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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上有了一点点职务，日子就越来越忙碌了。
这天，沈枝正蹲在东宫的小库房里，一样一样地点着内务府新送来的春衫料子。
传话的是个面生的小太监，跑得气喘吁吁，说是太子殿下从宫外回来了，此刻人在常华庭，请沈姑娘过去一趟。
太子这两天在宫外跟随皇帝微服私访，这两天应该是回来了。
沈枝手里还攥着一匹藕荷色的杭绸，闻言抬起头来，眼睛亮了一下。
“殿下回来了？什么时候到的？”
“刚到不久，殿下说先不见旁人，只让姑娘过去。”
沈枝应了一声，把料子交给旁边的小宫女收好，又低头整了整衣裳。
她今日穿的是一件鹅黄的春衫，底下配了条月白的裙子，清清爽爽的。她抬手抿了抿鬓角，想着太子殿下微服出巡这些天，也不知晒黑了没有。
常华庭她是知道的，在宫城西北角，离东宫不算近，地方偏，平日里没什么人去。
那里头种了大片的花草，春深时开得繁盛，可也因为草木太密，蚊虫多，宫里的娘娘们嫌那儿潮，轻易不去。
太子殿下选那个地方，大概是想图个清静，顺便赏赏花。
她没多想，往常华庭去了。
一路走过去，宫道上的日头渐渐被树荫遮住。
常华庭外头是一道窄窄的月洞门，门上爬满了青藤，藤叶密密匝匝的，把门额上的字都遮了大半。
沈枝侧身进去，脚下是一条石子铺的小径，两旁的花草长得极高，几乎齐腰，叶子绿得发暗，一层叠着一层，把视线堵得严严实实。
她往里走了几步，忽然觉得有些凉。
这地方草木太密了，把日头挡得严严实实，只漏下几缕斑驳的光，落在石子路上，空气里浮着一股潮润的青草气，混着泥土的腥甜，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沉沉的暗香。
风从花丛深处吹过来，凉沁沁的，拂在她裸露的手臂上，激起一层细小的战栗。
她摸了摸手臂，脚步慢了下来。
“殿下？”她唤了一声。
没有人应。
她又往里走了几步，绕过一丛开得正盛的白花，眼前豁然开朗。
是一小片空地，四周围着高高的花木，像一堵绿色的墙，空地上有一张石桌，几个石凳，可桌凳上都落了薄薄一层花瓣，一看便知许久没人来过。
没有人。
沈枝站在空地中央，环顾四周。
花木的影子在地上拖得长长的，风一吹，像有人在暗处走动，她心里忽然有些发毛，这个地方太偏了，太静了，静得连鸟鸣声都听不见。
她站了一会儿，决定离开。
转身的时候，她看见了秦慎。
他就站在她身后，不到三步远的地方。
玄色的衣袍，朱红的襟边，东厂的乌纱帽压得低低的，帽檐的阴影遮住了半张脸。他不知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站了多久，就那么无声无息地杵在那里，像一棵从阴影里长出来的。
沈枝的瞳孔骤然一缩，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那一刻，她仿佛又回到了刚认识秦慎的时候，他走过来，穿着东厂的官袍，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什么话都不说。
那种压迫感，那种让人喘不过气的恐惧，时隔这么久，再一次原封不动地砸在她身上。
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脚后跟碰到了石子路上的凸起，踉跄了一下。
她稳住身子，攥紧了袖口，声音有些发紧：“秦公公。”
秦慎往前迈了一步:“怎么不叫我干爹了。“
他再往前，她再退，一步，两步，三步，她的后背忽然撞上了什么东西，是花丛边的一根朱漆木柱，常华庭里搭来给藤蔓攀爬的，粗壮结实，抵在她背上，退无可退。
秦慎停在她面前，他离得太近了。近到她能闻见他身上的沉香气，原来不是这儿气息阴沉，而是因为有他的气息。
她看见他帽檐阴影下那双眼睛，没有一丝情绪起伏，只有深深的幽怨:
“沈枝。”
“发现是我，”他说，声音低低的，“很失望吧。”
