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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小棠转过身。
小矮子把一张纸递给她，是一份打印的名单。
“这是那次事故后整理的最新名单。失踪和确认死亡的人都在上面。你看看有没有你要找的人。”
田小棠接过那张纸。
名单上大多数是当地人姓名，外国人也有，但不是太多。
她一行一行往下看，在倒数第三行，她看到了三个拼音字母：
WenXubai
底下还标注了一行英文小字【无遗体打捞，遗物取证确认登船，官方判定海上遇难，失踪死亡。】
每一个字母她都认得，连在一起她也认得，但她的脑子像是拒绝处理这个信息一样，一片空白。
小矮子站在旁边，见她脸色苍白，隐隐已经猜到了什么。
“……这个名单，是什么意思？”她问。
小矮子说又重复一遍：“确认死亡以及失踪的人，都在上面了。”
田小棠目光又重新落回那三个拼音上。
突然，她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似的，软了下来，蹲在粗糙的水泥地面上，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开始剧烈抖动。
那张纸也从她手里滑落，被风吹到脚边。
她蹲在那里，肩膀抖了很久。
小矮子想安慰，又无从安慰起。
这段时间来寻人的家属很多，像她这样的情况不在少数，除了同情他也做不了什么，打捞他们已经尽力了的。
过了许久，田小棠才把头从膝盖里抬起来，脸上全是泪痕。
她把那张名单捡起来、折好，放进自己外套内袋里，跟那张B超单子挨在一起。
离开港口时，小矮子一直在她背后喊她，也许是想帮她分散注意力，别伤心过度。但她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离开港口，她也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去哪里、要找谁。
但她知道她不能就这么干等着。
他一定只是还没找到而已，他不会有事的，一定不会有事…
田小棠在海边漫无目的地走着，直到天色彻底沉黑，她才拖着沉重的脚步，慢慢走回木屋度假村。
回到那间简陋的木屋，她反手扣上木门，抵上木椅。
狭小昏暗的房间隔绝掉外界的风声。
四下安静下来后。她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下，双手捂住脸。
呜咽声刚挤出来时，轻得几乎听不见。而后越来越大声，到后来就彻底控制不住了，眼泪像打开的水龙头倾泻而下。
她蜷缩在简陋的门板边，肩膀剧烈颤抖。
她不怕自己吃苦，也不怕路途凶险，更不怕山海相隔。
她只怕……她的温叙白，真的永远沉在了这片冰冷海里。
木屋隔音并不算好，撕心裂肺的哭声飘出窗外，混在晚风里，吹到栈道另一头。
前台的亭子里，年轻的女服务生正在收拾东西，耳朵动了动。
她侧头望向漆黑的木屋方向，用当地语言问：“阿公，你听……那边是不是有人在哭？”
花衬衫老头坐在藤椅上，手里捏着蒲扇，慢悠悠抬头望了一眼倒数第二间木屋的方向。
他竖起耳朵静静听了几秒后，轻轻摇了摇头，用方言低声回道。
“是白天那个外国的小姑娘。”
女服务生愣了愣：“她怎么了？要不要过去问问，需不需要帮忙？哭得好可怜。”
“别去。”
老头缓缓合上眼。
“她白天去码头，问了那场邮轮爆炸的旧事。”
“是来找亲人的。”
“估计是找不到了。”
“让她哭吧。”
一夜海风呜咽，哭到脱力。
田小棠最后是靠着门板睡过去的，梦里全是碎裂的画面。
燃烧的邮轮、翻涌的黑海、温叙白穿着黑色风衣，远远站在雾里，她伸手去抓，却什么都抓不住。
天光微亮时，她准时醒来。
眼皮早已经肿得像核桃，脸颊干涩到发疼。
天亮了，新的一天开始了，她没有认输。
哭过就够了。
悲伤可以有，但放弃绝对不可能。
她慢慢撑着门板起身，揉了揉肿胀的眼眸，整理好皱巴巴的外套，将内袋里的B超单、照片、钥匙扣和那张冰冷的死亡名单都收好。
她去公共卫生间洗了澡，换了身干净衣服。彻底收拾好情绪后才走出木屋。
度假村并没多少游客，只零星几个白人。
整片海域都静悄悄的，三角梅上有晨露，木栈道潮湿打滑，远处海面雾蒙蒙一片，望不到尽头。
田小棠怀着孕，不敢走快。
她慢慢踱步去了前台，此时花衬衫老头还没起床。只有那个年轻女服务生坐在木亭里打哈欠。
田小棠走到她身旁，用翻译软件问她：“请问这附近哪里可以买到本地地图？”
女服务生指了指度假村外面那条土路的方向，说了一个地名。
田小棠道了谢，沿着那条路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在路边一个卖水果和杂货的小铺子里找到了一份当地的海岸线地图。
地图是手绘风格的，标注了沿海的村落、港口、停靠点和一些地名。
她买下那份地图，又联系了镇上的租车行，租下一辆代步小车。
她在地图上用笔圈出几个重点区域，然后把地图摊在副驾驶座上，发动车子。
她决定，要沿着海岸线一个一个村子去找…
别人信他葬身深海，她不信。
她盯着前方雾蒙蒙的路，眼底的红血丝还未消退，眼眶依旧肿痛，可眼神格外坚定。
临出发前，她回了一趟度假村，跟花衬衫老人和服务生小妹打听，做了一份详细的攻略。
寻人重要，自己的安全同样重要。
而且她肚子里还有孩子，那是她和温叙白的孩子，她不可能让自己出事。
老人得知她的决定，很佩服，把隔壁街做旅游二道贩子的大叔给叫了来，帮着田小棠一起，制定出一套周详的寻人计划。
虽然他们心里觉得此行大概率无果，但谁也不忍心对这位远道而来、身形单薄却一身傲骨的姑娘泼一句冷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