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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章:校园新貌(上)(第1/2页)
武修文攥着贝壳的那只手,指节白得像要裂开。
办公室里没人说话。郑松珍举着手机站在原地,屏幕还亮着,像举着一块烧红的铁。黄诗娴嘴角那个冻住的笑,一点一点地往下塌,最后碎在嘴唇边上,连渣都找不到。
“后天?”武修文终于开口,声音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干巴巴的。
郑松珍点头,点得很用力,仿佛点得够重就能把这件事点没了。“文件上写的,后天报到。全脱产,两年,编制落在市教研室。叶校长说,这是最后一批,错过这村没这店。”
武修文低头看掌心。贝壳上那圈年轮一样的纹路里,最后一点光彻底暗了。
“你先别急着答复。”黄诗娴忽然说。
所有人都看她。她的声音稳得不像话,可武修文看见她背在身后的那只手,攥着衣角,攥得骨节发白。她看着他,眼睛很亮,亮得像海面上碎了一整片月光。“郑松珍,你把文件内容说清楚。全脱产是什么意思?去了市里还能不能回来?两年之后呢?”
郑松珍愣了一下,然后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对!我都被吓忘了。叶校长说了,全脱产就是带薪读书,两年后回来,原则上回原单位。但是——”她又顿住了。
“但是什么?”黄诗娴追问,声音开始发紧。
“但是市教研室那边希望他留在市里。说这两年表现好的话,可以直接调过去。叶校长原话是,‘去不去,他自己定。去了,前途大。不去,海田也留不住他一辈子。’”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木麻黄的叶子被海风吹得沙沙响,像有人在远处扫地。
武修文把贝壳放进口袋,慢慢地,一个动作一个动作地放,像是在拖延什么。然后他抬起头,看了看黄诗娴,又看了看郑松珍,最后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暮色里的操场上。
“我明天答复。”他说。
那天晚上,武修文没有去“国际厨房”吃饭。黄诗娴把饭菜装进保温盒,走到他宿舍门口,敲了三下,没人应。她推开门,里面黑着灯。借着走廊的灯光,她看见武修文坐在床沿上,双手捧着那枚贝壳,背弓得像一张拉到极限的弓。
她把保温盒放在桌上,没有开灯,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黑暗里,两个人的呼吸声清晰可辨。
“你在想什么?”她问。
“想陈大壮今天问我的那个问题。”他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他问我,会不会一直教他们到毕业。”
“你怎么答的?”
“我没答。下课铃响了,我让他先回家。”
黄诗娴沉默了很久。窗外的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带着咸味和潮气,吹得桌上的作业本哗啦啦翻动。她忽然站起来,走过去把门关上,又把窗户推开一条缝,让风不至于灌得太猛。
“武修文,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老实答。”
“嗯。”
“你想不想去?”
他抬起头。黑暗中她看不清他的脸,但能感觉到他的目光,沉甸甸的,像坠了铅。
“想。”他说,然后立刻补了一句,“但不是因为什么前途。是因为……”他停住了,手指摩挲着贝壳粗糙的边缘,“是因为我想知道,一个山里的穷孩子,到底能走到多远的地方。”
黄诗娴的心像被人攥了一把,酸得她差点没喘上气。她在他面前蹲下来,仰着头看他。走廊的灯光从门缝里漏进来,正好切在她脸上,把她眼睛里那层薄薄的水光照得清清楚楚。
“那你就去。”她说。
他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两年。”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准,“两年后你回来,陈大壮他们刚好初三。你要是能赶在他们中考前回来……”
“万一我回不来呢?”
“你会的。”她站起来,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力道很重,像是要把这句话拍进他骨头里,“你要是敢不回来,我就去市里找你。坐船去,坐大巴去,走路也去。”
武修文愣住了。然后他笑了一声,很轻,但确实是笑。“你怎么去?你连市里怎么走都不知道。”
“鼻子底下有嘴,我不会问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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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笑出了声。她把保温盒打开,饭菜的香味一下子涌出来,填满了整个黑暗的房间。“吃饭。吃完再想。天大的事,没有饿着肚子想的道理。”
第二天一早,武修文去找李盛新。
校长办公室的门敞着,李盛新正站在窗前往操场上望。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看了一眼武修文手里那个文件袋,笑了。“想好了?”
