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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换剑
真武派掌门居所。
玉衡真人盘膝坐于榻上，膝前横着一柄古剑，他一手轻抚剑身，指腹缓缓滑过冰凉的剑脊，目光沉静如水，仿佛在倾听剑中的低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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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门被推开，摇光真人走了进来，脚步不疾不徐，走到近前，开口道：「师弟，执法堂追杀楚南溟失败了。」
玉衡真人手指未停，淡淡应了一声：「知道了。」
摇光盯着师弟的侧脸，目光微动：「你不介意我擅作主张，派人追杀？」
「若她连这一关都过不去，便不配做我的徒弟。」玉衡真人终于擡起头，看了摇光一眼，「这些挫折，只会助她积累涅槃大道真意。」
摇光眉头微皱：「你就这么相信自己的徒弟？这次若非有人暗中襄助，她早已死在东瓯城，两名执法弟子无知，以为她事先安排了救援，实则只是运气好罢了。」
玉衡真人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膝前的古剑，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道：「若当年我死在夜啼鬼尊手上，会如何？」
摇光没有接话。
这个问题无需回答，死了，便没有今日的玉衡真人，没有真武派，也没有东疆数十年的安宁。
他只是叹了口气：「你徒弟未必能明白你的良苦用心。」
「她现在不明白没关系，等她渡劫结丹，明心见性，勘破名利的虚妄，自然就会回来。」玉衡真人的语气依旧平淡，却透着笃定之意。
摇光低声道：「正义，未必是虚名。」
「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正义，每个国家有每个国家的正义，每个门派有每个门派的正义，这等没有恒定标准之物，不是虚名又是什么？」
摇光摇头道：「但并非所有人都把正义视作虚名。」
「那是因为他们没有勘破。」玉衡真人屈指在剑身上轻轻一弹，剑鸣清脆，坚定而悠长，在室内回荡，「我那徒儿是真正的剑修，早晚会明白唯剑为真」之理。」
摇光看着师弟那张平静如水的面容，忽然有些烦躁，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问道「你真的懂自己的徒弟吗？」
玉衡真人没有犹豫，理所当然道：「她和从前的我一模一样。」
摇光没有再说什么，因为深知自己不可能说服眼前之人，正如当初他没能劝住对方别急于挑战夜啼鬼尊，但对方偏偏成功了，还渡劫凝丹，创下偌大的基业。
他转过身，朝门口走去，迈出门槛时，脚步顿了一下，头也不回地留下一句：「但愿你没看错人。」
门扉合拢，脚步声渐远。
室内重归寂静，玉衡真人低头看着膝前的古剑，以手抚摸剑刃，留下一抹浅浅的鲜红，滋养剑身。
「我不信我师父会这么做。」
正心道院的厢房，苏醒后的楚南溟听到孙祈的「据实相告」，立即出言否定。
一旁的颜言砚称职的扮演黑脸角色，反问道：「即便你师父阴谋算计了驭兽斋，以及派门人追杀你，你还是不相信他会那么卑鄙？」
「我师父算计驭兽斋是为了宗门利益，借魔道之手消灭你们有什么好处？他不是意气用事之人，至于下令追杀我的，必然是摇光师伯。」
「你想说，有人擅自下令追杀你师父的徒弟，而你师父贵为一派掌门，却对此毫不知情，或者知道了但没有能力阻止？」
