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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前,前埠北侧交易棚外来了一个土着青年。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在林边学鸟叫,也没有绕到阿卡常走的草沟,而是举着一串兽骨信物,站在离栅墙二十步外的空地上,嘴里急促地喊了两声。
栅墙上的明军火铳立刻压低,铳口没有离开他的胸口。
施琅正在南栅查木板,听见暗哨传话,转头便道:「不许开大门,让何塞去棚里问。两名弓手盯住林子,若后面还有人,先示警。」
何文盛赶到交易棚时,土着青年已经被带到棚檐下。他年纪不大,脸上涂着灰,腰间没有刀,只背着一只小皮袋。那串兽骨信物正是挂骨环首领留下的样式,只是骨节上多缠了一根红草绳。
何文盛看了一眼,先没有给盐,只让何塞问:「谁让你来的?你要换什么?」
土着青年喘得厉害,伸手比了比港镇方向,又比出拖车丶扛木丶抬长物的动作。他说得很快,何塞听得眉头越皱越紧,中间还让阿卡补了两句土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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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港镇今天钟声很急。」何塞转向何文盛,「很多人被赶到石头屋前,西班牙人拖出两根会喷火的铁管,轮子抹油,有人扛梯子,有人搬装黑粉的箱子。」
何文盛脸色一沉:「炮?」
阿卡蹲在旁边,盯着那土着青年问了几句。对方连连点头,又伸手在地上画了两个圆,圆前画一条长管,随后用手掌向前推。
何文盛没有再坐着。他从怀里摸出一小撮盐,放在桌上,却没推过去:「继续说。什么时候动?」
土着青年看见盐,眼神亮了一下,但立刻又抬头望向栅墙,似乎怕被拖延。他指了指天,又做出睡觉的姿势,再猛地把手往东方一指。
何塞声音低了些:「若夜里不下水,太阳出来,他们就出门。」
棚里一下静了。
不是两日后,不是再整备一整天,而是明日天亮。
何文盛把盐推过去一半,另一半压在手下:「你亲眼看见?」
土着青年摇头,又点头,指了指自己眼睛,再指向港镇外一处方向。他说了一串,阿卡补道:「他不是进镇看,是他族人在港镇外村子看见。还有一个教民辅兵的女人哭,说男人被留在广场,不准回家。」
何文盛把这些话飞快记下,又问:「多少人?几门炮?走哪条路?」
土着青年只会粗略数。他用石子摆了六堆,每堆十颗,又摆了三堆较小的,随后把两根树枝放在前面。
何塞道:「正规兵很多,他数不清,约六十。被赶去抬东西的教民三十。铁管两根。」
何文盛终于把另一半盐也推过去,又加了两枚铁钉:「你留在棚外,不许走。若这消息是真的,还有赏;若你报错,往后盐断。」
土着青年抱住盐袋,脸上没有喜色,只连连点头。他比划了一下港镇方向,又指自己脚下,意思是愿意等。
何文盛没有耽搁,拿着册子直奔木棚。
他到时,赵海派出的外围短探也刚刚回来。那名夜不收满腿泥水,进棚后先喝了半碗水,才压着喘息道:「港镇南门内有车轮声,真仓和教堂之间来回搬箱子。教民辅兵被集中在广场,有火枪手看着。南侧缓坡那条路有人提前踩过,路边砍了两处灌木,像是要给车让道。」
郑森正在看水源记录,闻言抬头:「你看见炮车没有?」
「没看清炮身。」夜不收道,「但车轮很重,拖过石板的声音不像粮车。还有人试绳,喊号子,至少两队人推拉。」
