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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2章冬日里的大乾(第1/2页)
寒冬腊月的京师,和千里之外战火纷飞的倭国比起来,简直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那边的九州岛上还在飘着零星的冷雨,军营里弥漫着铁锈和血腥的气味,而这边的大乾京师,却是一片热气腾腾的太平景象。
天刚刚擦黑的时候,朱雀大街两旁的店铺已经挂起了一盏盏红灯笼,暖融融的光映在薄薄的积雪上,泛出一层淡金色的光泽。
巷子口飘来烤栗子的甜香,混着不远处酒肆里传出的说书先生的拍板声,还有哪家院墙里头孩子们追逐笑闹的动静,一切都显得那么安稳而妥帖。
这样安稳的日子,搁在四五年前,京师的老百姓是想都不敢想的。
那时候先帝还在位,朝政日渐颓靡,各地贪官污吏横行,再加上连年灾荒,国库空虚得能跑老鼠。
一到冬天,京师里便是一片愁云惨雾。
北风一刮起来,那些住在城墙根脚底下破棚子里的穷苦人家就开始发抖了。
米价一天比一天贵,炭价更是翻着跟头往上涨,有钱的人家还能缩在屋里围着火炉子过日子,没钱的人家就只能硬扛着。
每天晚上巡街的坊丁都要提着一盏油灯沿街走一遍,看到蜷缩在墙角的黑影就上去推两下,推得醒的,说明还活着,赶紧撵去城西的粥棚;推不醒的,那就是又一具冻僵的尸体,第二天一早就会被裹上草席,送到城外乱葬岗去。
往年一个冬天过下来,光是京城地面上冻死饿死的百姓,不超过三位数,那已经算是老天爷给面子了。
这还不算那些从河北、山东、河南一带逃荒进京的流民,他们扶老携幼地挤在城门外头,等着朝廷开仓放赈,可是一斗米能分到他们手里的,连一碗稀粥都撑不满。
先帝在位最后那几个冬天,城外冻死的流民一车一车地往外拉,连埋都埋不过来。
可是自从当今圣上李承璟登基以来,日子就一天天地不一样了。
朝廷在京畿附近设立了十二处官办暖房,每日供应热粥和粗面饼子,又组织人手修缮了城西那片老旧的贫民棚户区,加盖了厚厚的草顶和土墙。
虽然比不得正经的砖瓦房,但至少能挡住风雪,夜里不再是从墙缝里往里灌冷风了。
到了今年,这已经是第四个冬天了,京城里居然一个冻死饿死的人都没有。
京兆尹衙门报上来的卷宗里,唯一一桩被官方登记在册的“冻死“事件,听起来简直让人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出事的是城东一家书院里的一位先生,姓张,年纪不算大,刚过不惑之年,平日以“强身健体“为荣。
大冬天的,他不知从哪里听来一个偏方,说大冷天喝冰水吃冷饮能“锻体魄、壮阳气“,非要拉着几个学生一起试。
喝完了冰水,又吃了一大碗雪花酪,他觉得浑身“热力充盈“,穿了一件单衫就出门跑步去了。
结果跑到第三条街口,一口气没上来,一个跟头栽进了路边的雪堆里。
等被人发现的时候,人已经硬了。
京兆尹府的仵作验过之后,写了个“寒邪入体、气血逆冲“的结论,上了卷宗。
这桩事在京城里被传了好一阵子,茶馆里的说书先生还把它编成了段子。
整个冬天唯一一桩“冻死“的案子,居然是以这种方式收场的,着实让人哭笑不得。
和外面街上那一片红红火火的烟火气相比,皇宫里头则要安静得多。
冬日的宫墙在苍茫暮色中显得格外高峻,檐角的积雪被宫人们仔仔细细地扫过了,露出一排排青灰色的琉璃瓦。
暖阁里头烧着地龙,炭火从地砖下面匀匀地散上来,整个屋子暖得像春天一样。
李承璟难得有了半日空闲。今天总算是把年前该批的文书都处理完了,按着规矩,腊月里朝会也停了大半,除了急报之外不必天天上朝。
他这才腾出空来,回了后宫,把自己那个刚出生还不到几个月的小皇子抱在怀里逗弄。
那小皇子裹在一团明黄色的锦缎襁褓里,只露出一张白嫩嫩的小圆脸,两只黑葡萄似的眼珠子滴溜溜地转着,瞧什么都好奇。
他还不会说话,但嘴里已经能发出一些含含糊糊的咿呀声,有时候嘴角一咧,露出一截粉红色的牙床,笑得像一朵刚开的棉花似的。
李承璟一只手托着他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拿了一个红漆的小拨浪鼓,在离他眼前大约一尺远的地方轻轻摇晃。拨浪鼓两边缀着的小珠子打在鼓面上,发出“咚哒咚哒“的脆响,小皇子的眼睛立刻就被吸引了过去,两只胖乎乎的小手从襁褓里伸出来,朝着那拨浪鼓的方向使劲够。
可他胳膊太短,手指头还攥不紧,伸了几下都抓不到,急得小嘴一瘪一瘪的,喉咙里发出“啊、啊“的短促声,像是在抗议一样。
林婉儿坐在一旁的软榻上,手里端着一盏热茶,看着父子俩这副模样,忍不住抿着嘴笑起来。
她今年也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生完孩子之后丰润了一些,脸上那股子少女的娇俏还在,眉眼间更多了几分做母亲后才有的温婉。
她放下茶盏,探过身来,伸手轻轻捋了捋小皇子额前那一层软软的胎发,对李承璟笑道:“陛下,您别逗咱孩子了,看把他急得,小脸都涨红了。待会儿真急了,哭起来您可哄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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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承璟头也不回,手里那拨浪鼓又往左边晃了晃,小皇子的脑袋和手也跟着往左边转过去,像一只追着光点打转的小猫。
