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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隆索回到南侧临时营地时,第一眼看见的不是伤兵,而是那辆歪在泥地里的炮车。
一根牵引绳断了,车轮外沿被散弹削去一块,两个教民辅兵正跪在旁边重新套绳,手抖得连结都打不紧。炮手尸体被拖到草袋后面,靴底露在外头,血顺着泥水往低处淌。
阿隆索走过去,一脚踹翻了最近的辅兵。
「你们白天就是这样拉炮的?」
那辅兵摔进泥里,连忙爬起,却不敢擦脸上的泥。旁边几个教民垂着头,肩膀缩得像挨鞭子的牲口。
副官赶紧上前:「唐,炮车还能修,炮管没伤。死了两个炮手,另有三人受伤,火枪手伤亡也不轻。若今晚回镇,明日再——」
阿隆索转身盯住他,胸甲上还沾着南栅前溅起的湿土。
「回镇?」
副官喉头动了一下,仍硬着头皮道:「明人木栅加固过,北侧又有疑兵,真仓门前也在乱。我们若退回港镇,等南方大港察觉信路断了,再集中兵——」
阿隆索一把抓住副官衣领,把人拽到炮车旁。
「你想让教民看见什么?看见唐·阿隆索带着两门炮出门,打了半日,死了炮手,丢了草袋,再灰溜溜退回镇门?」他压着嗓子,声音比怒吼更沉,「明天他们就会在井边说,西班牙人的炮打不穿木头。后天佩德罗会在教堂里说,是我把他们的男人送去填壕。再过一天,真仓门前就不是聚众,是抢门。」
副官脸色发白,没有再说退兵。
远处伤车旁传来一声惨叫,医工正在替一名火枪手挑出碎铅。阿隆索松开副官,走到火堆边,拿起留守军官送来的急报。封泥已经被他捏裂,纸上「粮门聚众,已暂压」几个字格外刺眼。
他看完一遍,又把纸递给副官。
副官看见那四个字,脸色比刚才更难看:「留守军官写得轻了。」
「他不敢写重。」阿隆索冷笑,「真仓门前若真好压,他不会把这四个字送来。」
另一名亲信军士低声道:「北侧庄园火已经灭了一半,但回援火枪手说乱石坡痕迹很多,有红布丶火绳,还有弹药袋。他们怀疑明人还在北坡。」
阿隆索没有立刻说话。他看着火堆里的木柴塌下一截,火星溅出,又被湿泥压灭。
「他们不是为了烧庄园。」他把急报揉在掌心,「他们是要让镇里的人相信,明人能绕到后面,真仓不安全,教堂也不安全。庄园烧不烧光无关紧要,怕才有用。」
副官听出他没有被怒火冲昏,便低声问:「那明日还攻南栅?」
「攻。」阿隆索抬头,看向前埠方向,「但不把人送到木栅底下给他们打。明人的炮药不会多,铅子也不会多,药材更不会多。他们从海上来,木头能拆,土能挖,药从哪里变出来?」
他说到这里,指了指南栅方向:「明日小炮拉远一点,零散打,压他们修栅。火枪手小股前探,逼他们露火铳口。教民继续搬草袋,不急着填壕,让他们一直耗人守着缺口。」
副官皱眉:「若他们不还击?」
「那就让炮弹一块一块拆他们的木头。」阿隆索冷声道,「他们不怕死,不代表不怕伤。今日一上午,他们伤兵棚已经抬进去不少人。」
一名炮手跪在炮车旁,战战兢兢道:「唐,第二门炮的车轴要修,至少半夜。」
阿隆索走过去,蹲下看了看裂口,又看向炮手的手。那人的指甲里全是泥,手背被铅子擦破,却还在发抖。
「半夜修不好,你明天就用肩膀扛炮。」阿隆索站起身,「给他两个人,换干绳,把车轮外沿削平。炮手睡在炮边,火药分开盖湿布,不许再让明人的散弹打成一团。」
炮手连声应下,忙着去找木楔。
副官迟疑片刻,又问:「北侧呢?真仓留守已经不敢再抽人。」
