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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继业被按在地上的时候,没有挣扎。
他侧着脸,脸颊贴着地面,能感觉到粗粝的泥土硌着颧骨。
他的右手还握着那把短刀,但手腕已经被一个护卫死死踩住,刀尖插进土里,动弹不得。
好几个护卫围着他,有人把他手里的刀踢开,有人压住他的后背,有人把他的双手扭到背后用绳索捆紧。
整个过程很快,没有多余的言语。
马车在几步外停了下来,深青色的车帘还垂着,只是裂了一道口子,看不清里面。一个侍卫长模样的人下了马,走到李继业面前,蹲下来,伸手捏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脸抬起来,仔细看了看他的脸,目光在他的伤疤上停了片刻。
“你叫什么名字?”侍卫长的声音很平静。
李继业没有回答。侍卫长松开手,站起来,对周围的人说了一句:“带回去。”
几个护卫把李继业从地上提起来,押着往回走。
他的肩膀在流血,伤口不深,可一直往外渗血,染红了半截袖子。
他没有低头看,只是被押着往前走了几步,脚步踉跄。
路过那辆马车时,他偏过头朝车帘方向看了一眼,依然什么也看不清。
他收回目光,低着头跟着护卫往前走去,靴子踩在官道的尘土上,一步接着一步。
刑部大牢在东城,是一座灰砖砌成的老院子,墙高院深,门口站着两个持刀的狱卒。
李继业被带进去的时候,是下午。
他不知道自己被关了多久,只觉得光线从头顶的小窗里斜斜地照进来,在地面上缓缓移动,从墙根移到墙角,又从墙角移回墙根。
狱卒把他推进一间单独的牢房,解开绳子,锁上铁门,然后转身走了。
他没有出声,也没有喊冤,只是沿着墙根坐下来,靠着冰冷的墙壁,把受伤的肩膀微微侧了一下,让血不再往外流得那么快。
他不知道接下来等待自己的是什么,可他知道,他这辈子该做的事已经做完了,无论结果如何,他都已经走到了终点。
他靠着墙壁坐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那扇小窗。
窗外有一线天光,清亮而安静,像是这个世界所有不为人知的角落里,还残留着最后一点没有被黑暗吞没的东西。
李继业在牢房里坐了很久。从那扇小窗照进来的光慢慢变了颜色,从淡白变成金黄,又从金黄变成橘红,最后一点点暗下去,沉入灰蒙蒙的暮色里。
他没有数时辰,也不在意过了多久。牢房外面偶尔传来狱卒的脚步声和铁链碰撞的声响,隔着几道墙,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他的左肩还在隐隐作痛,伤口已经不再流血,可衣服上那一片深色的痕迹已经干硬了,贴在皮肤上,又凉又黏。他没有去动它。
有人来了。脚步声在过道里由远及近,在牢房门口停住。
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很清晰,像金属撞进金属里,一拧,锁舌弹开,铁门吱呀一声拉开。
门外站着一个中年狱吏,手里端着一碗东西,冒着热气。他弯腰把碗放在门槛内侧的地上,又放了一块杂粮饼在碗边,没说话,直起身,关上门,锁好,又沿着过道走回去了。
李继业没有立刻去端那碗东西。他靠墙坐着,过了一会儿才伸手把碗端过来,低头喝了一口,是稀粥,温热。
他又咬了一口杂粮饼,慢慢嚼,很干,没什么味道,但他还是一点一点地吃完了,把空碗放回门槛边,又靠回墙上,闭上眼睛。
这一夜他没有怎么睡着。不是因为他睡不着,而是他不确定自己是否还应该睡。
在黑暗里,他反复想起白天官道上的那一幕——护卫转头的动作,刀锋掠过肩头的感觉,马车深青色车帘裂开的口子。
他的判断没有大的差错,行动也足够果断,只是护卫的反应比他预想中更快那么一线。
他的刀没能触到车中的人。他反复回想着那一切,却不再怀有懊悔或遗憾。
他只是想确认自己有没有漏掉什么,确认自己走到的这个结果,是不是他已经尽力而为的终点。
天亮时,光线又从小窗照进来,比昨天暗一些,是个阴天。
他应该用火枪的,可是李继业没有火枪、
功亏一篑!
就算是杀了太子妃又怎样呢?杀的不是皇帝。
第二天下午,有人来提他。两个狱卒打开牢门,把他带出去,穿过一条长长的过道,上了一道台阶,经过几个拐角,在一间光线明亮的屋子里停下。
屋子不大,靠墙摆着一张桌子,桌上放着笔墨,桌后坐着两个人。
坐在正中位置的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面容清瘦,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圆领袍,看上去不像武将,更像是文官。
他旁边坐着一个年轻些的书记官,正拿着笔准备记录。
李继业在桌前半步远的地方站定,没有跪。
他没有看那两人,目光落在桌面上的一处裂纹上。
清瘦的中年人先开了口:“你叫什么名字?”
李继业没有回答。中年人又问了一遍:“你叫什么名字?”