沈枝的嘴唇抿紧了，她明白了。那个传话的小太监，那些“太子殿下在常华庭”的话，都是假的。太子根本不在宫里，他还在宫外。
是秦慎，他把她骗来的。
她仰起脸看他，话还没出口，秦慎忽然伸手，扣住了她的手腕，他的掌心烫得惊人。
沈枝浑身一僵，他的手指箍在她腕上，力道大得她骨头生疼，她挣了一下，没挣开。
“秦慎！”她压着声音喊他，连“公公”都不叫了，这么大的胆子，真是天下第一人。
但他听见她喊他的名字，眼神反而更暗了，某种兴奋灼烧着他，他把她往柱子上抵得更紧了些，另一只手抬起来，扣住她的后脑，逼她仰着头看他。
“你到底要过多久，”他俯下身，几乎是贴着她的唇说出来的，“才会原谅我，要逼着我给你下跪道歉吗。”
是，一开始以为沈枝只是闹闹小姑娘脾气，过不了多久就会回来的。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她倒是活得滋润得很，完全没有一点要回到他身边的意思。
沈枝的心跳快得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她偏过头去，想躲开他的气息，可他的手指扣着她的后脑，她躲不开。
“秦慎，你放开我。”她说，声音在发抖，“这里是宫里，你疯了——”
“我是疯了。”
他打断她。“这些天，我看着你从他宫里出来，穿着他给你挑的衣裳，戴着他赏的首饰，跟那些丫头说说笑笑，你从我面前走过去，看都不看我一眼。”
沈枝眼眶发酸，不过并不是因为感动，而是因为害怕。
“你之前说出宫去，我给你买了宅子，可你不去，你连看都不去看一眼。”
“你到底要我怎么样？”秦慎问她，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东西，“你告诉我，你要我怎么样，你才肯回来。”
沈枝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秦慎，我不能回去。”
“为什么？”
“因为我回不去了。”她的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落在他捏着她下巴的手指上，“燕歌死了，我如今是东宫的人，我有我的路要走。”
“什么路？”秦慎逼问，“你在我身边，哪条路我替你铺不平？”
沈枝摇头，眼泪掉得更凶：“你不懂。”
“那你教我。”他说完这句话，忽然低下头，吻住了她。
沈枝浑身一震，他的唇压在她唇上，滚烫，粗暴，带着一种压抑了太久的疯狂。
他另一只手从她下巴上滑下来，箍住她的腰，把她整个人往自己怀里按，他的吻不温柔，甚至有些鲁莽，牙齿磕到了她的唇瓣，可他不管，只是更深地压下去，像是要把她吞进去。
他的力气太大了，箍着她腰的那只手纹丝不动，她想躲，他的手掌立刻扣住她的后脑，把她按回来，再一次堵住她的唇。
他大概是个怨气幻化成人形的厉鬼，每次的靠近，都让她感到毛骨悚然。
她推他的手渐渐没了力气，眼泪不停地往下掉，滑进两个人的唇缝里，秦慎尝到了那咸味，动作忽然顿了一下。
他松开她的唇，微微退开一寸，低头看她。
沈枝靠在那根朱漆柱子上，仰着脸，眼眶通红，嘴唇被他吻得红肿，上面还沾着一丝血。她看着他，眼神里有害怕，有委屈，也有他看不明白的东西。
秦慎的喉头动了动，“别哭。”
他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
沈枝别过脸去，他伸手擦掉她脸上的泪，擦了两下，忽然把手放下来，抵在柱子上，把她圈在怀里，“你之前答应过我的。”
沈枝不看他，眼泪还挂在睫毛上，亮晶晶的，将落未落，“答应你什么。”
“陪我去看看天下。”秦慎说，“你从前在沉璧居说的，等哪一天得了闲，要我带你出宫去，看看江南，这明明是你答应我的。”
“你答应我的。”秦慎又说了一遍，“你不能言而无信。”
沈枝终于抬起眼看他，“我一样可以陪你。”
“等我到了皇帝身边，我可以陪你去看天下的。皇帝的女人，偶尔出宫走走，也不是不行。到时候你安排，我出去，谁也不会疑心。”
秦慎的脸骤然沉了下来。
“你说什么。”