他一边晃一边笑道:“你不懂,孩子就得趁这个时候逗。他现在什么都不懂,可心里头又好奇,什么东西都想抓一抓、摸一摸,你越不让他够着,他就越着急,越着急就越要努力去够。等他再稍微大一点点,有了自己的小主意了,就不这么好逗了,到时候你递给他他还未必肯要呢。“
林婉儿嘟了嘟嘴,佯装嗔怪地瞥了他一眼:“那这岂不是在欺负孩子嘛。他才多大个人,您就拿他寻开心。“
李承靖回头看了她一眼,理所当然地回道:“生个孩子出来,不就是玩的吗?不然朕辛辛苦苦的图什么?“
林婉儿被他这句话噎得一时说不出话来,愣了一愣,随即抬起手,作势要在他肩膀上捶一下,可手举到半空又舍不得落下去,只好自己收了回来,气呼呼地哼了一声。
小皇子可不管父母在拌什么嘴,他的注意力全在那个红彤彤的拨浪鼓上,两只小胳膊还在坚持不懈地往上够。
就在他急得鼻尖都开始冒汗的时候,李承璟总算是发了善心,把那拨浪鼓的把手轻轻塞进了他掌心里。小皇子五指一合,攥住了,虽然攥得松松的,可他脸上瞬间就绽开了一个大大的笑容,嘴里发出“咯咯“的欢快声响,两只小腿在襁褓里蹬来蹬去。
就在这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的当口,暖阁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沉稳的脚步声。
紧接着,门帘被人从外面掀开,一股冷风裹着一个人影闪了进来。
来人是个膀大腰圆的中年太监,正是御前总管高大力。
他平日里也是个稳得住的人,可此刻脸上的喜色却是藏都藏不住。
“陛下,大喜啊!“
李承璟手里的拨浪鼓停了一下。他偏过头,把怀里的小皇子交给一旁的乳母,示意她先抱到里间去。乳母应声接过孩子,低头退进了内室。李承璟这才看向高大力,开口问道:“什么喜事?大呼小叫的。“
高大力凑上前两步,从袖中抽出一封用火漆封好的军报,双手举过头顶。
“陛下,倭国那边传回捷报!曹大人和司马大人联手,入冬之前在筑前国全灭了倭国十万大军!据战报上写,倭国的主力部队几乎全军覆没,剩下的散兵游勇已经不成气候了。倭国再也没有反抗之力了!“
李承璟接过那份军报,展开来,目光在纸面上迅速扫过。
那上面是曹景隆的笔迹,字迹潦草一贯的潦草,甚至还有几个错别字。
全灭十万大军,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倭国总共才多少青壮男丁?这一仗打下来,别说反击了,连守住本州岛都够呛。
李承璟看完,将战报折好放在案上,微微点了点头。
他的神色倒没有高大力那般喜形于色,反倒是一贯的沉静从容。
他端起手边的茶盏喝了一口,沉吟了一下,开口道:“好,不错。算算时间,这份战报是二十多天前从筑前国发出的,路上快马加鞭送到京师,差不多也就是这个日子。现在那边应该已经大雪封路了,海岸线一带的风浪也大,水师不便出动。以曹景隆的性子,他肯定会按兵不动,让士兵休整过冬,只等明年开春雪化之后,再一举荡平倭国全境。他的部署没有问题。“
高大力在一旁连连点头,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意,双手搓着道:“老奴也是这么觉得的。倭国那边十万大军都没了,还拿什么来打?依老奴看,他们要是识相的话,现在就应该举国上下递降表了。要是不识相,那明年开春曹大人一路打过去,也就多费几天脚程的事。“
李承璟听了这话,却是缓缓摇了摇头。
“没有那么简单。倭国虽然主力尽失,但是那些死硬分子是不会轻易认输的。别看他们表面上的军队已经打光了,可背地里那些阴私手段一样都不会少。曹景隆和司马广孝在明,他们在暗,这场仗还远没有到尘埃落定的时候。况且……“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片刻后才接着道:“倭国那地方四面环海,地形复杂,本州岛上多是山岭丘陵。就算大军压境,他们要是一心躲进山里打游击,咱们也是一口吃不下一个胖子。所以明年的仗,怎么打、在哪打、打到什么程度为止,都得好好议一议。“
高大力听得连连称是,不敢再多嘴了。
李承璟站起身来,走到暖阁窗前,推开了半扇窗子。
一股冷冽的寒风灌进来,吹得案上的军报纸页哗哗翻动。
他望着窗外那片被暮色笼罩的宫城,远处的飞檐翘角在灰蓝色的天幕下勾勒出参差的剪影。他深吸了一口气,白茫茫的雾气从口鼻间呼出来,随即消散在风里。
他转过身来,对高大力道:“去,召杨居正他们几个,现在就进宫来。朕要和他们商议明年的军情事项,倭国那边后续如何部署。”
高大力应了一声“嗻“,转身便大步流星地出去了。暖阁里又安静了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积雪从枝头簌簌落下的声响。
李承璟回到案前坐了下来,重新拿起那份战报又看了一遍。
他知道,明年的春天,会是一场更大的棋局。
而眼下这片刻的安宁,不过是暴风雪来临之前,最后一段平静的日子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