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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2章叛将(第1/2页)
马槊刺来，风声入耳。
陆沉双目圆瞪，借着两侧火光能清晰看清文祁面容，还有满是杀意的双眼。
身后传来急促马蹄声，徐青青拍马疾驰，相隔数步鞭长莫及，脸上露出惊慌之色。
铁牛双目赤红抡圆陌刀纵马前冲，喉咙里发出怒吼，终究差得更远。
陆沉勒着缰绳定在马鞍上，甚至忘记要举剑抵挡。
他脑中念头纷乱，莫非真要交代在这老贼手里？
一霎之间，一道寒芒从他眼前横过。
一杆长矛自右侧横插，矛头尖刃磕在马槊宽刃下口，金铁交击声音刺耳，火星四溅。
马槊前刺之势不减，但险之又险往旁偏斜半寸，锋刃贴着陆沉头盔边缘擦过。
劲风扑面，陆沉被这股风刺痛得有些刺眼，下意识虚起眼。
仅仅一厘之差，亦是生死之差。
长矛主人纵马向前，借着冲势狠狠撞向文祁坐骑，两匹战马扬起前蹄相撞，吃痛之下齐齐发出嘶鸣，各自往后退开数步。
来将单手一扯缰绳，稳住躁动战马，横矛护在陆沉身前。
此人正是疾驰赶来的萧策，几乎同一时间，徐青青与铁牛也赶至，一左一右勒马停驻，品字形将文祁围在当中。
再其后奔来一骑，齐云一手扶着歪斜的头盔，晕晕乎乎凑到陆沉身侧。
他晃了晃脑袋，皱着眉道：“殿下！没事吧？嘶……这文祁老贼好生无耻，不讲武德，专往人脑门上抽！我这脑袋如今还嗡嗡作响……”
陆沉眨巴了两下酸涩的眼睛，看清挡在面前的背影，松了口气，这才后知后觉后背凉飕飕的。
他转头瞧见齐云鼻青脸肿的惨样，心有余悸地抹了把脸，叹道：“齐弟所言极是，这老贼无耻至极！”
前方，萧策侧过脸，余光瞥见陆沉无碍也跟着松了口气，方才那一矛他也捏了把汗，但凡慢上半息，陆沉就死于槊下了。
萧策转回头，长矛遥指对面喝道：“文祁！萧策在此，休想再伤楚王分毫！”
文祁单手提槊，抚了抚胯下西夷良驹。
他抬眼越过萧策，看向身后年轻人，眼底掠过一丝惋惜。
方才差一点便能取他首级，错失良机，再想越过萧策难了。
既然杀不成，文祁也不再急于动手，等着大凉众将前来护驾。
他收敛杀意，这才打量起眼前之将，冷哼一声道：“护都侯萧策？昔日京都城下，你父子二人率神策军尚且护不住进度。今夜在此大言不惭，又凭何底气护得住陆沉小儿？”
旧事重提，萧策神色骤然一变。
他血气上涌，冷声应道：“昔年若非圣命难违，尔等叛逆安能抵挡十万神策军？今夜我再无束缚，斩杀你这老贼便如屠猪宰狗尔！”
喊杀声从侧方逼近，沙蛮儿挥舞狼牙棒砸翻两名参将，这才与林武一起摆脱纠缠，策马奔至近前，分立萧策左右。
后方烟尘滚滚，禁军都统王成领着一众大凉将领紧追不舍，口中连声高呼。
“休伤圣人！护驾！”
禁军铁骑簇拥而上，在文祁身前列阵。
陆沉见状，抬手冲前方的徐青青与铁牛招了招手。
“青青，铁牛，退回来！”
两人各自拨转马头，从两侧绕开文祁退回陆沉左右。
对面王成见己方兵马聚拢，提刀便要上前拼杀，文祁抬起手制止住他。
四方数里喊杀震天，两军数万将士仍在死战，兵戈碰撞与哀嚎怒吼之声交织。
文祁对此充耳不闻，依然盯着陆沉沉声问道：“陆沉，曹通当真覆灭在蜀地？”
陆沉在萧策身后，点头道：“自然是死了，说来也是天意！
本王麾下唐小将军本是为了灭杀一伙蜀州贼匪，谁承想在贼匪窝里撞见曹通正准备出山攻打蜀州，那只能顺手给一同剿灭了！
呵！由此可见，似乎这天时也不在你那边啊，你这皇帝当得并非顺应天命！”
大凉阵中哗然，诸位参将面面相觑，面露震惊之色。
他们此前只知圣人还有其他计策，却不知曹将军五万精锐竟是去奇袭蜀州，还全军覆没！
“竖子休要满口胡言……”王成横刀指着陆沉喝道。
文祁再次摆手打断王成，脸上平静追问：“既是如此，尔今夜倾巢而出，究竟意欲何为？”
陆沉咧嘴一笑，直截了当提出条件。
“本王愿与你说和，而你大凉皇帝，领着你的人马撤出通州，顺道把京都也让出来，滚回你凉州去！”
“狂悖小儿！”王成额角青筋暴跳，若非圣人拦着，当真恨不得冲上去搏杀。