阿隆索看向营地后方,那里有一条通往港镇的旧路。黑暗里,佩德罗派来的教会仆役正牵着一头瘦驴,驴背上挂着小袋乾粮和两皮囊酒。
「派人去山谷。」阿隆索道,「找那些戴红草绳的猎手,让他们探前埠水源上游和湿地路。不要他们立刻打,只要知道明人井线在哪里丶暗哨怎么换丶夜里从哪条草沟进出。」
副官低声道:「那些人要盐丶铁和火药。」
「给盐,给旧刀,火药不给整袋。」阿隆索道,「告诉他们,明人若站稳,白石路也会被他们盯上。到时候他们从西班牙人手里换到的东西,全要重新算。」
副官点头,转身去安排。
没过多久,佩德罗亲自到了营地。他的袍角沾着泥,脸色阴沉,身后两名仆役抬着一小筐乾粮和酒。
阿隆索看见那点东西,嘴角一扯:「这就是教会能给前线的粮?」
佩德罗把十字架按在胸前,声音绷得很紧:「镇里人心浮动,真仓门前已经聚过人。若教会仓再开,所有人都会以为粮食充足,只是不肯给他们。」
「他们本来就这么以为。」阿隆索一把掀开筐布,看见下面只有几袋硬面饼和两小坛酒,眼神更冷,「你要他们明天继续给你跪着祈祷,就先让他们的男人别饿着搬草袋。」
佩德罗怒道:「是你把他们赶到炮口下,又让明人有机会在北侧放火传谣。现在你要我替你填这个洞?」
阿隆索猛地上前一步,佩德罗身后的仆役吓得往后退。
「神父,明人若破了港镇,第一个被拖出来的不是我,是你和你的帐册。」阿隆索压低声音,「你可以在教堂里说他们是异教徒,但今日真仓门前有人问,为什么异教徒放了杂役。你要回答这个问题,就别只靠钟声。」
佩德罗的脸抽动了一下。他当然听到了那句话,也正因为听到了,才更恨。
「我会继续布道。」佩德罗咬牙道,「逃散的人会被说成受魔鬼诱惑,传播明人谣言的人会被逐出教会。教会能给少量乾粮和酒,但仓里的粮不能随你搬空。」
阿隆索盯了他一会儿,最终没有再逼。现在撕破佩德罗,对他没有好处;佩德罗同样知道这一点,才敢只送这么一点粮。
「明早让你的随从去队后。」阿隆索道,「别站太远。教民若听见祷文,却看不见教会的人,他们会觉得你也怕明人的炮。」
佩德罗脸色一僵,冷声道:「我会派人。」
他转身要走,阿隆索又道:「还有,明日若有人再在真仓门前提粮,别只抓一个瘦杂役。找带头传话的人,悄悄抓。不要在门前打。」
佩德罗没有回头,只硬邦邦地回了一句:「我不需要你教我管教羔羊。」
等佩德罗离开,副官从旁边回来,低声道:「去山谷的人已经出发。带了盐和两把旧刀。」
阿隆索点头,走到受损炮车前,亲手拉了一下新换的绳结。绳结没松,但车轮仍有些歪。
「明人会经营。」他忽然开口。
副官一怔。
阿隆索没有看他,只盯着炮车轴:「他们记水,记药,记缴获,连教民该不该打都算得清楚。白天他们不乱追,不是胆小,是知道每死一个人都补不上。」
副官低声道:「所以我们耗他们?」
「耗他们,也看住我们自己的门。」阿隆索转身,「明天不争一口气,争他们一桶水丶一包药丶一根火绳。让炮慢慢响,让火枪慢慢压,让山谷的人去摸他们水源。」
他把揉皱的急报丢进火堆,纸边刚卷起,便被火舌吞掉。
「传令,今夜不回镇。炮修好,火枪手半数睡,半数警戒。谁再说退,先去南栅外把死炮手背回来。」
副官立刻挺身应命,转身把命令传下去。营地里很快重新忙乱起来,修车的敲击声丶伤兵的低哼声和教民辅兵压低的哭声混在一起。
阿隆索站在火边,望向前埠黑沉沉的木栅,手按在刀柄上,指节一点点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