尽管颜言砚的话语带着几分阴阳怪气，但楚南溟并未动怒，反而认真思考了一会，回答道：「师父从来不做无用之事，于他而言，派人追杀我和阻止别人追杀我，都是无谓之事。」
颜言砚赶紧把这些话记在心中，方便分析玉衡真人的性格，这种来自身边亲近之人的
发言，远比旁人口中不知道第几手的情报有价值得多，同时又试探道：「这位派人追杀你的摇光师伯，他会不会跟魔道联手，报复本门呢？」
楚南溟又陷入思考，好一会后才犹豫道：「我不知道，照理说他不会做这种于本派有害无益之事，但他心思深沉，即便认识了二十多年，我依旧不清楚他的为人，因此他到底会做何决定，我也不敢保证————好吧，为以防万一，我会留在此地。」
颜言砚又讨人厌的提醒道：「剑姬阁下，虽然怎么称呼是你的自由，但我想真武派的人肯定不希望你再自认「本派」。」
楚南溟闻言，身体微微一颤，脸上浮现难过的表情。
虽然是自己做出的决定，也并不后悔，但毕竟是培养了她数十年的宗门，感情不是说断就能断。
孙祈见状，赶紧给颜言砚使眼色：够了，过犹不及，不要一直往别人伤口上撒盐。
颜言砚收起扇子，碰了一下嘴唇，示意自己不再说话。
孙祈开口道：「感谢楚道友施以援手，近期请安心休养，你的伤势很重，好在没有伤到根基，而且你的恢复速度很快，只要静养半个月就能痊愈。」
「孙院主客气了，是我该感谢你的救命之恩，事实上，哪怕不攀扯本————真武派，只要你开口，在下也一定会竭力相助。」
「以剑修之刚烈，强迫他不情愿的拔剑，如何比得上让他心甘情愿的挥剑伸以援
手。」
孙祈义正辞严的说道。
并非违心之言，他是真的这么想，只不过更多时候嫌麻烦，会选择更简单高效的携恩图报。
「拔剑————现在的我连自己的剑都拔不出来，恐怕未必能帮上忙，恐怕要辜负你们的期待了。」
楚南溟叹了一口气，为证明自己并非推辞，当即扬手召唤出自己的佩剑，然后手握剑柄用力一把，结果剑身纹丝不动，仿佛与剑鞘融为一体。
她介绍道：「此剑名为断妄，只有心无迷惘之人才能将剑拔出，很遗憾，现在的我已经没有使用它的资格。」
孙祈稍作观察，建议道：「此剑并非道友你的本命法宝，既然用不了，干脆换一口剑如何？从来没有规定，剑修一辈子只能用一柄剑。」
楚南溟闻言一怔，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好一会才失笑道：「我还以为道友会惊讶于我拔不出剑，然后劝我澄澈剑心呢。」
孙祈道：「每个人都有迷惘的时候，我有一阵子也是瞻前顾后，自缚手脚，这没什么可奇怪的，至于劝说————我又不知晓道友你因何而惑，如何能出言劝说？反正又没有走到人生的尽头，稍稍在原地停驻一段时间，回顾一下过往，也没什么不好的吧，一味向前，反而容易让人疲惫，错过路上的许多风景。」
楚南溟沉默了一会，忽而笑道：「不愧是教导学子的院主，果然擅长开导他人————换一口剑不是不行，但如此一来，我最多只能发挥出七成。」
「从道友过往的战绩来看，七成实力对付金丹以下绰绰有余，不知你对新剑有什么需求，我这边可以尽量满足。」
在绍玄界，走精品路线的小作坊最高能炼制出二阶中品的剑器。
如果想要更好的品质，就只能找大师定制，价格高得没边，并不比绍玄界便宜。
楚南溟思索道：「我剑心蒙尘，更需精神上的磨砺，因此最好是具备精神类法术的剑器，方便我日日研磨自身。」
孙祈闻言心生佩服，遇到问题不逃避，选择直面内心痛苦，这需要莫大的勇气和毅力，对方却视若寻常，果然是天生的剑修。
「巧了，我手上恰好有这么一把剑。」
他从储物手环中取出凝渊剑，递给对方。
楚南溟刚一接过，登时感受到一股幽深阴冷的气息从掌心蔓延而上，仿佛握住了一截从九幽深渊中打捞上来的寒铁。
她定睛看去，只见剑身呈暗紫色，光可鉴人，隐约可见剑脊处有细密的符文流转，并形成了一个类似眼珠的形状，闭合时如沉睡，开合时如凝视，诡异而深邃。
就在楚南溟凝神细看那眼珠符文的瞬间，四周的景象骤然崩塌，场景变幻。
