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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世勋总共在云城留了两日。
他租下的小院距离老宅很近,白天时常过来,大多避开人多的前厅,选择西厢房或者后花园见面。
每次过来,他总会和奶奶闲谈旧事,也会找机会和田小棠坐一会儿。讲一些她母亲年幼时的事情,偶尔问几句田小棠平日的生活。
每一回,田小棠心底都翻涌万千,那两个字已经到了喉头,可辗转几番,终究还是没能叫出口。
郑世勋看在眼里,也不点破,是需要点时间的。
他身份特殊,郑匡在京中事务又繁多,本就不便在外久居。第二日用过午饭后,便定了返程的机票。
送别安排在老宅大门处,除了自家人,所有佣人都被远远支开。
夏日正午阳光炽烈,落在郑世勋全白的鬓角。
临行前,他深深看了田小棠一眼,千言万语都压在心底。
“我该回去了。”他声音略微沙哑,“这边若是遇到难处,随时联系我。不要有负担,我不催你,一切都随你心意。”
田小棠垂着眼帘,指尖紧紧攥着裙摆。轻轻点了点头,“一路平安。”
郑世勋微微苦笑,也不再多言。他朝奶奶拱手道别,转身坐上等候在外的轿车。
郑伊诚远远看了眼温软,两人对视一眼后,也只是微微颔首算是告别。
汽车缓缓驶离老宅大门,直至车影彻底消失在巷口。
人一走,田小棠站在原地,心口沉甸甸的,一股浓重的自责涌上来。
明明知道那是妈妈苦苦盼望的亲人,明明知晓老人寻女半生的苦楚,“外公”两个字有那么难叫出口么?
温叙白察觉到她身子微微发僵,不动声色伸手轻轻扶住她的胳膊。
奶奶望着车子远去的方向,也轻轻叹了一口气。
“不怪你。郑老得知女儿有后,已经很欣慰了,一个称呼而已,也不是什么要紧的。”奶奶说。
几人折返院内。
这件事,就此达成一种无声的默契,没人再提起。
府里上下佣人,只知道最近来了一位奶奶多年的旧交老者,登门叙旧,无人知晓田小棠与他血脉相连的真相。
外面圈子流传出去的说法,也仅仅是看望旧友。
田小棠是郑世勋外孙这件事,只有这寥寥几个人知道。
可世上没有密不透风的墙。
消息虽被死死按住,“郑老拜访温家老宅”这件事,还是悄悄流了出去。
大家并没有得知内情,却也十分好奇,譬如一直伺机而动的温德丰。
消息传到他耳朵里时,已经是郑世勋离开云城的第三天了。
那天傍晚他刚回到家,外套还没来得及脱,手机就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他一个在京市做生意的老熟人,平时不怎么联系,逢年过节发条问候消息的那种关系。
他接起来,对方寒暄了两句,然后语气忽然压低了三分:“老温,我听说……郑老前几天去云城了?去你们温家老宅了?”
温德丰脱外套的手顿了一下:“……郑老?”
“是啊,我也是听人说的。说他在云城住了两三天,去了你们老宅好几趟。你知道这事吗?”
温德丰把外套重新挂回衣架上,握着手机在客厅里站着。
“……他来探望我们家老太太的吧。两位老人以前有交情,你是知道的。”
电话那头“哦”了一声,拖得有点长,像是在掂量这话的可信度:“老太太身体近来还好吧?”
“硬朗着呢。上次我去还看到她在后院种草药,精神头可足。”
“那就好那就好。我就随口一问,你忙吧。”
挂了电话之后,温德丰在客厅里站了好一会儿。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在沙发上坐下来,目光落在对面墙上那幅山水画上。
“探望老太太”,这个说法听起来倒也合情合理。
郑老和温家老太太确实有旧交,当年温家老爷子还在的时候,两家走动不少。
但郑老退下来之后,深居简出,除了必要的公开场合,很少在外走动。
这次突然跑到云城来,住了两三天,还去了老宅好几趟……就是为了叙旧?
温德丰靠在沙发靠背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几下。之后他翻了一下通讯录,找到一个号码。
那是他上次去京市参加问温家答谢宴后,存的一个号码,对方自称是某家咨询公司的顾问,曾旁敲侧击地问过他“温家最近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动向”。
他当时没有接话,也没有存对方的全名,只存了一个“李”字。但那个人的声音他一直记得,不急不缓,就像在钓鱼。
第二天上午,温德丰还是去了一趟老宅。
他拎了两盒点心,说是来看看老太太。管家通报的时候,白娴纯正好在廊下,看到他又来了,脸上还是客客气气的。
“三弟来了?”
“二嫂好。”温德丰把点心盒子递过去,“老太太在吗?”
白娴纯接过来放在旁边,笑着说:“在呢。不过今天精神不太好,刚吃完药在歇着。三弟来得不巧,怕是见不上了。”
温德丰的笑僵了一瞬:“……那我改天再来?”
“三弟的心意我替老太太收下了。你近来跑得也够勤的,老太太知道了也高兴。”
白娴纯说这话的时候声音还是温温柔柔的,但意思很明白:你来太多次了。
温德丰站在廊下,嘴角的弧度已经有些紧了。
“那行,我就不打扰老太太歇息了。改天等老太太精神好了,我再来看她老人家。”
他转身往外走的时候,步子比来时快了一些,也没有再回头。
走出老宅大门的时候,他站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扇深色的木门。
门关上的瞬间,他脸上的笑也终于彻底收了起来。他没有多停留,转身走出了巷子。
走出巷口的时候,他拿出手机,点开那个存为“李”的号码,按下了拨号键。
“温先生?”对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您终于打来了。”
温德丰站在巷口的树荫下,“……上次你说的事,我想再聊聊。”
电话那头笑了一声:“温先生想通了?”
“我想先问清楚。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我们想干什么不重要。”对方的声音还是不急不缓的,“重要的是,温先生您想要什么。您想要的东西,我们可以帮您拿到。”
温德丰握着手机,站在巷口的树荫里,午后的阳光落在他脚边,把他面前的影子拉得又短又深。
他没有立刻回答。
电话那头也没有催他。
过了很久,温德丰开口:“……见面谈。”
“好。时间地点我发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