何文盛把土着青年带来的消息摊开:「两处情报能对上。港镇今日已经动员,若夜里不下雨,明日天亮出发。两门小炮,正规兵约六十,教民辅兵约三十,带梯子丶绳索丶草袋和火药箱。」
施琅从南栅赶回,手上还沾着木屑。他听完后,脸色没有变,只问:「走南侧缓坡?」
赵海点头:「他们若贴海走,会吃码头炮位。南侧缓坡能避开一部分船炮直线,也够拖小炮,只是慢。」
曹七站在棚门口,肩上伤布还没拆,听到「明日天亮」,反而咧了咧嘴:「总算不躲在壳里了。西夷要拿炮轰栅,咱们也让他看看,木头后面不是兔子。」
施琅冷眼看他:「炮弹砸过来时,你若只会骂,木栅不会自己长厚。」
曹七脸上笑意一收,硬邦邦道:「那就今晚挖壕丶垒土袋。老子守左侧缺口,谁后退,我先打断他的腿。」
郑森把港镇草图和前埠外侧图并排铺开,指尖点在南侧缓坡:「阿隆索不是傻子。他不会把兵推进林子跟赵海拼命,必然让炮车走能展开的路。正面用炮砸栅,火枪手压两翼,教民辅兵搬草袋填壕丶抬梯子。」
何文盛补了一句:「真仓留守不会少,教堂也会留人防教民乱。港镇北侧丶东侧外圈会更薄。」
郑森看向赵海:「你的人还能动几个?」
赵海道:「八个夜不收能夜行。再多,动静大。」
曹七立刻插话:「我也去。」
「不去。」郑森没有给他争的机会,「你守栅。明日正面最乱的时候,需要有人在壕后压住新兵和水手。你嗓门大,刀也快,留在这里比钻林子有用。」
曹七嘴角抽了抽,低声骂了一句,却没有再顶。
施琅看向郑森:「你想让赵海绕后?」
郑森道:「不是攻镇,也不是抢真仓。阿隆索带主力出门后,港镇后方只要起一点火丶响两声铳,他就得分心。他若回头,炮阵慢;他若不回头,镇里的人心更乱。」
赵海没有多问,只道:「要烧哪里?」
何文盛已经把北侧空庄园的位置圈出来:「这里昨日报过巡逻少,只剩两处远火。庄园里有残草棚,离真仓不远不近,火起后港镇能看见,但赵海不必贴近镇墙。」
郑森点头:「就那里。赵海今夜出发,等明日前埠这边第一声炮响后再动手。烧草棚丶放铳丶留假脚印,做出北侧有一队明军要摸镇的样子。不能恋战,不能救俘,不能抢银。」
赵海应得很乾脆:「明白。见炮响动手,半刻内撤。」
何文盛抬头:「土着向导用谁?」
赵海道:「阿卡跟我。另带卢瓦。塔木留在前埠,他刀拿得太新,心也太亮,带出去容易想多。」
阿卡原本站在棚边,听见自己名字,脸色微动:「港镇北侧狗多。」
赵海看了他一眼:「所以你走前面,狗若叫,赏就少。」
阿卡咧嘴,却没有笑出声:「要盐,还要一小块布。」
郑森道:「回来再给。若把人带丢,盐没有,布也没有。」
阿卡立刻闭嘴点头。
施琅转向南栅方向,声音压低:「正面防炮要今晚做完。栅墙加厚,壕沟加深,火铳位后移半步,别让西夷一炮打穿一排人。」
郑森把木尺压在图上:「何文盛,今晚水丶药丶弹药全按战时分。乾净水先给伤兵和火药库,浑水沉淀后给土袋和灭火。缺水的事仍封口,谁敢乱传,按扰军处置。」
何文盛立刻记下。
郑森又看向曹七:「你去左侧浅壕,带人把第二道壕挖出来。别光骂,手别停。」
曹七一把抓起靠墙的铁锹,转身就走:「谁手停,老子拿他当土袋填。」
木棚外,前埠已经开始动起来。士兵拆门板丶搬草袋丶抬木桩,火药箱被两人一组护着往南栅内侧移。老医官从伤兵棚探出头,刚要问又添什么乱子,便看见施琅亲自走向栅墙,脸色顿时沉下去。
郑森没有再解释。他走出木棚,看着南侧缓坡外渐暗的林线,直接下令:「今夜不许点大火。饭分两轮吃,能睡的先睡两个时辰。明日天亮前,所有火铳手上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