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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0章赴死(第1/2页)
石大壮落地扬起一片尘土，在火把照耀下四散纷飞。
文祁端坐马背，垂目俯视着躺在地上的惨人，长槊尖刃离他不过三寸。
石大壮胸口急剧起伏，嘴角吐出血来却毫不在意。
他脑袋微微偏向一侧，竟咧嘴笑笑了起来，但笑声又牵动他浑身疼痛，轻咳起来。
笑声带着断续咳嗽声，喘息声粗重，已经无法挪动半分，但眼神在黑夜下格外明亮。
文祁眼露杀意，臂腕发力，长槊自上而下欲要刺下。
就在此刻，一声咆哮声由远及近响起。
“哪个是文祁老贼？给爷爷纳命来！”
伴着这声吼叫，一骑快马从黑暗之中踏入光亮，铁蹄震地，刚才石大壮一直侧着头，便是听着这道声音逐渐靠近。
一根狼牙棒裹着呼啸风声，直扑文祁。
文祁手中一滞，长槊悬于半空。
他偏过头，只见一黝黑蛮汉怒目张狂，横冲直撞杀穿了守在外围的凉州铁骑，朝他所在之处奔袭而来。
地上的石大壮等的便是这一刻，他用尽力气抬起独臂，指尖恰巧点在文祁槊尖之上。
“你……杀不了我了！”石大壮一脸轻松的看向文祁笑道。
沙蛮儿夜眼如炬，早已瞧见石大壮，也同时看清动作。他怒吼抡圆手中狼牙棒，奔着文祁直砸面门。
文祁心头微凛，两权相害，取其紧要。
地上之人随时可取性命，奔来的恶汉若是放任，等他杀了石大壮就来不及抵挡了。
身后禁军都统王成见状，亦在全面压制齐云之时，还有余力高呼：“全军出击，拦住那贼将！护驾！快护驾！”
禁军亲卫率先扬鞭狂奔而出，而苦苦支撑的齐云架开长刀，同样声嘶力竭地呐喊。
“杀！救下石将军！”
两军纵马虽快，沙蛮儿冲势却已至身前，文祁自知指望不上旁人，沉吸一口气，手臂一较劲，便要抽回长槊招架。
然而那杆槊杆竟有拖拽之力，他垂目一瞧，石大壮不知何时一只手攥住了槊刃下的槊杆一端，借着残存之力往下拽。
他面孔因痛苦有些扭曲，但双眼直勾勾盯着文祁，神情癫狂大笑。
“哈哈！咳咳......受死，文祁老贼！”
“松手！”文祁低喝。
沙蛮儿的狼牙棒已至十步之内。
若是强行刺穿石大壮，长槊必被他所钳制，面对这势大力沉的一棒，失了兵刃便等同送死。
千钧一发之际，文祁当机立断，双臂顺势往外一拧，掌力吞吐，长槊贴着石大壮的手臂划过。
锋利的铁刃瞬间割开皮肉，深可见骨，石大壮闷哼一声，手臂吃痛垂落在地。
文祁得此空当，长槊顺势向上招架。
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巨响，火星在黑暗中迸溅。
文祁胯下西夷良驹亦吃不住这股蛮力，后退了几步。
文祁握槊的双臂亦微微发麻，随即他定住身形，冷冷盯住眼前这黑脸蛮将，心中不由微惊。
陆沉麾下，何来如此多悍不畏死的猛将？
沙蛮儿一击未中，单手提起狼牙棒，怒目圆睁。
“你便是文祁？今日非将你这颗狗头砸个稀烂不可！”
话音未落，狼牙棒带起破风呼啸之声再度砸落。
文祁不愿在此地与这蛮将继续纠缠，而前来护驾的骑兵也不过数步之距。
自己乃万乘之尊，何必在此与一个莽汉死拼到底？
他虚晃一枪，槊尖如灵蛇吐信点向沙蛮儿面颊，逼得沙蛮儿挥舞狼牙棒抵挡。
借着这半息之差，文祁倏尔拨转马头，身形紧贴马背，快马闪出，径直退回营门之内。
