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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果房间的门被轻推开，周强没开大灯，只拧亮了书桌上的台灯。
果果睡得很沉，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声，没醒。
孔秀云站在门口，两只手攥着睡衣下摆。
周强从书架中间那一层把东方快车端下来，放到书桌上，盯着看了几秒。蒸汽火车头之后那一节，煤水车。给锅炉供煤供水的，是整列车的动力来源。他看了车头，结构太紧凑，塞不进去东西。第二节就不一样了，煤水车的箱体，体积够大。
他回头看了孔秀云一眼。
孔秀云点了点头。
拿到客厅，还是那个毯子上，周强再仔细的观察了一下，让孔秀云去厨房给他拿一次性的塑胶手套。
小心的拆开一个缝，看见了一个塑胶袋包裹着一个U盘形状的东西，服帖着贴在内壁。
他屏住呼吸，把周围的零件继续卸掉，一个用透明塑胶袋封了好几层的小东西露了出来。双面胶把它牢牢粘在内壁上，难怪来回走动，也没有发现响动。
周强动了动，双面胶粘的很牢，稍一用力。
拿在了手里。
孔秀云瞪大了眼，嘴张了张，又捂住了。
「这么小一个东西……能装三十个亿？」
周强没回答她，找了个乾净的密封袋，把冷钱包连着外面那几层塑胶袋一块儿装进去。
「李兰香脑子是真好使。」孔秀云看着周强小心翼翼的动作，「藏在乐高里……这东西竟然在我们家里，谁能想到最重要的证据在报案人的手里，这女人太可怕了。」
周强掏出手机，手有些颤抖，翻到王晓亮的号码，按了拨出。
凌晨十一点多，响了两声就接了。
「哥？」
「找到了。」
「什么？找到什么了？」王晓亮的声音明显提高了，他已经知道是什么了，就是要听到确定的答案。
「冷钱包。在果果的乐高里面。是李兰香春节过后，亲手交给我的。」
「我靠，真他妈的厉害。」
「我现在联系郑警官。哥你别用手指抓它，等我消息。」
「好。」
挂了电话，周强把密封袋放到茶几上，坐下来。
心里没有狂喜。只是那根绷了几个月的弦，松了。
他把孔秀云拉进怀里。
孔秀云已经开始小声的抽噎：「太不容易了。果果绝不能跟这样的人在一起。」
「这女人是真狠。」孔秀云轻声说，「她连自己的儿子都算计。」
周强没说话。他想起那天在商场里，李兰香把装着乐高的袋子递给他的时候，脸上那个表情。
他当时满脑子都是怎么在董红梅把果果带走之前，把这对母女送进去。接过袋子的时候，连低头看一眼都没有。
就这么简单。
她算准了他不会在意，他差点又输给这个女人。
———
李兰香想了很久。
冷钱包这个东西，小，好藏。但也正因为小，哪儿都能丢，哪儿都不保险。
商场的储物柜，不行，商场方随时可以打开。王芬家里，不行，万一搜查呢。万一她发现扔了呢？曾海燕的旅行箱里，不行，这女人现在钱多，换更好的呢？她甚至想过藏在礼物里，送给魏子衿，等需要时去她家里取，但害怕魏子衿万一再转送给了别人。
那天她从商场储物柜前转身要走，余光扫到对面，那是一家乐高专卖店。
她站住了。
果果喜欢乐高。他也爱惜东西。前两年给他买过两个小的，一个消防车，一个警车。果果拼完以后摆在自己窗台上，一直好好的放着。
她走进店里。
转了一圈，看到了东方快车。标注十二岁以上，一千多块零件。她拿起来翻到背面看了看盒子上的图，煤水车，第二节车厢。方方正正的一个腔体。她觉得这有可能就是自己需要的。
买了。
回到家拆开，她先拿出煤水车那一节的零件，照着说明书搭了个框架。冷钱包放进去试了试——刚好。
她找来保鲜袋，把冷钱包裹了三层，封紧。又撕了两条双面胶，贴在上方的内壁上，把冷钱包按上去，压实了。晃了晃，没声音。
然后她把水煤车拼好。
然后叫来果果，带着他只拼车头。
剩下的全留给果果。
她的藏冷钱包的计划有了，而且立即启动了。
谁会去拆一个孩子拼好的玩具？
没有人。
她太了解周强了。或者说，她以为她了解。
在她的认知里，果果在周强家和在自己家没什么两样——一个人待着，不说话，自己玩。顶多多个元元在旁边转来转去。他们是开餐厅的，周强忙，孔秀云也忙，谁有空一直盯着一个小孩拼乐高？
她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
她不知道孔秀云每次果果来，都会抽出更多的时间陪他。不知道孔秀云会问他喜欢玩什么，喜欢吃什么，这个乐高拼到哪儿了。不知道果果在这边会笑，会主动开口说话，会跟元元讲故事，会为元元出头打架。
她不知道果果在她面前那个沉默的样子，不是性格，是选择。
果果从来不在她和董红梅面前，主动提爸爸家的事。不说爸爸陪我玩了，不说孔姨给我做了好吃的，不说元元有多佩服他，他知道这样说，妈妈和姥姥会不高兴的。
果果先天成熟，这么小的年纪已经学会了在两个世界之间切换。
这是天赋，也是悲哀。
所以李兰香笃定，周强不会发现。笃定那个东方快车会安静地待在那儿，等她有一天告诉果果，她想看看儿子拼好的成品，你这次去给我带回来。
她没算到，是果果的进步，她没有算到，他拼得太快了。
如果再晚几天。如果果果没有在九点多跟孔秀云争取那最后一个小时。如果孔秀云没有答应。如果周强没有在果果拼的时候凑过去看。如果孔秀云那晚没有随口说那句「车头是兰香带着他拼的」。
任何一个环节断掉，她就赢了。
她出来后，会把果果和玩具接走，再让她妈带回老家。
但所有的环节都没断。
她输了。
输给她不懂的东西。
她太聪明，可她不懂如何去爱一个人，哪怕那个人，是她的儿子。
周强赢了，赢在他爱他的儿子，赢在孔秀云这个后妈，同样爱着这个李兰香生的孩子。
因为她爱着周强，爱的那么彻底。
———
冷钱包当夜就到了警方手里。
技术部门第二天出了结果——外壳上提取到清晰的指纹，比对结果就有李兰香的。
审讯室里，李兰香看到桌上那个密封袋里的东西时，整个人僵了一瞬。
「认识吗？」审讯的警官声音严厉。
李兰香没说话。
「在你儿子的乐高玩具里找到的，东方快车，煤水车那一节。上面有你的指纹。」
李兰香低着头，一言不发。
那天的审讯持续了四个小时，她从头到尾没开口。
第二天，没开口。
第三天，没开口。
第四天。
李兰香抬起头，嘴唇乾裂，声音哑的。
「如果我有立功表现，能不能宽大处理？」
审讯的警官和记录员对视了一下：
「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