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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糊名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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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糊名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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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跳动的火苗在昏暗的学舍内忽明忽暗,将李宥的半边脸庞映照得深邃难测。
    他静静地看着纸上那三个名字:许敬宗丶裴炎丶长孙无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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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本是关陇集团与武党之间最核心的权力博弈,此刻却被他用一根墨线,轻描淡写地连在了一起。
    李宥捻起那张白纸,凑到火盆边。
    火舌瞬间舔舐上纸张的边缘,迅速将那三个名字吞没。
    他松开手,看着灰烬在盆中打着旋儿散落,眼底闪过一抹冷厉。
    破局的关键,就在于信息差与权力倾轧。
    次日清晨,李宥将马周丶魏元忠等几名最核心的寒门生员秘密召集到了自己的学舍。
    「二郎,你叫我们来,可是有了应对春闱之策?」马周神色焦灼。
    自打听说裴炎为主考官后,寒门生员们便无精打采,连读书都提不起劲来。
    李宥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袖中取出一张事先写好的纸条,推到马周面前。
    「马兄,魏兄,我要你们今日便去长安城内走一趟。」李宥的声音压得很低,「去西市,去崇仁坊,去平康坊各大酒肆,把纸条上的话,用最不经意的方式散布出去。记住,要装作是世家子弟酒后失言的模样,传得越广越好。」
    马周狐疑地拿起纸条,只看了一眼,便惊得倒吸一口凉气。
    纸条上赫然写着:吏部侍郎裴炎已定下铁规,今科春闱定榜,全凭吏部一言而决。
    礼部不过是摆设,走个过场罢了。
    天下举子若想登榜,行卷只需投递吏部裴府,若送去礼部衙门,纯属白费心机。
    「二郎,这……」魏元忠瞪大了眼睛,「这可是挑拨吏部与礼部之争啊!若是传到许尚书耳朵里……」
    「我要的就是传到他的耳朵里。」李宥打断了他,嘴角勾起一抹幽冷的弧度,「许敬宗是什么人?那是武昭仪跟前最红的急先锋。如今堂堂礼部尚书,名义上的春闱最高长官。他裴炎一个吏部侍郎,仗着长孙太尉的势,就敢把礼部踩在脚底下,你觉得许敬宗咽得下这口气吗?」
    马周和魏元忠对视一眼,瞬间明白了李宥的借力打力之计。
    两人再不迟疑,立刻领命而去。
    流言,是这世上最锋利的无形武器。
    短短三日内,这则消息便以极快的速度,在长安城的大街小巷迅速发酵。
    那些世家子弟本就唯长孙无忌马首是瞻,听闻此言,更是深信不疑。
    一时间,裴炎的府邸门庭若市,送行卷的马车从街头排到了巷尾,堆积如山的诗赋文章几乎踏破了裴府的门槛。
    而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礼部衙门。
    往年春闱前夕,礼部本也是举子们争相投递行卷的热门去处。
    可这三日下来,礼部衙门前门可罗雀,冷清得连个人影子都见不到。
    礼部尚书值房内,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尚书大人……」一名礼部主事战战兢兢地捧着一沓薄薄的纸走进来,声音发颤,「这三日,咱们礼部收到的行卷……不足十份。」
    「砰!」
    许敬宗猛地一挥袖子,将案几上的青瓷茶盏狠狠扫落在地,摔得粉碎。
    「欺人太甚!简直欺人太甚!」许敬宗气得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他裴炎算个什么东西?不过是长孙无忌养的走狗,竟敢越俎代庖,把手伸到我礼部头上来了!真当本官是无用的摆设不成?」
    主事吓得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
    许敬宗在值房内来回踱步,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喷涌而出。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春闱主考权之争了,这是长孙无忌在借裴炎之手,公然打压武氏一派的气焰!
    若是这口恶气咽下去了,他许敬宗以后在朝堂上还怎么抬得起头?
