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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枝浑浑噩噩的，都忘记自己那天是怎么走的了。
她扶着宫墙走了一段，手心里全是汗，后背的衣裳被冷汗浸透了，凉凉地贴在身上。日头明明暖得很，照在宫道上明晃晃的，可她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冷。
嘴唇还肿着，她拿手背蹭了一下，蹭到一丝血痕。
回到东宫时，她没去正殿，也没回寝殿，径直钻进小库房，把门从里头插上了。库房里堆着半屋子料子，绸的、缎的、纱的，一匹一匹码在架子上。
她靠着门板滑下去，坐在冰凉的地砖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她想哭，可眼泪到了眼眶又缩回去了。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秦慎箍着她腰的那只手，一会儿是他说的“十里红妆”，一会儿又是他最后那句，他一定要跟她成亲。
她其实还挺害怕的，因为秦慎说要将她迷晕了，再弄出皇宫，不知道是不是吓唬她的。
不过沈枝知道这种事他干得出来，他是东厂提督，手底下养着多少人，宫里宫外多少条暗线，想神不知鬼不觉地弄走一个人，对他来说易如反掌。
她坐在库房里，不知道坐了多久。外头有人来敲过门，喊“沈姐姐”，她没应，后来敲门声就没了。
天黑下来的时候，她扶着架子站起来，推开门出去。外头守着的小宫女见了她，吓了一跳：“沈姐姐，你脸色怎么这么白？”
沈枝摆摆手：“殿下回来了吗？”
“还没呢，传话说要明日才到。”
沈枝“嗯”了一声，回了寝殿，她没吃东西，也没沐浴，衣裳没换就倒在榻上了，被子也没盖，就那么蜷着，觉得此生从来都没像此刻这般累过。
夜里她开始发热。
起初只是额头烫，后来浑身都烧起来了，眼皮沉得睁不开，可脑子偏偏清醒得很。她躺在榻上，觉得被褥像火炉，推开又冷，盖上又热，翻来覆去，出了一身又一身的汗。
她想喊人，可嗓子哑得发不出声。
迷迷糊糊间，天都亮了，她好像听见有人在说话，小宫女慌了神，跑去喊人。
脚步声进进出出，有人在拧帕子敷在她额头上，有人在给她喂水，水是温的，可她咽不下去，顺着嘴角流下来，洇湿了枕巾。
“沈姐姐这是怎么了？”有人问。
“不知道啊，回来就脸色不对，问她也不说。”
“要不要去请太医？”
“东宫没有旨意不能请太医的，等殿下回来再说吧。”
后来声音渐渐远了，屋里暗下来，只剩下她一个人，她沉进一个很深的梦里。
梦里是红。
到处都是红。
红绸从门楣上垂下来，红灯笼挂在廊下，红烛一对照一对地点在案上。
她低头看自己，身上穿着大红嫁衣，金线绣的龙凤呈祥，袖口缀着沉甸甸的珠子。凤冠压在头上，坠得她脖子发酸，珠帘垂在面前，一晃一晃的，什么都看不清。
有人扶着她，有人在她耳边笑，说“新娘子来了”。
她走得很慢，脚下的红毡软软的，踩上去没有声音。
她不知道这是哪里，在这个梦里，她还看见了秦慎。
她被一股力道推着，走到堂前，就看见他站在那儿。
秦慎穿着一身大红吉服，头戴新郎的乌纱，帽檐上簪着一朵金花，还是那张脸，白得没有血色，眉眼沉沉的，嘴唇很薄。
他看着她走近，“沈枝。”
她想开口，可嗓子发紧，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有人递了红绸过来，一头塞进她手里，一头塞进他手里。红绸中间系着一朵大红花，沉甸甸地坠下来，晃在她眼前。
他牵着红绸，引她往里走，步子很慢，像是迁就她的步子，她意识到这是一个噩梦。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红缎子绣的鸳鸯，鞋尖上缀着珍珠，她想反抗，但是根本醒不过来。
堂上坐着两个人，一男一女，都穿着喜庆的衣裳，可她看不清他们的脸，像是笼着一层雾。她跪下去，他也跪下去。有人在旁边喊“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
秦慎的父母明明都死了，她这是拜得哪门子高堂。
难道...难道是秦慎的父母在天上，故意整的这一出?