沙蛮儿被这虚晃一槊惹得暴跳如雷，正欲催马追击，身后却传来齐云急迫的呼喊。
“沙蛮儿！莫追！先救石将军！”
齐云也已从王成猛攻下艰难脱身，策马奔向石大壮。
沙蛮儿胸口剧烈起伏，粗重喘了口气，终究还是省得正事要紧。
他猛拽马缰折返而回，行至石大壮身前，翻身下马，双手一托将瘫软的石大壮横抱而起轻放于马背上。
“别死了！”沙蛮儿闷声道了一句，随即牵过缰绳交与赶上来的两名神风军骑兵，自己则重新拎起狼牙棒骑上石大壮的战马，转身向王成冲杀过去。
营前，双方兵马已纠缠在一处。刀光闪烁，喊杀声四起。
齐云退到一处稍显空旷的土丘后，手臂撑在马背上大口喘息，只觉喉咙干涩。
他伸长脖子越过战场，朝大营内张望。
营门内，火把林立。文祁并未远走，依旧端坐马上，身侧已被禁军护住。
此时，两名亲卫护着马背上的石大壮也退到了边缘，齐云急忙快步迎了上去。
“石将军！伤在何处？可还支撑得住？”
石大壮趴伏在马鞍上，脸色苍白，听见齐云呼喊眼睑抬起，摆了摆手道：“死……死不了！
那老贼一槊刺偏了，只贴着肋骨划开了一道口子，伤口不算深。就是方才自马上被他挑起跌落，几处骨头震断了。”
齐云查看了他腰腹间那道甲胄被捅穿之处，的确是在石大壮腰侧，这才松了口气。
他随即催促道：“别硬撑了，让亲卫护送你回城，通州城内找大夫治伤！”
石大壮却咬着牙，用仅存的左臂死死撑住马鞍，摇晃着直起身来。
“不行！”
石大壮瞪圆了眼，强忍的痛苦，额头冷汗顺着眉峰落下。
“楚王殿下尚未赶到，文祁这老狐狸奸诈，我……我得在此盯着！不能让他跑了！”
齐云无奈：“我盯着便是，你这一身伤势……”
“齐公子莫再多言。”
石大壮喘了口粗气，眼神决绝。
“我既然没死，断无临阵脱逃之理。请取些布给我扎紧伤口，快些！”
齐云见他执拗，心知劝解无用，只得从用剑划开战袍一边，亲卫也递来些布条，几人上前将石大壮腰间和手臂绑住。布条立马被鲜血浸透。
石大壮疼得浑身打颤，牙关紧咬硬是一声未吭。
前方的厮杀越发惨烈，此刻换做禁军都统王成被沙蛮儿逼得苦不堪言。
那柄狼牙棒横劈竖砸，力道惊人，王成手中长刀连磕数记，刀刃崩出数个豁口，手臂颤抖着疲于应付。
王都统早已退意萌生，可沙蛮儿因走脱了文祁，怒火尽数倾泻在王成身上，招招皆是杀招，让王成难以脱离。
再者，他余光瞧着营内圣人并未开口，他更不敢退回营中，惹得圣人不快。
连营左右，两军前仆后继，死伤相藉，尸体已经铺满了地上。
便在厮杀之际，林武率领数千兵卒自南侧悍然杀入场中。
他一眼望见沙蛮儿正与一员敌将缠斗，毫无迟疑，手中长矛一探，直刺王成后心。
大营之内，文祁见此便知不可再战了，示意内侍传令，鸣金之声随之响起。
王成借着余光瞥见一杆长矛自侧后方袭来，心头大骇，听得营中金钲鸣响如逢大赦。
他拼尽全力横刀劈向沙曼二人，借着反震之势拨马便走，不顾敌我之兵，径直往大营之中奔去。
沙蛮儿战得兴起，怒吼一声策马欲追，却听身后同样响起了收兵之声。
林武同时纵马赶至，横矛拦住沙蛮儿身前。
“沙将军，殿下有令，听从命令，一切等殿下到了再说！”
沙蛮儿只得勒住缰绳，气得在马背上挥动狼牙棒，指着营门破口大骂。
“文祁老狗！龟缩在营中里算什么英雄，滚出来单挑！”
