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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继业在铁匠铺里待了将近一个月,白天打铁,晚上则躺在草席上把白天在街上听到的只言片语拼成一幅画。
他留意来往行人的衣着、口音、举止,分辨哪些人不是当地人,哪些人可能是官差,哪些人话里话外带着对他可能不利的消息。
他尽量让自己显得不起眼,做得越久,越没人会记得他刚开始出现时的生疏。
可他也会趁偶尔出门买铁料时走远一些,记下兵部、刑部、都察院的方向,观察那些衙门口进出的官员,留意他们走路的步态、眉眼间的神色、相互之间的称呼,在心里默默盘算着。
他也会在街边找了一家小茶馆,要一壶最便宜的茶,坐在角落里,听邻桌客人议论朝堂上的事。
有时候能听到有用的消息,更多时候听到的只是些鸡毛蒜皮的邻里闲话,他从不插嘴,也不表现出任何好奇。
京城官场的人影穿梭在街巷里,有人闲散,有人匆忙,他坐在茶摊边,像一块不起眼的石头,慢慢拼凑着那些人的出行规律。
李继业渐渐明白了一件事:在京城动手,比在洛阳难得多。
这里守卫森严,暗探遍布,稍有异动就会引来全城戒严,禁军、锦衣卫、五城兵马司层层叠叠,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触发警报。
他不可能像在洛阳那样,依靠一条军工厂的线路和一帮拉起来的乱民就展开行动。
他必须要有新的策略,找到一条新的路,让自己真正走到这座城的心脏附近。
他继续在铁匠铺里抡锤,继续当一个话不多的帮工,继续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把那些地名、人名在脑海中重新排列组合。
日子又过去了十几天,他依然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可他也没有焦躁。
李继业已经在心里默记下了十几个路口的值守时间,知道哪条街的宵禁巡查最松,也渐渐摸清了附近几个衙门夜间的值守规律。他仍然在等。
二月初三,夜里。李继业没有像往常一样待在铺子里,他换了一身较暗的旧衣裳,把腰带重新扎紧,将惯用的那把短刀贴在腰后,沿着墙根的阴影,往西城的方向走。
他知道通宵不归可能会引人起疑,但他已经提前跟吴师傅说了明早有事要出去一趟,铁匠铺活少,不急。
他沿着一条小巷绕过了几条街,远远地看到了路边立着一座灰砖建筑的侧影,门前的灯笼已经灭了,只留下廊下一盏孤灯在夜风里摇摇晃晃。
他在一堵矮墙的阴影里停下,从墙角一棵半枯的槐树后望了一阵,又沿着树影的走向缓缓移动位置,换了一处更隐蔽的视角。
夜巡的兵丁举着灯笼从巷口经过,灯影在墙上晃了几下,又移开了。李继业等他们的脚步声走远,才从阴影里出来,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了。
那一夜他没有靠近任何衙门,也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他只是走过那些街巷,用脚步丈量了一遍京城的暗处,来确认自己还有多少时间可以用。
李继业像往常一样在铺子里干活,忽然听到街口有人在议论:“听说了没有?洛阳那个案子,又抓了好几个。”
吴师傅放下手里的活,搭了一句:“洛阳又出事了?”