她发现自己正盘膝坐于真武派后山的一处石台上，体内经脉空荡荡的，丹田枯竭，几无真气。
石台下方的山道上，几名身着真武派内门弟子服饰的年轻人正结伴而行，脚步轻快，笑语喧阗。
「听说了么，楚南溟这回是真废了，据说掌门找了无数灵丹妙药都救不回来。」
「活该，平日里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谁都不放在眼里，如今跌下来，摔得可不轻。」
「什么东剑姬，什么金丹种子，现在都成了笑话，空有境界，没有修为，只怕斗起法来连外门弟子都不如。」
「剑修不能斗法，那跟谋士成了哑巴有什么区别，哈哈哈————」
笑声渐行渐远，消失在暮色中。
楚南溟端坐石台，面色平静，目光淡然。
这等言语，她在那段黑暗的日子里早已听得耳朵生茧，比这更难听的都见识过，如今幻境重现，不过是凝渊剑的剑灵在试探她的心志。
「你未免小觑我了，这种言语可动摇不了我。」
随着楚南溟精神一凝，识海中剑意微微一晃，眼前的景象便如镜面般碎裂，山道、石台、同门的背影纷纷化作碎片消散。
下一刻，她已回到了正心道院的厢房之中，凝渊剑仍握在手中，剑脊上那枚眼珠符文微微闪烁了一下，随即重新闭合，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楚南溟低头看着手中的剑，用手指轻弹剑身，满意道：「好剑！虽然散发阴冥煞气，却是一柄噬邪的正道之剑，而且萌生了灵性。」
孙祈意识到刚才发生了什么，解释道：「此剑剑灵初生，尚不知分寸，若有冒犯之处，还望楚道友见谅。」
「无妨，人挑剑，剑亦挑人，若连这简单的考验都过不去，也确实没资格使用此剑。」
楚南溟以剑修的角度，在心中给出甲中的评价，细细观察后，道：「此剑剑灵对院主有孺慕之情，想来是院主亲手锻造打磨，借给我真的没关系吗？」
孙祈摆手道：「楚道友不必多虑，我并非剑修，此剑于我而言，与寻常法宝并无不同。况且只是借出，又不是相赠，待道友洗净剑心，能拔断妄之时，再还我也不迟。」
楚南溟本就是爽利之人，不再推辞，将凝渊收入袖中，郑重道：「多谢孙院主厚意，此剑于我，恰如雪中送炭，必当珍而重之。」
接着，她将断妄递向孙祈：「作为交换，此剑暂且交由院主保管。」
孙祈一怔，意识到对方此举是在典质，便摆手道：「楚道友，我既然将剑借给你，自然信你的人品，而且我并非剑修，有无剑于我差别不大。」
楚南溟语气平静道：「我拔不出断妄，留它在身边只会徒增心尘，于修行无益，况且，院主不也说了，只是借出，并非相赠，待他日我能拔剑之时，自会来取。」
孙祈看了对方一眼，见其目光坦然，并无勉强之色，便不再推辞，伸手接过断妄。
剑入手，分量比想像中轻，剑鞘呈素白色，纹理细腻，似木非木，似玉非玉，触手温润，仿佛有生命在其中流淌。
孙祈握住剑柄，出于好奇，轻轻一抽，便听一声清越的剑鸣，断妄应声出鞘。
剑身如一泓秋水，清亮剔透，映着窗外的天光，泛出淡淡的寒芒，剑刃薄如蝉翼，剑脊处有细密的云纹，隐隐流动，仿佛有灵性在其中游走，同时一股锋锐至极的气息扑面而来，刺得人眉心微痛。
孙祈心中暗暗比较，凝渊虽与断妄同为二阶上品，但若两剑交锋，凝渊怕是挡不住断妄几次劈砍。
想想也正常，凝渊通过吸收秽气提升了品相，可底子未变，它的锻造素材放在一阶里属于上乘，放到二阶就不够看了，输给剑修门派的珍藏宝剑倒也正常。
「孙院主竟能如此轻易拔出断妄，看来你心中亦有历经千难万阻也要完成的目标。」
楚南溟由衷佩服的说道。
心无迷惘只是拔出断妄的基础要求，至于拔剑的难易，取决于拔剑者心中是否有一个矢志不渝的目标，心志越坚定，拔剑越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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