李继业这才抬起眼看了他一眼,还是没有说话。
中年人没有急着追问,只是往后靠了靠椅背,说:“你不说,我们也有办法知道你的身份。你在京城西城一个铁匠铺里待了一个多月,姓刘,自称是河南来的。”
李继业没有否认,也没有回应。中年人继续说:“你的脸,跟洛阳兵工厂那张画像对得上。你脸上的疤,不在原来的画像上,可轮廓是一致的。”
李继业依然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站在原地,等待着那个他早已预料到的结局。
审讯持续了很久。那个清瘦的中年人换了几种问法,旁敲侧击,或紧或松,李继业始终没有开口。
他沉默得像一块石头。第二天、第三天,又提审了两次,他依然一言不发,像一个已经把所有力气都用完的人,不再需要为自己辩解什么。
到了第四天,中年人换了一种方式,没有问话,只是带来了一些东西,摊在桌上。一块铁铸的令牌,已经锈迹斑斑,正面还能隐约看出一个“极”字。
一本泛黄的旧家谱,边缘破损,纸页卷曲,封面上没有字,但扉页上依稀可见“李”字的轮廓。
中年人把令牌放在桌上,又把家谱翻开,翻到其中一页,推过来一点。李继业的目光落在那页纸上,停了一会儿。
他没有伸手去碰,只是看着那一行他已经背过很多遍的字,沉默了很久。中年人没有催他,也没有问话,只是安静地等着。
李继业终于开了口。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他是我父亲。”
中年人点了点头,没有追问更多细节。
那之后,李继业开始断断续续地说话。他说的内容并不连贯,像是一个人自言自语时随意提起的片段。
他讲了一段关于洛阳的事,又停了一会儿,像是在回想什么。
他讲到在兵工厂藏的那批武器,也讲到了逃出洛阳之后在山里躲藏的那几天。他说他进京不是为了继续组织人手,因为他已经不知道还能去哪里,他只是想进来看一眼,看看这座他从来没到过的都城到底是什么样子。
他说到在官道边伏击太子妃车驾的计划时,语气平淡,像是在叙述一桩与己无关的事。
记录供词的人不时停下笔,抬头看他一眼。中年人没有打断他,一直听他讲完。
等李继业不再说话了,中年轻轻合上面前的卷宗,对旁边的书记官低声交代了一句“抄一份给刑部”后,便站起来离开了房间。
狱卒把李继业带回了牢房。他回到那间小牢房里,在那扇小窗透进来的光影里坐了很久,他不知道自己算不算已经把该说的事都说完了,他只是觉得那些压了他许多年的东西,终于从喉咙里滑出去了。
太子妃遇刺的消息虽然没有大范围公开,但还是在京城里引起了不小的波动。
朝中议论纷纷,有人说刺客是李自成的后人,有人说跟极乐组织有牵连,也有人说这只是孤狼行事,跟任何势力都没有关系。
各种说法在不同圈层里流传,但没有任何一种能够完全证实。皇宫里的守卫加强了,太子妃回宫后深居简出,随行的护卫也增加了人手。
朱和壁看过审讯记录后,没有多做表示。他让人把记录归档,又在卷宗末尾批了一行字,写的是“依律处置,不必留待”。
朱兴明也听说了这件事。他在宁寿宫里靠着椅背,望着窗外那棵老槐树看了片刻,然后问了一句:“人抓到了?”
孙旺财答:“抓到了,关在刑部大牢里。”
朱兴明说:“那就好。”
他没有再问别的,继续低头翻他手里那本书。
行刑前一天的下午,李继业被带到了一个更安静的屋子里,屋里只有一把椅子和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一碗热汤。他坐在椅子上,看着那碗汤冒着白气,没有喝。
一个年轻官员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说:“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李继业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道:“没有了。”
年轻官员点了点头,站起来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时,李继业忽然又说了一句:“那些被你们抓的人,大多什么都不知道。他们只是穷,想找条活路而已。”
年轻官员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说:“已经放了大部分了。”
李继业没有再说话。他端起那碗汤,慢慢喝完了。
菜市口。李继业被押上行刑台时,穿着一件干净的灰色囚衣,头发已经被剃短。
他的表情很平静,不像在等人施刑,更像是那条路他已经走了很久,终于可以停下来歇一歇。
监斩官宣读完罪状后,他抬头看了一眼天,天色灰白,没有太阳,也没有风。他收回目光,垂下了头,再也举不起来了。
监斩官合上卷宗,声音不高不低地响起,像一声落下的印。人群渐渐散去。有人议论了几句,有人回头望了一眼,有人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一切仿佛没发生过。可街角卖糖葫芦的小贩还记得,他曾见过一个脸上有疤的人,在那些春日的下午,沿着城墙根慢慢地走,在他摊前站过,买过一串,又走远了。那人消失在了人群里,再也没有回来。
后来,刑部的卷宗里多了一本案卷,封面上写着“李继业案”几个字。
里面详细记载了从洛阳兵工厂到京城伏击的全过程,以及最后的审讯和供词。有人翻阅过,确认无误后,便把它归档到了架子深处,和那些旧年案卷一起,静静地积起了薄薄的灰尘。
百姓们照常过着自己的日子,卖菜的挑着担子吆喝,茶馆里的说书人拍响醒木,不远处传来铁匠铺里一锤一锤敲击的声音。
没有人再记得那个曾在街边喝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