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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入三十五岁的迹部景吾,在商界已是无可撼动的黄金单身汉。
走到如今的阶层,婚姻于他而言早已剥离了浪漫主义的色彩,变成了一场全方位的利弊权衡。他不再有精力在名利场外去经营一段风花雪月的恋爱,也无意去将就。事实上,以迹部财团如今的体量,他根本不需要靠联姻来巩固地位,可正因为见过这世上最完美的爱情范本,如果退而求其次的感情拿不到满分,他便觉得索然无味。
既然注定无法拥有最纯粹的爱,那不如走向极致的商业价值。
订婚的前一天夜里,迹部单独约了月见出来。此时外界对这场联姻尚未收到风声,但等到明天清晨,各大财经版面的头条就会被正式轰炸。
「本大爷明天订婚。纯粹的商业场面,你就不用出席了。」迹部切着面前的牛排,语气一如既往的从容淡漠。
月见执筷的手微微一顿,眼底闪过一丝错愕,一时竟不知该从何问起。
迹部太了解他,不等他开口便不紧不慢地解释道:「对方是之前的合作夥伴,在商界手腕不错,联姻算是强强联合。至于资产方面,会提前做好严密的婚前公证。」
月见安静地听完,神色有些复杂。他极理智地理解这位好友在豪门之中的最优选择,可作为朋友,心底深处却忍不住升起一丝淡淡的惋惜。
见他这副表情,迹部反倒松弛地笑了笑,挑眉道:「感情这种事,要是只有五十分,在本大爷眼里就是残次品。与其要个半吊子的残次品,还不如把精力全砸在搞钱上。」
只是最纯粹的那一个,终究是被他错过了。迹部骨子里的骄傲让他从未想过去插足幸村与月见之间,更何况他清楚月见的性子——此人一生死心眼,认定了一个人便是绝对,哪怕是世界首富来也撼动不了半分。
「……你想好了就行。」月见垂下眼睫,心头萦绕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伤感。
「行了,收起你那副表情。」迹部毫不客气地用指节敲了敲桌面,熟稔地吐槽道,「都是三十多岁的人了,怎么越活越像个多愁善感的小鬼。」
月见被逗笑了,有些无奈地解释:「我这是替你操心。总觉得像你这样好的人,值得一个更好的人在终点等你。只是……我也明白你的处境,所以一时间心里有点堵。」
迹部低头晃了晃杯中的红酒,在心里无声地回了一句:不会有了。
真正想要的那个,早就错过了。
两人叙旧到快深夜十点,月见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起来。朝迹部递过去一个抱歉的眼神后,月见便自然地接通了电话,语气是旁人无法介入的熟稔:「嗯,刚吃完……我再陪陪他。没事,不用来接我。」
迹部优雅地翻了个白眼,强势地伸手过去,直接夺过了月见的手机贴在耳边:「在本地本大爷还能把人弄丢了?行了幸村,少在那宣誓主权,一会儿本大爷亲自把你的宝贝送回去。」
幸村的这通电话打断了原本静谧的独处。月见向来重情义,绝非见色忘义之辈,如果迹部执意留人,他或许还会再坐坐。可迹部心里比谁都清楚,再纠缠下去,他那点自制力就要越界了。丸井他们可以毫无负担地缠着月见留宿,那是挚友间的坦荡无邪。但他迹部景吾对月见存了心思,便做不到那般坦然。
迹部顺势站起身,扯了扯西装衣角:「走了,送你回去。」
月见也跟着起身,劝阻道:「让你的司机送我一趟就行了,何必折腾你亲自跑一趟。」
「本大爷今晚想吹吹风,少废话。」
月见耸了耸肩,习惯了他大少爷不可一世的做派,便也懒得在这些小事上争执。两人并肩走出餐厅,一前一后上了那辆低调却奢华的黑色轿车。
————
迹部景吾猛地睁开眼,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已被冷汗浸透。
记忆的最后一幕,是斑马线上那辆裹挟着刺耳刹车声丶失控冲向他们的庞大巴士。在彻底失去意识前的电光石火间,他几乎是本能地侧过身,用尽全身力气将身边的青年死死护在了怀里。
紧接着,便是无尽的黑暗。
月见!月见怎么样了?!
迹部猝然坐起身,可当他看清眼前的景象时,整个人却瞬间定住了。这里不是他市中心那套熟悉的顶层公寓,周遭的陈设丶低调而奢华的欧式装潢……分明是他当年为了在冰帝上学方便,特意购置在学校附近的私宅。
自从冰帝毕业后,他已经有将近二十年没有回过这里了。
为什么他会在这?