她随着那声音弯腰，起身，再弯腰，凤冠上的珠帘哗啦哗啦响，遮着她的视线，她透过珠帘去看对面，看见秦慎也在看她。
夫妻对拜的时候，他的头低下去，很久才抬起来。
礼成了。
有人扶着她往新房走，她回头看了一眼，看见秦慎还站在堂上，大红吉服衬着他那张白脸，他没有跟上来，只是站在那儿，远远地看着她。
新房是那间朝南的卧房。
窗子上贴着大红囍字，日光透过蝉翼纱照进来，把囍字的影子落在地上，一格一格的。
小榻上铺着大红的被褥，鸳鸯戏水的绣样，梳妆台上搁着那把桃木梳，旁边还摆了一对红烛，烛火跳着，把屋里映得暖融融的。
她坐在榻边，凤冠还没摘，珠帘垂在脸上，晃得人眼晕。
外头有人进来了，脚步很轻，可她听得出来是他，她垂着眼，看见大红衣摆停在她面前。
他伸出手，把她头上的凤冠摘了。
珠帘哗啦一声散开，她终于看清了屋里的一切。秦慎站在她面前，手里端着那顶凤冠，低头看着她，他的眼睛里有烛火的光，一跳一跳的。
“沈枝。”他又喊了一遍。
她抬起头来看他。
他弯下腰，离她很近，近到呼吸拂在她脸上，他吻她，可他只是伸出手，把她鬓角被凤冠压乱的碎发拢了拢，指尖擦过她的耳廓。
“往后，你就是我的人了。”
想说“我不愿意”。可这话到了嘴边，却怎么都吐不出来。
他替她脱了嫁衣，一层一层的，动作很慢，外头的天色暗了，红烛烧了一半，烛泪堆在烛台上。屋里很静，只有烛火噼啪响。
秦慎把她放倒在小榻上，大红的被褥软软的，托着她的背。
他俯下身来，他额角的一道疤凑近了她，她伸手去摸，摸到的是温热的皮肤，和一道浅浅的凸起。
不知道为什么，梦里的她，跟秦慎似乎还很恩爱。
他看着她，那双眼睛在烛火里亮得惊人，低下头来吻她，不像以往那么粗暴，他的唇贴着她的嘴唇，慢慢磨，慢慢蹭，像是在问她可不可以。
烛火一跳，灭了。
屋里暗下来，窗外的月光漏进来一点，落在小榻上。
她感觉到他的手在解她的中衣，带着一点凉意，她闭着眼，由着他。
后来的日子，她竟渐渐习惯了。
清晨醒来，枕边是空的，他天不亮就起身了，去东厂点卯。
可小厨房里总有温着的粥，案上搁着一碟子桂花糕，是照着她的口味做的。
梳妆台上那把桃木梳旁边，不知什么时候多了好几对金簪，还有许多金银珠宝，晌午他会回来用膳，两个人坐在一张桌上，他总把菜往她碗里夹。
晚间他回来得晚，有时候她先睡了，迷迷糊糊间感觉到有人把她往怀里揽，下巴搁在她头顶上，沉沉的，压得她动不了。
她嘟囔一句“重”，他就松一松，过会儿又搁上来。
她开始习惯等他回来。
其实梦里，他们成婚的日子，跟他们之前在沉璧居的日子是一模一样的。
难道，她很早之前就已经过上了与秦慎相濡以沫一般的日子?