文祁神色淡然，不见半分怒气。
“曹通五万兵马纵是折损，朕根基尚在，何言败绩？凭你陆沉手头这昔日手下败将，便妄想朕将京都拱手相让，未免痴人说梦！
今夜厮杀到底，朕亦坚信可立于不败之地。不若你我各退一步，通州之地依然归你，朕即刻拔营回京，楚王以为如何？”
陆沉没有回话，他慢悠悠向前几步，停在萧策与林武之间。
放眼望去，遍地尸体，双方士兵杀红了眼，至死方休。
陆沉胃里一阵翻腾，手指捏紧剑柄。
陆沉收敛神色，迎上文祁目光，缓缓开口。
“文祁，倘若放在两月之前，天下暂且止戈，本王在江州封王之时，你来与本王提出此言，定然拍手应允！
那时本王心里想的便是今年这仗便打到这儿吧，百姓苦不堪言，受够了战乱，害怕听见自己入军的丈夫、儿子噩耗！
我想让百姓安生一年，让军营里的汉子可以卸甲归家见一面父母妻儿，我也不用再......挖坑为将士埋骨！”
说到此处，陆沉顿了顿，眼中有些湿润。
身侧的萧策与林武微微侧目，握着长矛的手紧了三分。后头的石大壮趴在马背上，闭上眼滚动了下喉咙。
对面文祁眉头微皱，不明白陆沉想说什么，静静等着他继续言语。
“可当知晓你再一次发动兵戈那一刻，本王心里第一反应是害怕！”
他攥紧拳头，扭头望向远处通州城轮廓，每道出一句便提高一声嗓音。
“本王怕见城外功碑上刻着的名字！
怕进城时撞见披麻戴孝的孤儿寡母！
更怕通州将士流尽最后一滴血，到头来换回的不过是一场空！”
陆沉霍然转回身，怒视文祁喝道：“本王想通了一件事！苟安旦夕算不得太平！唯有将似你文祁这般视苍生如草芥之贼除尽，这世道方有安宁日！”
阵前沉寂一瞬，文祁抚掌大笑起来。
“好一番忧国忧民的肺腑之言！说得天花乱坠，你陆沉不是个占山为王的草寇？侥幸窃据六州之地，便真当自己是救世圣人了？
依你之言，今日朕若将你这反贼灭尽，这天下岂非同样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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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成等一众大凉武将跟着哄笑出声，对着陆沉满眼讥诮。
笑声渐歇，文祁面色倏然转冷，厉声道：“自古成王败寇，唯有谁战至最后才是正理！
朕戎马半生，横扫西夷靠的从来不是那些贱民！昏君当道，他们骂朝廷。朕提兵入京赶走昏君，他们又骂朕。中原世家盘剥他们，他们照样恨得咬牙切齿！
陆沉，你自诩护佑黎庶？但今夜你若兵败身死，明日头一个往你尸身上吐唾沫的，便是城里那群失了庇护的百姓！”
陆沉回头扫了一眼，众人亦看向他不为文祁之言影响，不远处神风军依然在厮杀。
他转过头，摇了摇头：“道不同不相为谋！你此言大错特错，你也不会想明白为何错了。皆因今夜，本王不会败！”
文祁哂然一笑，抬手指向四周。
“朕倒要请教楚王，眼下你神策军死伤无数皆因你一人决断所致，你哪来底气敢自信不败？”
陆沉没接话，目光越过文祁，看向他身后大营深处。
此刻一片漆黑的后营方向，忽然点燃一支火把。
紧接着，无数火焰接连燃起，从大营后方扑来。
马蹄声由远及近，数千兵马扛大凉旗，着凉州甲，风驰电掣冲向两军对峙之地。
这一支兵马由一将率领，若是魏王裴潜这会儿在场，定然一眼便可将他认出。
此人不是旁人，正是魏州叛将周巩。
大凉众将纷纷回头张望，看清衣甲旗号后，便又转过身来。
陆沉与身侧萧策眼神对视，萧策虚着眼瞧清楚是周巩，便冲陆沉轻轻颔首。
方才他在最北处主营并未发生战斗，只因他所攻打的主营主将便是这位周巩。
陆沉神情一松，韩章这次果真没有骗自己！
对面文祁一直盯着陆沉，见这年轻人非但不慌，反倒露出轻松之意，心头莫名警惕。
不对劲！这来将是谁，自己怎么没有任何印象？
不等文祁细想，后阵忽然传来一片惨叫声！
那支新赶到的数千“援军”冲至近前，借着冲势兵锋直指文祁身后的禁军亲卫！
周巩一马当先，长刀手起刀落，当场将一名禁军校尉被毫无防备的削去头颅。