林武神色冷峻，不再理会沙蛮儿的叫骂，冷眼注视着文祁，他此前见过这位大凉皇帝，自然一眼便认出，心里也松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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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军之间不过片刻厮杀，却已横七竖八躺下了数百具尸首。
齐云与石大壮亦策马缓缓行至阵前，战马每走一步，石大壮身躯便颤动一下，强忍着疼痛昂然立于军前。
两军陷入了死寂，北面大凉各处副营兵马仍在源源不断地汇聚，从后营大门进入营中护驾。
不多说，大营内便已无法再容纳更多，只得在营外驻马戒备。
而营外的通州将士，则也终于等到了他们所等之人。
通州军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道来。
陆沉一身黑甲，手持佩剑，策马缓缓行出。铁牛紧随其后，拔刀护住陆沉。
陆沉行至阵前，先勒马侧身，目光落在石大壮身上。
“老石，伤得如何？”陆沉声音关切询问道，瞧出石大壮受了伤。
石大壮扯出一个笑容，单手捶胸道：“回殿下，死不了！得亏蛮儿兄弟，赶在老贼杀我前救了我一命。”
陆沉打量了一番他腰间的厚重血布，见他虽神色委顿，双眼依然炯炯有神，担忧之心稍稍落定。
“好生歇着，不可再上阵了。”
陆沉这才缓缓调转马头，将目光投向了营门内的文祁。
两人目光在夜空中对上。
文祁面色平静，眼眸深邃。陆沉则神态放松，一副尽在掌握的神情。
对视数息，陆沉忽然轻笑一声。
“文祁。”
陆沉微微仰起下巴，眼中冰冷。
“本王先前在城头便与你说过，七日之期一过，你若不滚出通州，我便亲自出城来取你项上人头。本王言出必行，而你似乎只敢龟缩于大营之中？”
辕门之内，文祁不见恼怒之意，反而嘴角微扬，同样冷笑着回应。
“陆沉小儿，安敢在此大言不惭？朕纵横沙场数十载未尝一败！
朕麾下十万凉州百战之师，又岂是你手底下这帮乌合之众所能抵挡？凭你城中那几万残兵，也配在朕面前狂傲？”
“十万？”
陆沉眉头轻挑，嗤笑道：“文祁，死到临头，何必在此虚张声势？你二十里连营早已被本王识破！
你如今不过五万人马而已。而本王城中六万大军尽数在此，今夜你插翅难逃！”
正言语间，北面一骑快马疾驰而至，徐青青风尘仆仆，停在陆沉身侧，冲着陆沉颔首示意。
陆沉微微点头，面上笑意更甚，转而看向文祁，神情笃定如胜券在握。
文祁见他这般姿态，心里暗叹，果真是不知者无畏。
在他身后，内侍悄然策马近前，微躬着身子禀报。
“圣人，除了最北侧的主副几营尚未前来，其余各部皆已在此护驾。”
文祁微微颔首，收回目光，朗声开口道：“陆沉，纵使你聚齐了通州这六万兵马，又能如何？
你这些东拼西凑的流民贼寇，在朕的大凉铁骑面前，与土鸡瓦狗何异？朕兵锋所至，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陆沉闻言，并未动怒。
他缓缓转动缰绳，面朝身后数万肃然而立的将士，高举王剑，声震四方。
“兄弟们！这乱臣贼子、大凉伪帝，说我等是流民草寇，说我等是土鸡瓦狗！你们，答应么？！”
话音未落，阵中数万将士霍然举起兵刃。
沉寂许久的仇恨在这一瞬化作惊天动地的怒吼：
“神策无敌！！”
“所向披靡！！”
声浪如惊雷震动了天地，战马嘶鸣不止。