    「备车!立刻备车!」许敬宗猛地顿住脚步,咬牙切齿道,「本官要进宫求见昭仪!这春闱的规矩,还轮不到他吏部一家说了算!」
    就在许敬宗怒气冲冲地赶往大明宫告状之时,李宥也悄然离开了国子学,来到了崇仁坊的归云居。
    雅阁内,阎伯舆看着李宥递过来的一份摺子,神色凝重。
    「二郎,这是何物?」
    「能帮许尚书在朝堂上彻底翻盘丶把裴炎踩下去的利器。」李宥平静地说道。
    阎伯舆狐疑地翻开摺子,只看了几行,脸色便骤然大变,双手甚至难以抑制地颤抖起来。
    摺子上详细记录了一套前所未闻的科考阅卷制度——弥封糊名与誊录之法。
    即在考生交卷后,由专人将卷首的姓名丶籍贯等信息用纸糊住密封,再由专门的誊录官用朱笔将答卷重新抄写一遍,最后才交由考官阅卷。
    「这……这简直是闻所未闻的奇思妙想!」阎伯舆倒吸着凉气,看向李宥的目光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撼,「此法一出,考官既看不到考生的名字,也认不出考生的笔迹。那世家子弟平日里在行卷中留下的暗号和字迹,便彻底成了废纸!这是要断了关陇门阀在科场上的命脉啊!」
    「长史说得不错。」李宥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神色淡然,「裴炎不是仗着主考之权,想把寒门子弟拒之门外吗?那我们就把他的眼睛蒙上。劳烦长史,务必在今夜,将此折秘密送入许尚书的书房。」
    阎伯舆郑重点头:「二郎放心,此事交给我。」
    当夜,滕王府的隐秘渠道飞速运转。
    这份足以跨时代颠覆科举格局的摺子,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许敬宗的书案上。
    许敬宗本就因白日在武昭仪处得了授意,正愁没有合适的藉口在朝堂上向裴炎发难。
    当他看到这份摺子时,简直如获至宝,激动得在书房里连连拍案叫绝。
    次日早朝,太极殿内,气氛一如既往的庄严肃穆。
    就在百官按部就班地奏事之时,许敬宗突然跨出班列,双手高举一份奏摺,声音洪亮地打破了平静。
    「陛下!臣有本奏!」许敬宗一脸正气凛然,化身为最刚正不阿的纯臣,「今科春闱在即,天下举子云集长安。然臣听闻,坊间多有权贵子弟以行卷之名,行结党营私之实。为防范科场舞弊,彰显陛下唯才是举之公允,臣恳请在今科春闱,推行糊名与誊录之法!」
    此言一出,满朝皆惊。
    随着许敬宗将糊名誊录的具体操作当庭宣读,长孙无忌那半阖的双眼猛地睁开,眼底闪过一丝极度的震惊与不安。
    裴炎更是如遭雷击,他立刻意识到这套制度的致命之处,当即跨出班列,厉声反驳:「陛下不可!此法有违历年科考旧例!且糊名誊录,平白增加繁琐工序,劳民伤财。许尚书此举,分明是无事生非,破坏科考规矩!」
    「破坏规矩?」许敬宗冷笑一声,转头死死盯着裴炎,「裴侍郎如此紧张,莫不是这旧例之中,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猫腻?若阅卷大公无私,又何惧糊名誊录?还是说,裴侍郎这主考官,只认得世家子弟的笔迹,认不得寒门学子的文章?」
    「你血口喷人!」裴炎气得脸色涨红,却又被这顶大帽子压得无从辩驳。
    龙椅上,李治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正愁找不到绝佳的藉口削弱关陇集团对春闱的控制,许敬宗抛出的这套制度,简直是瞌睡送来了枕头。
    「好了!」李治沉声打断了争吵,目光威严地扫视群臣,「许卿所奏之法,大善!科考乃国之大典,岂能容忍徇私舞弊?朕意已决,今科春闱,全面推行糊名誊录新规!」
    李治顿了顿,目光落在裴炎身上,语气中透着不容置疑的皇权威压:「既推行新规,阅卷之事便不宜由吏部独揽。传旨,命礼部尚书许敬宗与吏部侍郎裴炎,共同主理春闱阅卷事宜。礼部全程监督誊录糊名,不得有误!」
    一锤定音。
    长孙无忌面沉如水,却一言未发。
    他知道,大势已去。
    这糊名誊录之法太过无懈可击,谁敢在这个时候反对,谁就是在公然包庇科场舞弊——这顶帽子,连他太尉府也戴不起。
    散朝后,吏部衙门内。
    裴炎死死盯着案几上刚刚送达的推行新规的圣旨,双目赤红,胸口剧烈起伏。
    他苦心孤诣想要为关陇世家守住的科场防线,就这样被一张纸丶一道新规,轻而易举地击得粉碎。
    他猛地抓起案几上那一叠世家子弟送来的丶原本被他视若珍宝的行卷。
    「嘶啦——」
    伴随着一声极其刺耳的裂帛声,那些写满了锦绣文章的行卷,被裴炎发泄般地撕成两半,纷纷散落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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