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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思雨跟沈嘉宇抵达京市大酒店的时间刚刚好,此时的大堂里已有不少人。
其中有三个人正站在休息区那边说话,身穿深色西装,看衣着气质不像宾客,更像主家那边的亲戚。
三人不知道聊到什么,脸上闪过一丝鄙夷之色。
沈嘉宇带陈思雨正要往电梯方向走,其中一个看到他,笑盈盈地朝他招手:“哎哟,是嘉宇啊?你也来了?好久不见。”
沈嘉宇停下脚步,脸上挂起了客气的笑:“温叔,二叔,三叔。”
“这位是?”
“这是我女朋友,陈思雨。”他侧了侧身,把人引荐过去。
“几位叔叔好。”陈思雨笑着打招呼。
带头那个名叫温德丰,他上下打量了陈思雨一眼。
“沈家这眼光不错,姑娘长得真标致。”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嘉宇啊,你表哥今天也带女朋友来啦?你见过没有啊?”
沈嘉宇的笑容淡了一点。
“见过。”
“人怎么样?”温德丰问,“听说是个画画的,家里没什么背景?”
“温叔,我哥喜欢就行。”沈嘉宇看着他,其实他不太想回答这个问题,但出于礼貌还是回答了。
温德丰“哦”了一声,嘴角带着一点不以为然的笑,端起茶杯慢慢呷了一口。
“不过话说回来,一个画画的,家里又没什么背景,来了这种场合,怕是连话都不会说。”
“……她能融进咱们的圈子吗?”
旁边温德明跟着附和,嘴角挂着敷衍的浅笑,一副居高临下的模样。
“要我说啊,年轻人不过一时新鲜罢了,画画能有什么出路啊,往后相处久了,各种差距都要显出来的。”
站在最后的温德厚没开口,只是淡淡扫了眼别处,似乎也没把那个画画的姑娘放在心上。
陈思雨站在沈嘉宇旁边,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她本打算今晚只安静站在沈嘉宇旁边当个花瓶,但这两人说的这番话实在让她心里不爽。
什么叫一个画画的?那是她陈思雨的好闺蜜,大学时期经常睡在一个床铺打闹的好朋友。
这些人怕是不知道田小棠在学校有多厉害,专业课常年稳居第一,多幅作品获奖,老师口里的天选之女。
多少人望尘莫及,这些老家伙居然说一个画画的?
这些话没让她听到就罢了,但既然听到了那就别怪她没礼貌了。
“二叔这话我不太认同,画画也是正经本事,怎么就没出路了呢?靠自己手艺立足,总比只会拿家世评判别人体面多了吧。”
她忽然开口,那三人的目光同时投向她。脸上闪过一丝不悦。
陈思雨丝毫没怯场,继续道:“感情是两个人的事,合不合得来,外人仅凭出身下定论,是不是太世俗肤浅了呢?”
陈思雨明显感觉到三个老家伙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变化,她脸上的笑意更甚了。
“况且田小姐画画画得极好。刚毕业就出了第一本绘本,且销量极佳,去年还在全国办了签售。这是多少美术生的梦想。”
“至于她会不会说话……她是站在温总身边的那位,想必也不需要旁人来教。”
此话一出,那三位叔叔的脸色更难看了,其中一个似乎想说什么,被另一个抬手挡住了。
陈思雨才不管,她继续道:“若是那位田小姐真的不堪,温总又怎么会带她出席晚宴?几位叔叔是不是太小看自家侄子了?”
“还是说……几位叔叔觉得温总的婚事,当由你们来安排啊?”
温德丰已经黑脸,旁边的温德明也彻底收了笑,只有温德厚脸色还勉强维持着平静。
这位女孩英气十足,讲话语气不快不慢,身板挺直。哪怕在三位长辈面前,也能淡定从容、毫无惧色。
在没弄清楚她是哪家千金之前,他们不敢冒然得罪。
虽说他们明面上是温家的长辈,但……一想到这里,温德丰更加不爽了。
沈嘉宇站在旁边,看着老家伙脸上变幻莫测的表情,并没有拦着她。
待陈思雨说完后,他才侧了侧身,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一步:“几位叔叔,我们先上去了。你们慢聊。”
温德丰点了点头,识趣地让开了路。
电梯门缓缓合上,隔绝了两人的身影。
休息区的气氛阴恻恻的。温德丰端着空茶杯,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现在的小姑娘,真是牙尖嘴利,一点规矩都不懂。长辈说话也敢随便插嘴。”
温德明跟着接话:“说得再好听有什么用?画画的终究是画画的,对温家一点助力都没有。早年多少人给阿叙介绍名门千金,他一个都看不上,我还以为他眼光多高,结果……”
一直没说话的温德厚也开口了,声音薄凉。
“新鲜感一过,差距是迟早要暴露出来的。过日子不是会画两幅画就能撑起来的。”
三人围坐一桌,沉默了几秒。
温德丰最后冷哼一声:“等着看吧,有他后悔的时候。”
在他们眼里,不能给家族带来利益的婚姻,那就是无用的婚姻。
他们觉得,温叙白不是被那个姓田的妖女迷惑了,就是他蠢。放着好好的世家姑娘不要,非要找个毫无背景、画画的。
陈思雨站在电梯里,听到了他们刚刚说的一部分对话。她盯着那扇合拢的门看了两秒,侧过头看向沈嘉宇。
“你那些叔叔,是不是有毛病?侄子找什么姑娘管他们啥事?人家父母都不说,轮得到他们说三道四吗?”
