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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铳手被叫醒时,天边只露出一线灰白。
前埠没有敲锣,也没有大声传令。各队队正沿着栅墙低声叫人,睡在木板旁的士兵立刻翻身坐起,先摸火绳,再摸弹药袋,最后才抓起水囊灌一小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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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文盛把弹药册摊在粮仓门口,旁边摆着三口木箱。第一口箱子写着「南栅主用」,第二口写着「码头备用」,第三口没有字,只用黑布盖住,放在两个老兵身后。
曹七一看见那黑布箱,便皱眉:「何先生,这时候还藏着掖着?」
何文盛头也不抬:「最后预备。前两箱打空前,谁也不许碰。若一开战就把火药全摊出去,乱时丢一包丶潮一包丶私藏一包,打到后面你拿嘴喷铅子?」
曹七被堵得翻了个白眼,却没有再争。他把自己队里的弹药袋往桌上一拍:「左侧浅壕,火铳十三支,短管铳四支,弩六张。每人先领三发,弩箭每张十支。多的放我脚边,谁乱打,我抽他。」
何文盛这才看了他一眼:「你队里昨夜少报两根火绳。」
曹七脸色一僵,回头吼道:「谁拿的?给老子滚出来!」
一个年轻水手讪讪上前,从怀里摸出半截火绳:「我怕明日不够用,想自己备着。」
施琅正走过来,听见这句,脸色立刻冷了:「战前私藏火绳,按扰乱军械处置。拖下去打十棍,打完回位。」
年轻水手腿一软:「施将军,我没想偷……」
「没说你偷。」施琅声音硬得像铁,「说你乱。今日一人私藏一根,明日火药箱旁就有人点错火。打。」
曹七没有替他说情,只把那半截火绳夺过来,扔给何文盛:「记我队里管束不严。棍子打完,让他去搬土袋,别让他摸火药。」
何文盛在册上记下,语气缓了些:「记过,不夺战功。若今日守栅有功,战后再抵。」
年轻水手被拖走时脸色发白,却没敢叫冤。周围士兵看见这一幕,立刻把自己弹药袋解开,任由文书逐一查点。
郑森站在粮仓门口,看着火药丶铅子丶火绳丶弩箭被分成三路前移。南栅主用弹药由老兵押送,沿栅墙内侧每隔一段放一小包,外面盖湿布;码头备用弹药只移到炮位后,不许靠近明火;最后预备则仍留在粮仓内,由两名亲兵和何文盛的文书双重记录。
「报数。」郑森道。
何文盛立刻翻册:「颗粒火药可供火铳齐射五轮有余,若按分段射击,可撑更久。铅子不足六轮,另有碎铅和铁砂可装短管铳。炮药只够码头小炮打十余发,不能乱试。火绳昨夜烘过,仍有一捆潮,已剔出备用。弩箭一百八十七支,其中三十支箭杆有裂,只给近距离用。」
施琅听到「炮药十余发」,眉头紧了紧:「码头炮位不能乱打。老冯那门炮等西夷炮车进缓坡口再开,第一发若打空,后面只会让人心慌。」
老冯站在炮位旁,拍了拍炮身:「施将军放心,我不打旗子,不打胸甲,只打推车的腿和绳。」
曹七插了一句:「西夷炮手露头,我这边火铳能不能先打?」
施琅道:「听号令。正面第一排只打炮手和火枪手,教民辅兵未进三十步,不许浪费铅子。谁见人就放,打完五轮等着被炮砸。」
曹七转身对自己队里吼道:「听见没有?别看见土人扛草袋就手痒。西夷白皮丶炮手丶举火绳的,先打这些。教民填壕时,短管铳再招呼。」
一名新兵握着火铳,喉咙发乾:「曹头儿,若炮先打过来呢?」
曹七看了他一眼,没有骂,只伸手拍了拍他头盔:「炮子不会挑胆大的绕开。你趴低,听令,装填别撒药。只要你那一铳打出去,西夷也得趴。」
新兵用力点头,手却仍在抖。旁边老兵看不过去,把自己的干布塞给他:「擦手。手汗湿了火药,你哭也点不着。」
水桶也被重新编号。乾净水三桶送往伤兵棚,两桶送往火药库旁,只许用来压火和救急;浑水沉淀后分到壕沟边,用于湿布丶土袋和灭火。何文盛在每只桶上挂木牌,负责士兵按手印领走。
曹七看见又要按手印,忍不住嘟囔:「打仗打到这份上,喝口水也像欠帐。」
何文盛冷声道:「今日若火药箱起火,谁多舀走一瓢乾净水,谁就欠全埠人的命。」
曹七张了张嘴,最后把话吞回去,转头踢了一个想偷喝的士兵一脚:「听见没有?渴了啃自己舌头,别碰挂木牌的桶。」
老医官带着两个帮手从伤兵棚出来,领走了乾净水和布条。他走到郑森身边,低声道:「若炮战拖久,伤兵会多。药不够,我只能先救能活的。」
郑森看着他:「按你的医法分轻重,不用问我。谁敢逼你先救自己队里的人,让施琅砍。」
老医官点头,眼里多了些狠劲,转身去棚外摆刀丶针丶烧酒和煮过的布。
辰时前,前埠外的暗哨传回第一道消息。港镇南门开了,队伍正在出城。两门炮走得慢,前后有火枪手护着,教民辅兵推车扛袋,队伍拖得很长。
传信的夜不收满身草屑,蹲在郑森面前用木棍画出队形:「前面十来个火枪手探路,不进林。炮车在中间,两门分开约二十步。阿隆索在第一门炮后,胸甲很亮。教民辅兵多在炮车旁和后队,梯子六架,草袋不少。」
施琅盯着图:「他们没有分兵摸海岸?」
「暂未见。」夜不收道,「但后队有十几人靠右侧走,可能防码头炮,也可能等接近后包侧。」
郑森问:「港镇北侧有动静吗?」
夜不收摇头:「没看见火起。赵海应当还在等。」
郑森没有催。他转身对各队下令:「南栅进入战位。火铳手分三段,第一段上口,第二段装填,第三段待补。炮位等旗号,不许自开。没有号令,不许喊,不许骂,不许探头看热闹。」
曹七听到「不许骂」,脸色一苦:「大公子,连骂都不许?」
郑森看了他一眼:「西夷进三十步后,你再骂。」
曹七立刻咧嘴:「那我省着嗓子。」
士兵们沿着栅墙散开,火绳被小心点燃,青烟贴着木板往上爬。弩手伏在窄口后,短管铳手蹲在壕沟内侧,等敌人填壕时再起身近射。码头炮位的老冯把炮口再压低半寸,旁边炮手抱着药包,眼睛盯着南侧缓坡。
郑森登上栅内踏板,只露出半个肩膀观察远处。薄雾散开后,南侧缓坡尽头终于出现了第一排西班牙火枪手。再后面,沉重的炮车一点点碾过草地,车轮声闷得像敲在木板下。
何文盛站在他身后,把一块木牌交给传令兵:「第一段火铳,等红旗。炮位,等黑旗。左壕短管铳,等曹七口令。」
施琅抽出刀,刀尖向下,没有举起。他的眼睛一直盯着那两门小炮与推车的人。
郑森看了片刻,低声道:「等他们再近二十步。让他们把炮拖进泥地里再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