“想好了。”武修文把文件袋放在桌上,没有推过去,也没有打开,“李校长,我去。但我想跟您商量一件事。”
李盛新示意他坐下,自己也在藤椅上坐下来,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说。”
“两年,我一天不少。但每年寒暑假,我想回来。哪怕就是回来给孩子们补几天课,看看他们。还有——”他顿了一下,“陈大壮那个班,我想跟黄老师商量,让林方琼接。但六年级的数学,能不能给我留着?我回来之后……”
“武修文。”李盛新打断他,语气里带着一种只有上了年纪的人才会有的笃定,“你以为我招你进来,是让你教两年的?”
武修文没说话。
李盛新站起来,走到墙边,指着上面挂着的一张照片。那是海田小学全体教师的合影,去年教师节拍的,背景是操场上那排老榕树,枝繁叶茂得把半边天都遮住了。“你看这张照片。去年拍的时候,老师们站得稀稀拉拉的,谁跟谁都不挨着。你再看看现在。”
武修文看过去,照片里黄诗娴站在第二排左边,郑松珍和林小丽挤在她旁边,他自己站在最后一排最右边,和谁都不挨着。孤零零的,像一棵被移栽过来、还没扎下根的树。
“你来了不到一年,海田小学变了多少,你自己心里清楚。”李盛新转过身,目光炯炯地看着他,“你去市里,我批。两年后,我等你回来。但有一句话你给我记住——”
他走近一步,手掌落在武修文肩上,沉甸甸的。“海田小学的讲台,永远给你留一个。不管谁来,不管什么时候,你武修文的讲台,谁也拿不走。”
武修文鼻腔一酸,低下头,点了点。
消息传开的速度比海风还快。
第二天课间操的时候,郑松珍在“国际厨房”那个群里发了一条消息:“武老师要去市里了,两年。”后面跟了十八个感叹号。林小丽回了一串大哭的表情。黄诗娴什么都没回,但那天中午的饭桌上,多了一盘武修文最爱吃的清蒸鲳鱼,鱼身上铺着细细的姜丝,热油浇上去的滋啦声还没停,香味就蹿满了整间屋子。
接下来两周,武修文仿佛要把自己掰成两半用。
白天上课,他把六年级的课程进度往后赶,每一节课都上得比平时更细、更慢、更扎实。放学后,他把陈大壮和另外五个基础差的孩子留下来,从分数乘除法开始补。陈大壮坐在第一排,脑袋凑得离黑板很近,鼻尖几乎要蹭到粉笔灰。
“武老师,你去市里了,谁给我们补课?”陈大壮问,眼睛红红的,但忍着没哭。
“林方琼老师。”武修文说,“我跟她说好了,你们要是考不到七十分,她来市里找我算账。”
陈大壮吸了一下鼻子。“那我考八十分。”
“行。八十分以上,我暑假回来请你们吃冰。”
陈大壮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亮得跟那天在黑板上写对答案时一模一样。
与此同时,学校真的在变。
区教育局拨了一笔款,把教学楼一楼那三间闲置的教室打通了,改成一间图书室。李盛新托人从市里募捐了两千多本新书,书架是梁文昌带着几个男老师自己钉的,刷了一层浅蓝色的漆,门一推开,那股新书特有的油墨香混着木头香,直往鼻子里钻。孩子们第一次进图书室那天,叽叽喳喳的声音能把屋顶掀翻。林小敏抱着一本《安徒生童话》坐在角落里,从头到尾没抬头,直到上课铃响,才依依不舍地把书合上,用指尖摸了摸封面。
操场上那排木麻黄也修剪了,枯枝败叶清得干干净净,树下新铺了一条鹅卵石小路,路尽头立了一块木牌,上面是黄诗娴用毛笔写的四个字:海风书径。字迹娟秀,收笔的地方微微上挑,像被风吹起来的一片羽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