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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官道上,枯黄的落叶被车轮碾碎,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李宥雇了一辆宽敞的马车,带着锦儿和收拾好的行囊,出了洛阳城,直奔城外三十里的别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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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驾回銮的队伍前几日便已浩浩荡荡地出发了,李义府作为中书侍郎和天子近臣自然是随驾先行,至于养在洛阳城外别业里的这对外室母子,那位权倾朝野的李相公连个口信都没留下,他们被随意地抛弃在路边,无人问津。
但李宥不在乎。
他此番回去,只为辞行。
马车在别业门前停下,老苍头王伯见是二郎回来了,连忙上前牵马,沧桑的脸上堆满了笑意,「二郎今日怎么有空回来了,娘子昨儿个还念叨,说天冷了,也不知道二郎在城里添没添厚衣裳。」
李宥冲王伯温和地点了点头,让锦儿提着东西,自己大步跨进了院门。
正房里,柳氏正坐在窗下,手里拿着一件尚未完工的狐皮大氅,一针一线缝得极其仔细,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见是李宥,眼中顿时迸发出惊喜的光芒,连忙放下手里的针线迎了上来。
「宥儿,你怎么回来了,学馆放假了,」柳氏拉着李宥的手,上下打量,心疼地嗔怪道,「怎么瞧着瘦了些,是不是城里吃的不合胃口?」
「阿娘,我没事,好着呢,」李宥反握住柳氏的手,扶着她在榻上坐下。
柳氏这才注意到跟在后面的锦儿,手里不仅提着书箱,还背着两个大大的包袱,不由得愣住了,「这是怎么把行囊都带回来了?」
李宥在柳氏对面的杌子上坐下,沉默了片刻,从怀中贴身处取出了那份盖着滕王府印信和国子监红印的文牒,轻轻放在了案几上。
「阿娘,儿子要出远门了。」
「出远门,」柳氏心里猛的一紧,目光落在那份文牒上,虽然她识字不多,但那上面刺眼的朱砂大印还是让她感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庄重。
「去哪儿?」
「长安,」李宥语气平静,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儿子拿到了国子监国子学的入学文牒,要去长安读书了。」
「国子学,」柳氏惊呼出声,脸色瞬间变了。
她虽然出身不高,但跟在李义府身边这么多年,怎么可能不知道国子学是什么地方,那是三品以上大员的嫡子嫡孙才能进的最高学府,是真正皇亲国戚和高门显贵扎堆的龙潭虎穴。
「宥儿,你怎么会拿到国子学的文牒,」柳氏的声音有些发颤,紧紧抓着李宥的胳膊,「你阿郎根本没提过这事,他若是知道你一个外室子进了国子学,抢了本该属于嫡子的风头,他怎么容得下你,还有那位崔夫人,他们在长安根深蒂固,你若是去了,岂不是主动去送死,连个全尸都留不下?」
说到最后,柳氏的眼眶已经红了,眼泪扑簌簌的往下掉。
前些日子洛阳城里发生的事,虽然李宥刻意瞒着她,但她隐隐约约也听说了些风声,知道儿子差点被李裕害死,如今儿子竟然要主动去长安,去那个崔家一手遮天的地方,她怎么能不害怕。
「阿娘,您先别哭,」李宥叹了口气,从袖中掏出帕子,轻轻为柳氏拭去眼角的泪水。
他看着眼前这个柔弱却满心都是他的妇人,眼神变得无比温柔,却又无比坚毅。
「阿娘,您觉得,我留在洛阳,他们就会放过我吗,」李宥轻声反问。
柳氏一僵,无言以对。
「外室子这三个字就是原罪,只要我不反抗,他们随时都能踩死我,」李宥将那份文牒推到柳氏面前,一字一顿地说道,「这份文牒,不是阿郎给的,是儿子自己拿命拼回来的,是滕王殿下亲自举荐,英国公府作保出具的。」
柳氏震惊地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儿子。
滕王,英国公府,这些对她来说高高在上遥不可及的名字,竟然会和自己的儿子扯上关系。
