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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章:教学心得(下)(第1/2页)
武修文盯着那个文件袋,脑子里嗡嗡响。茶座外面的海面忽然亮得刺眼,阳光从木麻黄的枝叶间漏下来,碎在他手背上,一跳一跳的,像电流。
“为什么是你来通知?”他问。
叶水洪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淡,像水面上的涟漪,转瞬即逝。“因为推荐名单上第一个签名是我。武老师,去年那个事……”他停了一下,手指在茶杯上摩挲,“我欠你一个解释。但今天先说这个。你考虑一下,三天内给我答复。”
武修文没有碰那个文件袋。他只是看着叶水洪的眼睛,问了一个问题:“如果我当初没走,你会不会留我?”
叶水洪愣住。棚子外面的风吹进来,把桌上的纸巾吹得翻了个面。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武修文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开口,声音很轻:“不会。松岗那年超编七个,上面给的指标只够留五个。你教得最好,但走得最晚。有些事……”他没说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像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武修文站起身。“文件袋我先不拿。下午我有公开课,等课上完再说。”
他转身往茶座外面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回头:“叶校长,谢谢你跑这一趟。不管我去不去那个工作室,去年那个事,过去了。”
他走出去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叶水洪的一声长叹,被风吹得七零八落,最后融进码头卸货的吆喝声里。
下午两点,区教研室来了三个人。领头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女教研员,姓方,戴一副细框眼镜,手里拿个听课记录本,看起来不苟言笑。李盛新亲自陪着,梁文昌跟在后面,三个人往六二班教室最后一排一坐,整个教室的空气都绷紧了。
武修文走进教室的时候,黄诗娴坐在教室右侧靠墙的加座上,假装在批作业,其实一个字没写。她抬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他读出来了,是“别怕”。他点了一下头,转身面对黑板,拿起粉笔。
“同学们,今天我们不先看书。我先问你们一个问题。”
他转过脸,看着全班四十多双眼睛,有紧张的,有好奇的,有打哈欠的。周涛把手举得高高的,陈大壮趴在桌上但脑袋微微抬着,林小敏低着头但耳朵支棱着。
“从学校到家,三公里路。走路要多久?”
教室里安静了两秒,然后周涛喊:“四十五分钟!”
“你怎么算的?”
“三公里除以速度,速度是每小时四公里,四除以三等于零点七五小时,乘六十分钟,四十五分钟!”
武修文笑了:“对。那如果陈大壮骑车,速度是走路的……三倍。他比你早到家多久?”
全班的目光唰地转向陈大壮。陈大壮猛地抬起头,嘴张成O形,脸涨得通红。武修文走到他旁边,把粉笔递给他:“来,你上来写。”
陈大壮愣了三秒。全班都在看他。然后他站起来了,拖着脚步走到黑板前,接过粉笔,手有点抖。他在黑板上歪歪扭扭地写:3÷(4×3)=0.25小时=15分钟。写完之后他回头看武修文,眼神里有一种又慌又亮的东西,像刚点燃的火柴。
武修文看着那道算式,忽然提高了声音:“你们看,陈大壮写得对不对?”
“对——”稀稀拉拉的声音。
“对不对?”
“对!”这次整齐了,还带着笑。
陈大壮站在黑板前,嘴角扯了一下,又扯了一下,最后咧开嘴笑了。他走回座位的时候,腰板挺得笔直,步子踩得咚咚响。武修文看见最后排方教研员的笔在本子上唰唰地写,没停过。
接下来四十分钟,武修文从分数除法的意义讲到实际应用,每个例题都从六二班孩子熟悉的生活里长出来。放学路上买鱼,码头帮工算工钱,甚至郑松珍蒸螃蟹分给办公室几个人,每人吃了几分之几只。孩子们的手举得像一片小树林,连从来不举手的林小敏都答了一次,声音小得只有前排听见,但武修文大声说“答对了”,她坐下来的时候耳朵红得像小番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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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课铃响的时候,方教研员第一个鼓起掌来。她站起身,走到讲台前,跟武修文握了握手,说了四个字:“真实,管用。”然后她转头对李盛新说:“李校长,这个老师,下学期区里的公开课,让他上。”
李盛新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梁文昌在旁边连连点头。教室里的孩子们不知道大人们在说什么,但看见校长笑成那样,也跟着鼓起掌来。
放学后,武修文坐在办公室整理听课记录,好几个老师围过来。林方琼也来了,抱着胳膊站在人群外围,等别人问完了才走过来。“你那个陈大壮的例子,”她开口,声音还是硬邦邦的,“挺会挑人。他上次数学考了四十一分。”
“我知道。”武修文说。
“但你这节课上完,他以后可能不止四十一分。”林方琼说完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扔下一句,“下次公开课,用我的班试试。”然后头也不回地出了办公室。
武修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黄诗娴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他旁边,胳膊肘捅了他一下:“林方琼夸人了,你听见没?我在这学校三年,头一回听见她夸人。”
“她没夸我,她夸陈大壮。”
“你就装吧。”
黄诗娴把一摞作业本往他桌上一放,最上面一本摊开着,是陈大壮的作文本。武修文低头一看,上面歪歪扭扭写了一段话,是今天语文课的随堂练笔,题目是“我最喜欢的一节课”。陈大壮写的是:今天数学课武老师让我上黑板写题,我写对了,全班鼓掌,我觉得数学没那么难。黄诗娴在下面用红笔批了一个大大的“优”字。
武修文盯着那个“优”字看了很久。
“你今天的公开课,”黄诗娴忽然说,声音压得很低,“李校长刚才在走廊上跟梁主任说了一句话,我偷听到的。”
“什么?”
“他说,‘这个武修文,明年教研组长的位置,我谁都不等。’”
武修文抬起头。办公室窗外,夕阳正把海田小学的操场染成一片橘红色,孩子们在操场上追着跑着,笑声一阵一阵地涌进来。他摸出口袋里那枚贝壳,放在掌心,贝壳被体温焐得温热,上面的纹路在夕阳里泛着淡淡的金光。
“黄诗娴。”
“嗯?”
“那首诗最后一句,我现在告诉你。”
她看着他,眼睛被夕阳映得发亮,嘴唇微微张开,像在等一颗糖落进去。
武修文把贝壳举起来,对着窗外那片橘红色的海。“最后一句是——”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郑松珍冲进来,手里举着手机,脸色发白。“武老师!你手机怎么又打不通!叶水洪打电话到学校找你,说那个工作室的事,市里刚刚下了正式文件,全脱产两年,带编制,但——”
她顿了一下,看了看黄诗娴,又看了看武修文,咬了咬嘴唇。
“但要去市里。两年。后天就得报到。”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石英钟秒针走动的声音,咔、咔、咔,每一声都像钉子,钉进空气里。黄诗娴脸上的表情僵住了,那个笑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就冻在了嘴角。武修文掌心里的贝壳忽然变得很烫,烫得他几乎握不住。
窗外,最后一缕夕阳沉进了海面。暮色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操场上的笑声一点一点地吞没。远处传来一声悠长的船笛,呜呜的,像有人在哭。
武修文低头看着掌心里的贝壳,那圈年轮一样的纹路里,盛着最后一点光,亮得固执,亮得让人心慌。
海风从窗口灌进来,把桌上陈大壮的作文本吹得哗哗翻动,翻到最后一页,上面还有一行字,是陈大壮写的,字迹潦草得几乎看不清,但武修文看清楚了。
那行字写的是:武老师,你会一直教我们到毕业吗?
他攥紧了贝壳,指节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