越发复杂。
……
另一边。
被那一指按落之后，王耀只觉意识一片混沌。
像是从极高处坠下，又像是被人按进了极深的水底，念头浮浮沉沉，意识混混沌沌。
不知过了多久，他渐渐回过神来。
“……醒了？”
“喂，能听见吗？”
耳边有温和的声音正呼唤着他。
黑暗一点点褪去，视线重新聚焦。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仙风道骨的青年。
一袭广袖白衣，面容俊雅，气质出尘。
见王耀醒来，他微微颔首，笑着开口：“你好啊。”
“欢迎来到仙界·福生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