沈嘉宇歪着嘴笑了一下:“他们一直有毛病。不止有毛病,还有妄想症。”
“怎么说?”
沈嘉宇嗤笑一声,没有着急回答。他伸手按下楼层键,顿了顿:“他们说的话,我哥一句都不会听的。放心吧。”
陈思雨“哼”了一声,心里已经默默记住了温德丰那张脸,就是他带的头。
沈嘉宇低头看了她一眼:“你刚才怼得挺顺的嘛。”
“我不怼难道还等你怼啊?”她说,语气里还带着一点刚才的余劲。
沈嘉宇,“小嫂子有你这样的闺蜜,挺互补的。”
“那是。”陈思雨说。
四年革命友情不是吹的,当年考试全仗着抄田小棠的,不然都毕业不了。
“那三老家伙是谁啊?怎么对小棠那么大敌意?”
沈嘉宇,“刚才那几个啊,温德丰、温德明、温德厚,都是我哥那边沾亲带故的旁支。跟温家本家血缘远了,没什么话语权,但一直想往主家这边搭关系。”
陈思雨偏头看他:“那个穿暗红领带的,话最多那个呢?”
“那是温德丰,三人里辈分最高。也是最爱张罗的。听说他女儿也在京市上学,今天应该也来了。”
“他女儿?”
“嗯,温梦。他那个女儿被他养得很精心,穿着打扮、谈吐教养,都是按早前能嫁进温家主支的标准来养的。”
合着这位温梦是她闺蜜潜在情敌,不行,要打探清楚,要把这个情敌扼死在摇篮里。
“能嫁进温家主支的标准……是什么?”陈思雨问。
沈嘉宇低笑一声,指尖漫不经心地蹭了蹭她搭在自己臂弯的手背。
“老一辈的规矩死板得很。门第、家世都要匹配。言行举止这些也有规矩,什么应酬啊、茶道、花艺、马术这些,样样都得精通。”
“还有性格也要温顺,既要知书达理,还得要懂得讨好温家长辈,总之事事要以温家利益为先,不能太有个性。”
陈思忍不住蹙眉,这些规矩光是听着都觉得压抑。
不免为田小棠捏了一把冷汗。
但沈嘉宇话锋一转:“不过那都是几十年前的老黄历了,现在的温家早就不讲究这套了。”
陈思雨追问:“为什么又不讲究了呢?”
她可清楚记得田小棠讲过,温家那位奶奶最重视礼仪跟规矩的。大过年的还罚她抄经,她当时都惊到了。
沈嘉宇想了想:“我也是听我姑姑说的,当年温家也不是一开始就像现在这样。是我哥他爸妈那辈开始变的。他爸娶了他妈,他妈家世也不算拔尖,但嫁过去之后,日子却过得比从前还好。从那之后,温家主支就不怎么在意这套老规矩了。”
他顿了顿:“到了我哥这一代,干脆就不认了。”
陈思雨像是想起了什么,“你姑姑嫁进温家的时候,听说你姑父那时候还躺在病床上,不省人事?”
这些也是饭桌上偶尔听她父母提到过。还有某些相亲聚会上,零星听到的一些只言片语。
都没有经过证实。
沈嘉宇点了点头。
“嗯,当时我这位姑父出了很严重的车祸,昏迷不醒,谁也不知道能不能醒。白家那边,嫡长姐自然不愿意嫁过来,最后才挑了我姑姑去。”
“我姑姑出身不好,她若继续待在白家也不会有出头之日。去了温家,反倒是一条出路。但好在最后姑父最后醒了,她也没算白伺候他一场。”
“我姑姑后来常说,她这辈子最大的运气,就是替她姐姐嫁了过去。”
陈思雨沉默了一瞬。
“……你姑姑说这话的时候,是在庆幸嫁对了人,还是在说别的?”
沈嘉宇看了她一眼。
“……都有吧。”
“而且当时的情况,也不是谁家姑娘都愿意嫁的。那时候,温家大伯因为站错队被关了好几年,姑父又车祸成了植物人,温家岌岌可危,没得选。白家那边嫡长姐不愿意来,才轮到我姑姑。”
陈思雨震惊了几秒,因为她是第一次听说温家大伯进去过,外面一点风声传闻都没有。
但她没揪着温家大伯的问题继续问,他的身份比较敏感,关乎到华东国的某些政治层面上的东西。太复杂,不是他们这些从商的家族能比的。
“你姑姑嫁过去之后呢?”陈思雨挑了自己更关心的问题问。
沈嘉宇,“……温家老太太一开始对白家这个安排很不满意。但当时的温家也挑不了别人了。我姑姑进门之后,伺候姑父尽心尽力,没有任何怨言。老太太是看在眼里的,后来就慢慢松了口。”
陈思雨听完,安静了几秒:“……那你姑姑后来跟老太太关系怎么样?”
沈嘉宇认真回想了一下:“还行。不算太亲热,但逢年过节该有的礼数都有。老太太嘴上虽然不说,但心里其实是认她的。”
小时候他逢年过节,经常跟着母亲回白家。总能听到很多关于温家的事。
陈思雨没有立刻接话,她走在他旁边,安静了一小段。电梯里的灯光从头顶落下来,把她脸上的表情照得有些分明。
她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在把刚才听到的那些事慢慢放回该放的位置。
消化了几秒后,她才开口说话。
“你姑姑……也挺不容易的。”
这时,电梯到了。
门一打开,宴会厅的光和声音就从走廊尽头涌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