声音甚至惊动了数里之外正疾驰萧策，他勒住奔马，侧耳听闻那穿透夜色的呼啸，随即厉声喝道：“全军全力前进，楚王殿下就在前方！文祁亦在前方！”
阵前，陆沉再次转回身，目光看向文祁。
“老贼！不知本王身后兵锋利否？能不能斩杀你？！”
文祁脸上的从容消散，眯起双眼盯着那些军容肃整、杀气腾腾的士卒。
神策军？韩章送来的京都密报之中，分明写着蜀州之乱，神策军早已被右相张怀折腾得军心涣散，彻底覆灭于乱军之中。
这支曾经名震天下的大虞第一强军，为何会披着江州的甲胄，出现在通州城下？！
一时间，文祁疑窦顿生，随即又立马抛开疑虑。
神策军又如何，全在此处，反倒让曹通攻打蜀州城少了些阻碍！
文祁忽然仰天大笑。
“哈哈哈！陆沉，你将神策军尽数调来通州，那朕奇袭之计便再无阻碍！”
陆沉脸色微变，双目微凝喝道：“文祁！你少在此故弄玄虚！今夜无论你有何诡计，你这五万人马休想活着走出通州！”
文祁笑声收敛，朝身侧的王成使了个眼色。
王成策马上前半步，冲着陆沉狞笑道：“陆沉小儿，你且睁大眼瞧清楚了！本将乃大凉禁军都统王成，并非凉州大将曹通！”
说着，他又抬手一指身旁一位面容肃穆的文官：“这位乃是兵部尚书崔大人，亦非左相李大人！你可知晓，圣人麾下第一猛将曹通，如今身在何处？”
陆沉身形微震，眼中浮现出一抹惊惶，赶忙问道：“曹通……他不在营中？他去了何处？！”
王成见陆沉这般作态，胸中刚才被沙蛮儿压着打的憋闷尽出，放声狂笑起来。
“哈哈！曹将军自然早已率五万凉州精锐，直插蜀州腹地！算算日子，今日怕是早已踏平蜀州城了！”
“不可能！”
陆沉声音颤抖，手中长剑指向王成。
“自古入蜀唯有蜀关一道！蜀关有萧老侯爷五万大军死守，蜀关以外皆是崇山峻岭，飞鸟难渡，曹通岂能入蜀州！你们在骗我，分明是在虚张声势！”
营门内，一众大凉文武瞧着陆沉如此不敢相信模样，皆面露得色。
文祁轻轻抬手，止住了众将嘈杂议论。
他心里同样享受这一刻的爽快，策马向前两步，讥讽道：“陆沉，你终究太年轻。昔年孙禹曾探出一条人迹罕至的小径，直通蜀中平原。
无需强攻蜀关，便可绕道而行！你将神策军尽数调来通州与朕对峙，蜀中空虚，曹通神兵天降，蜀州如今必定归朕所有！”
“孙禹……密道……”
陆沉如遭雷击，身子摇晃了两下，险些自马背上栽落。
他慌乱地环顾四周的将领，林武、齐云等人亦是一脸铁青，全场通州将士鸦雀无声。
“不！不......可能……绝对不可能……”陆沉喃喃自语着。
“本王才平定蜀州……萧老侯爷身经百战，蜀关还有救……只要萧老侯爷回援……”
文祁犹如在看一死人，嗤笑道：“蜀州城夺下，那蜀关没有粮草补给不如便会降！朕倒要看看，你楚王还能蹦跶几时！”
就在文祁话音刚落之时，北面最后一道身影终于赶至。
萧策一身甲胄一尘不染，一滴血都没沾上，领着最后一支精锐兵马与数万大军汇合，勒马停在了陆沉的身侧。
萧策冲着陆沉挑了挑眉，微微点了点头，似在给陆沉确定某一件事。
方才还满脸惊恐的楚王陆沉，从萧策处得到了确信，脸上慌乱褪去。
他挺直了身子，一抹散漫随意笑意浮现在脸上。
文祁眉头皱起，心里顿感不妙。
只见陆沉缓缓再次扬起长剑，剑尖不再颤抖，指向大凉伪帝。
“文祁，本王演得当真很卖力了，配合你的演出听得可还受用？”
文祁瞳孔骤缩。
陆沉笑容立马消散，声音冰冷道：“时辰已至，请老贼......赴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