成亲三个月的时候，他带她出了趟远门，说是去江南，看看烟花美景。
他们坐在船上，两岸是青瓦白墙，柳树垂在水面上，风一吹，柳梢扫过水波，一圈一圈地荡开。她靠在船舷上看水，他坐在她旁边，手里剥着一把菱角，剥好了搁在她手边的碟子里。
她拿起一颗放进嘴里，脆生生的，甜。
“你怎么不吃？”她问。
“我不吃。”他说，手上没停。
她看着他剥菱角的手，指节很长，指腹上有一层薄茧。这样的手剥菱角，笨笨的，有点好笑。她伸手拿了一颗剥好的，递到他嘴边。
他愣了一下，低头咬进去，嚼了两下，嘴角动了一下。
“甜吗？”
“甜。“
她笑了。
船在水上慢慢地走，日头从云后头出来，照在水面上，碎金似的一片。她把头靠在他肩上，闭着眼，听着水声，听着他平稳的呼吸。
梦里的她想，这样过一辈子，好像也可以。
可就在这个时候，她听见有人在喊她。
很远，很轻，像是隔着水，隔着雾，隔着另一个世界。
“阿鱼。”
她睁开眼。
岸上的柳树不见了，船不见了，水不见了，她还在那间朝南的卧房里，坐在小榻上。窗子上的大红囍字褪了色，秦慎站在门口，看着她，可他的脸是模糊的。
“阿鱼。”那个声音又喊了一遍。
她猛地转过头去。
这一次，她听见了，那声音不是秦慎的。
是刘祁。
“阿鱼。”
沈枝猛地醒来。
日光刺得她眯了眯，帐顶的银线云纹落进眼里，她愣了一息，才反应过来——这是东宫，她的寝殿，刚才只不过是做了一场荒唐的梦。
她躺在榻上，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被角掖得严严实实，额头凉凉的，有人把帕子搁在那儿。
她想抬手去摸，手一动，被人按住了。
“别动。”有人轻声说。
她偏过头，看见刘祁坐在榻边。他还穿着微服出巡时的便袍，风尘仆仆的，像是刚赶回来，衣裳都没换，手里端着一碗药，热气袅袅地往上飘，他拿勺子轻轻搅着，抬眼看她。
“还难受吗？”他问。
他的声音很轻，眉眼弯弯的，沈枝看着他，忽然有些恍惚。
“殿下。”她开口，嗓子哑得厉害。
“我在。”刘祁把勺子搁回碗里，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还烫着。太医来看过了，说是受了风，又急火攻心，得将养几日。”
沈枝看着他，忽然鼻子一酸。
“殿下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回来。”刘祁说，“一进东宫就听说你病了，衣裳都没换就过来了。”
他拿帕子擦了擦她额角的汗，动作很轻，帕子拂过她皮肤的时候，带着一点凉意。她又闭了闭眼。梦里那些东西还在，像水底的草，缠着她的脚，拖着她往下沉。
“做噩梦了？”刘祁问。
沈枝没说话。
“你在梦里喊了一个名字。”刘祁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还是温温和和的，可他勺子搅药的手顿了一下。
沈枝的心提了起来。
“谁的名字？”她问。
刘祁看了她一会儿，没答，只是把药碗端起来，勺子递到她唇边：“先喝药。”
药是苦的，苦得她皱眉，刘祁在碟子里捏了一块蜜饯，等她咽下去，塞进她嘴里。甜味冲淡了苦味，她含着蜜饯，眼睛还半睁半闭地看着他。
“殿下。”她又喊了一声。
“嗯?”
“我没事，我刚才要是喊了谁的名字，也只是高烧糊涂了，您被往心里去。”
刘祁低头看着她，手指抚过她的额头，顺着眉骨滑下来，最后停在她唇边，把那一点药渍抹掉了。
“我知道。”他说:“我自然不会放在心里。“
窗外，春天正盛，玉兰谢了，槐花开了，一串一串的白，挂在枝头，风一吹，落得满院子都是。刘祁放下药碗，替她把被角掖好，又坐回榻边，拿了一本折子，借着窗边的光看。
沈枝含着一颗蜜饯，酸甜的味道在嘴里慢慢化开，她就这样看着刘祁翻折子，看了好一会儿，眼皮渐渐沉了，正要阖上眼时，听见他忽然开口了。
“沈枝。”
她睁开眼。
刘祁没有抬头，目光还落在折子上，手指不紧不慢地翻过一页，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随口一问:
“你与秦公公，是什么关系。”
那股子烧了半夜的虚热仿佛在这一瞬间全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透骨的凉，太子殿下不是个随便问话的人，他能这么开口，一定是知道了什么，或者看出了什么。
她定了定神：“殿下怎么忽然问起这个？”
“你先说说。”他说，“你与秦公公，是什么关系。”
沈枝撑着榻沿，慢慢坐起身。
“殿下，”她开口，声音还带着病中的哑，“我从前在沉璧居住过。”
刘祁“嗯”了一声，等着她往下说。
“我家里早些年遭了变故，入了宫，是秦公公收留了我，给我寻了个差事。”她尽量编造了一个比较稳妥的说法。
“只是收留？”
“是。”
“你在梦里喊的名字，是秦慎。”
他会不会觉得，她不肯跟他在一起，是因为她心里有秦慎。
她垂下眼，沉默了片刻，再抬头时，眼底已经平静了下来:“殿下，我对秦公公只是感激之情。“
她是单纯的感激之情，但秦慎，就不一样了，这不是她能够控制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