“诛杀逆贼文祁！杀！”
数千士卒齐齐挥刀，禁军亲卫一时没有任何防备，被杀得阵脚大乱，人仰马翻，直逼文祁而来。
“啊！”
文祁与一众大凉武将猛然回头，神情顿时震惊不已。
这支兵马在干什么？！文祁脸色铁青，霍然扭头盯住陆沉。
陆沉两手一摊，满脸无辜道：“瞧着本王作甚？你平日里苛待下属，是不是没法粮饷啊？人心散了要反你，这可赖不着本王头上啊！”
王成冲后头咆哮，看清领头那人面容后更愤怒了。
“周巩！你果真是狼崽子！竟敢背叛圣人！”
周巩不理会王成叫骂，一味的挥刀砍杀。
文祁握着马槊，此时心里也不由得憋闷愤怒。
今夜二十里连营被逐一攻打，各部兵马慌忙应对，谁还顾得上清点兵马？更遑论提防临阵反水！
文祁自然不知，这支兵马根本不是凉州人，而是魏州叛卒。
文祁还是安西王时，在魏国公裴荣身边埋下周巩这颗暗棋。
周巩隐藏了十余载，终于等来机会，一举打开城门助韩章拿下魏州。
按理说如此功劳，加官进爵不在话下。
奈何他先是跟着韩章先是丢了魏州，又攻打通州失利，后又随军去庆州寸功未立。
等到班师回京，大将军孙禹战死，韩章被夺了兵权，他周巩昔日献城之功竟无人再提，依旧是个参将。
他手下魏州叛卒还被克扣粮饷、挤兑打压。
韩章派西铁卫暗中找上他，才有了今日这出其不意的一击！
阵前，陆沉看了一眼乱成一团的敌阵，他此时已然关注着文祁如今的决断。
但他陆沉赌的是心力，是文祁是否真的敢与他决战的勇气！
曹通五万精锐对于文祁生死不知，军中又出了叛军，文祁还会战吗？
萧策瞧准时机，怒吼：“神风军听令！敌军已乱！杀！”
“杀！杀！杀！”
萧策并未真动，而是以势逼迫文祁做出决断，他屏住呼吸，与陆沉一样等着文祁或战或退。
文祁咬牙切齿看着陆沉，恨不能生啖其肉。
他能看穿陆沉虚实，可偏偏又不敢与之决战！正如陆沉所料，他输不起。
倘若今夜能一鼓作气夺得通州倒也罢了，眼下后院起火，军心已乱，再缠斗下去唯有两败俱伤。
一旦精锐折损殆尽，陆沉不过失一城，而他却要失天下！
文祁极为不甘心，能被陆沉逼到这个份上，他只有两个选择，要么死战直至惨胜，要么撤兵来日再卷土重来。
片刻闭目沉思，他猛然睁开眼，低声怒道：“王成......鸣金！收兵！传令，随朕……撤出通州！”
王成浑身一震，但他心里亦不愿在通州耗尽兵马，他顺从抱拳。
“末将遵旨！”
铛！铛！铛！
鸣金之声与号角声响起。
绵延数里的战场上，两军士卒动作齐齐一滞。大凉兵卒如蒙大赦，毫不犹豫转身往西面退去。
几乎同一时，陆沉抬手下令：“鸣金！全军止步，穷寇莫追！”
神风军将士拄着兵器站在尸堆里喘着粗气，没人去追大凉士兵，也不阻拦其从身旁撤退。
火光渐渐消散，大军徐徐后撤。
文祁勒马隔着满地狼藉与几十步空地，再一次转身看向陆沉。
陆沉端坐马上，冲这位大凉皇帝挥了挥手，权当送客。
周巩领着兵马退至一侧给大凉兵马放行，他冷眼瞧着文祁。大凉众将路过时皆怒目而视，却无人敢上前再战。
文祁偏过头，冷冷瞥了一眼周巩，沉声问道：“尔乃何人麾下？朕并不知你，何故背叛于朕？”
周巩闻言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身上染血大凉甲胄，忽然仰起脖子大笑起来。他笑得极其用力，似悲似喜，整个人直不起腰。
王成等将怒视，文祁皱眉不语，神色阴沉难堪。
笑了好半晌，周巩才抹去眼角泪花，望着这位未谋面的大凉皇帝，讥讽道：“你连我姓甚名谁、出身何处都记不得，又怎会知晓我为何反你？”
他顿了顿，自嘲道：“哦，不对！我这辈子只背叛过一人，那便是魏国公裴荣！至于你文祁……呵，不算反！”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文祁冷哼一声，一抖马缰，胯下西夷良驹依然迅疾，带着他往京都而去。
陆沉策马缓步上前，望着远离的残军，低语道：“文祁，接下来这出戏，韩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