沈枝看着他，把嘴角抿了抿，像是终于下定了什么决心，坦白似的说:
“秦慎，你之前培养我，不就是为了把我送到皇帝身边吗。”
“你教我下棋，教我认字，教我规矩，说是怕我惹祸。可你自己心里清楚，你那些安排，从头到尾都是奔着同一个目的去的。”
她已经下定决心了。
“现在我觉得时机成熟了，我到了东宫，做了大宫女，皇帝也记住我了，前些日子还说要我到养心殿去伺候，只要再走一步，我就能到他身边去。”
她看着秦慎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我可以为了燕歌，也可以为了我自己，何乐而不为呢。”
“不行。”他说。
两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这条路不许走了。”
沈枝愣了一下。
“那你说要我回到你身边，”她声音里带着一点赌气，“是要我跟你成亲吗？”
秦慎不作声，就那么看着她，眼睛一眨不眨。
“你……你说话啊。”她说，声音有些发虚。
“你愿意吗。”他道，往前凑了一点，帽檐的阴影几乎压在她的额头上，声音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近乎小心的认真:
“你问我是不是要你跟我成亲。沈枝，我告诉你，是。”
沈枝的手抵在他胸口，掌心下是他急促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得她指尖发麻。她用力推他，推不动，他箍在她腰上的那只手臂像铁铸的一样，纹丝不动。
“你疯了！”她压着声音喊，嗓子劈了叉，连自己都没察觉，“你个太监，怎么成婚？”
话出口的瞬间，她自己先僵了一下。
这话太毒了。
毒得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换做从前，给她一万个胆子她也不敢这么跟秦慎说话，她从前在他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喘，如今竟把“太监”两个字甩在他脸上了。
可秦慎没有恼，只是道:
“我虽是阉人，但也是个男人。“
她愣愣地看着他。
“房中之乐，我学就是了。”秦慎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落在她脸上:
“你如果想要孩子，可以抱养，有的是无父无母的孤儿，挑个乖巧的，记在你我名下。你若嫌宫里规矩多，咱们住到宫外那宅子里去，没人管你，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他是认真的。
“我跟正常男子，没有任何不同。”
“你……你别说了。”她不敢看他，“这太荒唐了。”
堂堂东厂提督，竟然要为了一个女人学房中之术去取悦她，或者...或者他已经开始学了?
“你问得太晚了。”
“晚不晚，不是你说了算。”他很坚持，“你要是愿意，十里红妆，我一样能给你。”
她当然知道秦慎非常富有，历史上这些大宦臣都是大贪官，甚至富可敌国，之前秦慎随随便便都能打赏她一沓厚厚的银票，她当然知道他能给她很好的生活。
但那不是她现在想要的。
“不行，我接受不了。”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沈枝说，“就是接受不了。”
“你给我一个理由。”秦慎说，“我方才说的哪一条你接受不了，你告诉我，我改。”
“哪一条都接受不了。”
“沈枝——”
“我说了不行！”她忽然抬高声音，“秦慎，你听好了，我不愿意，我不愿意跟你成亲，不愿意跟你过日子，我的路我自己走，你让开。”
“好言好语跟你说，你听不进去。“他的脸色阴沉了下来，低声道:“一定要我将你迷晕了，再弄出皇宫是吗。“
别以为这种事情他干不出来。
“秦慎，你疯了，你是不是被什么东西迷住了，去看看大仙吧。“
秦慎强势的挡住了她要走的脚步，“我要跟你成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