「阿娘,洛阳太小了,没有出头之日,我必须离开,」李宥反握住柳氏颤抖的双手,声音低沉而有力,「儿子去长安,不是去送死,是去争命,去争一个堂堂正正的出身,去争一个能让您挺直腰杆做人的名分。」
「儿子说过,当儿子官场有所建树之时,必让您堂堂正正走出这院子,让那些瞧不起您的人,都得恭恭敬敬的唤您一声夫人,这句话,儿子从未忘记。」
柳氏看着眼前这个已经长大的少年,那双漆黑的眼眸中透着她从未见过的野心与锋芒,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护不住这个即将远行的孩子了。
「我的儿,」柳氏再也忍不住,一把将李宥抱进怀里,放声痛哭。
这哭声里,有担忧,有不舍,但更多的是一种终于看到希望的骄傲,她的儿子,不再是那个只能躲在别业里抄书的庶子,他要凭着自己的本事,去那座天下最繁华的城池里,闯出一条路来。
夜里,别业的灯火亮了整整一宿。
柳氏将自己所有的私房钱,足足五十两黄金和几十贯铜钱,全都塞进了李宥的行囊里,又将那件连夜赶制出来的狐皮大氅仔细叠好,一遍遍嘱咐他到了长安要如何添衣和防备小人。
李宥没有拒绝母亲的好意,全都默默收下。
临行前,他暗中找来了老苍头王伯,交给他一笔银钱,并嘱咐道,「洛阳县衙的魏璔魏不良帅,我已经打过招呼,若别业里有什么事,或者有人敢来寻衅滋事,你直接持我的名刺去洛阳县衙找他。」
王伯郑重地应下,有洛阳县衙的照拂,加上李宥如今在洛阳士林和英国公府的名声,只要不是李义府亲自下令,寻常人绝对不敢来这座别业撒野。
次日清晨,天色微明。
别业门外,马车已经套好,锦儿早早地坐在了车辕上,手里紧紧抱着李宥的书箱。
柳氏站在门阶上,秋风吹乱了她的鬓发,她没有再哭,只是用那双通红的眼睛看着李宥,要把他的模样深深地记在心里。
「阿娘,回去吧,外面风大,」李宥站在车旁,深深地作了一个长揖。
「宥儿,万事小心,若事不可为就回来,阿娘在这里等你,」柳氏强忍着泪水,声音微颤。
「好,」李宥重重地点了点头。
就在他准备转身上车之际,远处官道上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二郎,李二郎,等等我。」
李宥回头望去,只见郑温骑着一匹矮马,被颠得东倒西歪,气喘吁吁地赶了过来,他翻身下马,快步冲到李宥面前,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锦袋,一把塞进李宥手里。
「五郎,你这是,」李宥一愣。
「别废话,拿着,」郑温喘着粗气,眼圈有些发红,「长安不比洛阳,处处都要花钱,这是我昨晚偷偷从我阿耶的帐房里拿出来的二十两金子,你此去长安是去干大事的,兄弟我没别的本事,只能给你凑点盘缠。」
李宥握着那沉甸甸的锦袋,心中涌起一股暖意,他没有推辞,将锦袋收入袖中,反手重重地拍了拍郑温的肩膀,「好兄弟,这笔情,我记下了。」
「记个屁,等你将来在长安发达了,别忘了拉兄弟一把就行,」郑温吸了吸鼻子,故作豪迈地大笑了一声,随后压低声音,「二郎,李裕已经跟着他老子回长安了,你去了那边千万当心,保住性命最要紧。」
「放心,该当心的是他们,」李宥微微一笑,眼神锋利。
他再次向母亲柳氏深深一拜,随后转身,乾脆利落地踩着脚踏上了马车。
「走吧。」
车夫一扬马鞭,清脆的鞭声在清晨的空气中响起,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官道上的落叶,向着西方的天际线驶去。
李宥掀开车窗的布帘,回望了一眼。
柳氏的身影在晨雾中渐渐模糊,郑温还在原地挥着手,这座他生活了半年的洛阳城,连同那些屈辱和算计与反击,都随着秋风被远远地抛在了身后。
他放下布帘,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
脑海中,浮现出那座只存在于史书与想像中的宏伟帝都。
长孙无忌,褚遂良,李绩,那位即将君临天下的武昭仪,那些曾在历史长河中掀起滔天巨浪的风云人物,此刻正在那座城池里,进行着一场决定大唐未来百年国运的生死博弈。
而他李宥,不再是看客。
「长安,我来了。」
马车在宽阔的官道上疾驰,迎着初升的朝阳,一路向西而去,再也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