一个街坊接话说:“听说是兵工厂的旧案,朝廷还在追查呢。”
李继业手里的锤子顿了一下,又继续敲了下去,一下一下,稳而平。
那天晚上,他在草席上躺了很久没有睡着。
他知道陈九他们都已经被抓了,也知道安华军在洛阳周边的搜捕不会轻易停下来,但那些人顶多只能供出他们知道的部分。
关于他的真实身份、他的计划、他藏在这里的事,没有第二个人知道。
只要他不露面,他就仍是安全的。他翻了个身,把那本小册子从包袱底摸出来看了一会儿,又放了回去,过了好一阵才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均匀下来。
街上的行人多了起来,沿街铺面的门板也早早卸下来招揽生意。
李继业依然日复一日地在铁匠铺里打着铁,偶尔出门买料、送活,穿梭在附近几条街巷之间。
吴师傅有时会用一种半开玩笑的语气感慨他不怕闷,也不爱闲逛。
李继业只是应了一声:“没什么好逛的。”
吴师傅听了也不再接话,转身去收拾后院的铁料了。
等到铺子里的光线开始变暗时,李继业放下手里的锤子,走到门口站了一会儿,望着巷口那棵老槐树在风里晃动的枝叶。
日头还高,街上还没有亮灯,一切跟平常并没有什么两样。
他看了一会儿,又转身走回铺子里,把明天要用的铁料码好,然后坐在矮凳上,望着屋外的光线一点一点地往西移动。
他还活着,他还在这座城里。只要活着,就还有机会。
护城河边的柳树在微风中轻轻摇摆。
铁匠铺的炉火已经熄了大半,吴师傅坐在门口晒太阳,手里端着一碗茶,眯着眼睛望着巷口来来往往的人。
他身后铺子里空荡荡的,李继业不在。
吴师傅没有问,也没有找。
他知道那个姓刘的帮工有时候会出去走走,不多话,不多事,他一个人也干得动铺子里的活。
李继业此时正走在巷子外的街道上。他穿着一件灰布短褂,袖子卷到肘部,露出手臂上因常年打铁而凸起的肌肉。他
的步子不快不慢,沿着街边走着,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京城百姓,在这个寻常的午后出来闲逛。
可他的目光没有落在那些热闹的摊位上。他注意的是街边维持秩序的兵丁,记下每隔几个路口就有兵丁巡逻,那些人腰间挂着刀,有的背着枪,步伐沉稳,目光警惕。
他们的巡查路线和交接时间,他已经在心里默记了许多遍。
他穿过两条街,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走进一家小茶馆,要了一壶最便宜的茶,在角落里坐下。
茶馆不大,几张小方桌,一些散客。他低头喝着茶,耳朵却捕捉着周围的谈话声。
邻桌有两个穿长衫的人在低声说着什么,像在议论朝中的事。一个说:“太子妃明天出城,回娘家省亲,听说排场不小。”
另一个接话道:“那不是当然的吗,太子妃娘娘难得回一趟娘家,随行护卫怕是要不少。”
李继业的茶杯在嘴边停了一下,没有急着喝下去。
他没有转头去看说话的人,只是把那个词在心里过了一遍:太子妃。
他放下茶杯,继续听着那两人的对话。他们没再说太多具体的安排,只是又提了一句“走东门”,然后岔开说起了别的事。
李继业坐了一会儿,把茶钱放在桌上,起身走出了茶馆。
他走在街上,脚步依然不紧不慢,街边的店铺里传来伙计的吆喝声,几个孩子在巷口追逐打闹,他的脑海里却反复浮现着那个念头。
他没有让自己在那个念头上多做停留,只是把信息收进了心里,像把一件不常用的工具放回工具箱底层的角落,等着哪一天被重新取出来。
那天夜里,李继业躺在草席上,睁着眼睛,望着漆黑的屋顶。
墙角的阴影被漏进来的一点月光染成模糊的灰色。
他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然后坐起来,把那张放在包袱底部的旧城图翻出来。
借着门缝透进来的月光,他用手指沿着几条路线摸了一遍,像是在黑暗中熟悉一条已经很久没走过的路。
他记下了东门外那一段行程里可能经过的街道和可藏匿的位置,也大致推算了护卫的编制数量,然后把图重新卷好收回包袱里。
重新躺下之后,他又睁了很久的眼睛,听见远处巷口有更夫敲了两下梆子,才慢慢合上眼。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李继业就起了床。他没有惊动吴师傅,简单洗漱后从后院翻墙出去,沿着前一天晚上已经走过两次的路线往东城方向去。
京城的早晨来得早,已经有摊贩在路边支起了炉子,卖早点的铺子门口飘出热腾腾的白气。
街上的人不多,偶尔有一辆马车经过,蹄声清脆,在石板上敲出一串规律的声响。
他穿过几条街巷,在一处早点摊前停下来,买了一碗热粥和一个杂粮饼,端着碗蹲在路边慢慢吃。
他的位置正好可以看见通往东门的那条主街,街上行人渐多,有挑担的,推车的,赶路的,看起来都很寻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