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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前埠第二口井旁已经点起遮光小灯。
郑森站在井边,看着水桶手把白布桶一只只摆开。桶口封绳没有被动过,沉淀坑里的浑水上层略清,底下仍有泥色。何文盛蹲在旁边改水册,把昨夜新增的编号重新排进今日时辰。
施琅披甲过来,声音压得很低:「南侧西夷营火没灭,炮车还在。他们没退。」
郑森并不意外:「正面吃亏,不代表他会缩回港镇。阿隆索若有脑子,今日会先看我们的伤和水。」
施琅看向北侧林线:「水源暗哨我已经加了两组,但固定哨不能再照旧站。山谷猎手若昨夜就在外头看,换岗点可能被摸了。」
「改短巡。」郑森道,「人不站死,一个哨位最多停半盏茶。井边守备也换成两层,明哨看桶,暗哨看明哨。」
施琅咧了一下嘴:「这话我爱听。盯敌人,也盯自己人。」
何文盛抬头道:「取水丶沉淀丶煮沸丶送伤兵棚,我按桶号和时辰重排。若哪一桶水出问题,能查到谁提丶谁烧丶谁送。」
郑森点头:「写清楚。今日起,水桶不许离开标线,谁绕路,先扣下问。」
赵海带着两名夜不收从北侧小门过来,火绳包在油布里,腰间短刀换到顺手位置。阿卡跟在后面,眼睛还带着没睡足的红,却没有拒绝带路。
郑森看向赵海:「只看近处水源外线,不进深林,不追红草。」
赵海应道:「看见人也不追?」
施琅盯了他一眼。
赵海没有避开,只等郑森的话。
郑森道:「看清人数丶来路丶痕迹,回来报。若他往水里下东西,当场打断;若他只引你走,放他活着回去。」
赵海点头:「明白。」
阿卡在旁边低声道:「山谷人会留一点痕,让你们以为快追上了。你追,他就带你去窄沟。窄沟上面有石,有枪。」
施琅冷声道:「所以你最好也别带错路。」
阿卡抬眼看了他一下,手指摸向盐袋,又放开:「我拿了盐,带近路。山谷不是我的路。」
赵海没有让两人再说,带队从北侧小门出去。守门老兵仍只开一条窄缝,等人出去后立刻落闩。
水源上游离前埠不算远,却被林草和浅沟遮得零碎。清晨薄雾贴着地面,草尖挂水,一脚踩下去,泥会慢半拍才渗出水痕。赵海走在第二位,让阿卡在前辨草,两名夜不收分左右,却都不离十步。
走到第一处暗哨旧位时,赵海抬手示意停下。
昨夜留下的草叶压痕还在,但旁边多了一道很轻的擦痕。不是靴底,也不是草鞋,像有人赤脚或软底皮鞋从斜侧踩过,避开了最明显的泥点。
一名夜不收低声道:「来过。」
赵海蹲下,用手指量了量脚印前掌:「夜里来,没急着跑。胆子不小。」
阿卡绕到上游几步,忽然指着一丛湿草:「这里断了。」
那丛草折口很新,折断处朝着水沟方向,却没有被踩进水里。赵海俯身看了看,水面没有浑浊翻动,边缘也没有被搅乱的泥。
「靠近过,没下水。」他说。
夜不收松了半口气:「还没投污。」
赵海没有接这句话,只沿着草折方向又看了几步。在一棵树皮靠水的地方,他发现一抹极浅的红色擦痕,像草汁干在树皮纹里。若不是昨夜见过同样的颜色,很容易当成旧苔。
他用刀尖刮下一点,包进油布。
阿卡脸色不好看:「红草。山谷那边有几支人会用这个标路,不一定是同一族。」
赵海道:「他们知道水线。」
阿卡低声道:「他们知道很多水。山里人先找水,再找路。」
左侧夜不收朝更深处看了一眼,手指已经按到火铳上:「脚印往那边去,追二十步也许能看见人。」
赵海一把按住他的枪管:「不追。」
夜不收咬牙:「他们都摸到水边了。」
「所以更不能追。」赵海声音不高,却压住了他,「他们要是想投污,刚才已经下手。现在留下草痕和脚印,是让我们离开水边。你追出去,井线少两个人,前埠少一双眼。」
夜不收憋着火,把枪管放低。
赵海在树边插了一根削短的细枝,枝头朝前埠方向折半,这是给后续巡哨看的记号。随后他又把旧暗哨位周围扫了一遍,确认没有药粉丶死兽或被丢进水里的脏物,才带人后撤。
他们回到前埠时,施琅已经在北侧门内等着。听完回报,他没有骂人,也没有急着派队出林,只转身对身边哨长道:「固定哨撤掉。改短巡,三人一组,两组错开。每次换线不走同一条草沟,走过的脚印用枝扫掉。」
哨长应下,立刻去调人。
何文盛把红草擦痕和水边脚印记入册中,笔尖顿了一下,问赵海:「没有下水?」
「没有。」赵海道,「像是试探我们反应。」
老医官正好从伤兵棚出来,听见这句,脸色更沉:「那伤兵棚今日只收煮沸水。水源疑线没清前,谁拿生水冲伤,我先打断他的手。」
何文盛道:「乾净水会更紧。」
老医官没好气道:「水紧还能活,脏水进伤口,今夜就发热。」
郑森从南栅方向走来,听完几人的话,直接下令:「上游设两处假水桶。桶里装浑水,旁边留浅脚印,像取水点,但离真水线远些。暗哨盯着,不许靠太近,敌人若来动桶,先看他往哪边退。」
施琅眼睛一亮:「反钓?」
「试探。」郑森道,「别想着一口吃掉。山谷人不是港镇火枪手,他们熟林子。我们的目的不是抓人,是让他们摸不清哪条水线是真的。」
赵海接话:「假脚印我来布。脚印要浅,太假他们不信。」
阿卡忽然道:「桶边放一点旧灰。山谷人看见灰,会以为你们在这里烧过水。」
郑森看向他:「有用?」
阿卡耸了耸肩:「不一定骗住聪明的,能骗住急的。」
施琅冷哼:「那就放。」
何文盛记下「假水桶二处,浑水,旧灰,浅脚印」,又补了一句:「此事只告暗哨丶水桶手和守井哨长。外头只说加巡。」
郑森点头:「泄出去,假水线就成真破绽。」
布置很快展开。赵海带人把两只黑布旧桶搬到上游偏侧,一处放在倒木后,一处放在浅沟边。脚印只留半截,像有人故意小心走过,却又没完全扫净。阿卡用指尖撒了些冷灰,撒完后立刻退开,不愿在那地方多停。
午后,南侧传来零散炮声,炮弹落在南栅外层,震得第二道矮栅轻轻晃了一下。水源线这边却一直安静,安静得让暗哨更紧张。
临近正午,一名伏在树根后的暗哨忽然抬手。
远处林子里传来一声骨哨,短促,尖细,像鸟叫被刀切断。隔了几息,另一个方向又有一声回应,比第一声更低。
暗哨握紧弩,却没看见人影。草没有大动,树影里也没有火绳光,只有那两声哨音把上游和湿地连成了一条看不见的线。
消息传回前埠时,郑森正站在南栅内坎后看炮点。他听完后没有转身,只道:「记入水源守备册。今日起,骨哨也算敌踪。」
施琅问:「要不要把北侧再加两队?」
「加一队,另一队留南栅。」郑森看着远处炮烟,「阿隆索想让我们顾水源,就不能让他在木栅前捡便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