十五分钟后,在确认了镜子里那张过分年轻丶甚至还带着几分张扬少年气的脸庞后,迹部不得不承认一个荒诞却极其现实的结论——他重生了,带着三十五岁的记忆,坠回了曾经的旧时光。
难不成,是连神明都听到了他心底深处的执念与遗憾,所以才破例给了他一次重新洗牌的机会?
迹部按下内心的狂澜,叫来管家确认了具体的时间节点。此时开学还不到一个星期。按照原本的时间轨迹,那个名为「林宇」的灵魂此时还没有来到这个世界。
为了防止任何微小的蝴蝶效应改变历史的走向,导致林宇无法顺利到来,迹部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按兵不动。他按部就班地过着国中生活,只是暗中调动了所有的眼线,将注意力二十四小时密不透风地锁死在月见身上。
直到这一天,管家行色匆匆地推开书房门,带来了月见性格大变丶穿着皱巴巴的校服正在去往立海大的路上。
原本正打算去冰帝上学的迹部眼神一凛,所有的克制与伪装在这一刻彻底粉碎。他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动用了家族的私人停机坪。
半个小时后,直升机巨大的螺旋桨轰鸣声在空旷处激起狂风。停落在立海大学校附近,那个金发小少年还没有找到学校在哪里,迹部在学校门口等了一会才精准拦截住了准备踏进校门的月见。
看着眼前那双带着几分迷茫与警惕丶却盛满了清亮神采的眼睛,迹部死死攥紧了指拳,在心中低语:
终于等到你了,林宇。
————
「你的意思是……我被立海大退学了,必须立刻转入冰帝?」
清晨的私人宅邸里,刚刚成为「月见」的林宇看着眼前的华丽少年,声音里带着还未全然清醒的荒诞感。
「啊嗯,本大爷的话,从不说第二遍。」迹部姿态优雅地交叠双腿坐在沙发上,语调慵懒而笃定。
刚刚跨越时空而来的月见并非毫无疑心,但如今他孤身一人置身于这个陌生的世界,相较于去追究那封退学通知书的真伪,去哪里丶做什么,对他而言其实并没有太大的分别。左右都是无所谓的事情。
见他没有反抗,迹部暗自松了一口气,抬手示意管家。不一会儿,一套显然是按照月见身形量身定制的丶崭新笔挺的冰帝制服便被恭敬地呈了上来。
这个欺瞒的谎言,在迹部过去的漫长余生里曾独自编织丶推演过无数次。大到学籍调动的规则漏洞,小到少年此时的心理防线,每一个细节都算计得滴水不漏,自然能将这个初来乍到的灵魂瞒得天衣无缝。
换好校服走出来的月见扯了扯领带,潜意识里总觉得有些微妙的违和感,可偏偏从逻辑链条上推导,一切又严丝合缝得找不出半点破绽。
刚经历过穿越异界的震荡,他此刻身心俱疲,实在懒得再耗费心神去深挖。既然命运的齿轮在睁眼的那一刻就要推着他往前走,那便索性顺其自然,随它去吧。
两人一路静默地坐车前往学校,月见转过头,看着窗外倒退的陌生街景,始终保持着沉默。
迹部克制着想要去审视少年的目光,只是用余光牢牢锁住身边的人。三十五岁的他太清楚了,刚刚来到这个世界的林宇写满了破碎与警惕。为了不惊扰到对方,迹部也只能故作自然地收回视线,转头看向自己这侧的窗外。
第一节课很快开始。月见端坐在位置上,脊背挺得很直,神色稳如泰山。然而,一旁的迹部很快就察觉到了异样。少年的课本虽然翻开着,但那双清亮的眼睛在密密麻麻的日文假名上停留的时间太长,根本没有翻页的打算。
半晌后,迹部脑海中电光石火般闪过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有些迟疑地低声问道:「你……该不会是不认字吧?」
被戳穿的月见缓缓掀起眼皮,淡淡地看向这位名义上的同桌。坦白讲,他并不喜欢接近过分耀眼瞩目的人,尤其是像迹部景吾这样张扬华丽丶举手投足都带着大少爷做派的存在。可偏偏从相处的细节里,他又总能捕捉到对方极尽隐藏的细腻与体贴。
这也是为什么,向来抵触外界的月见能一直忍受并安稳地坐在这里的原因。
「嗯。」月见收回目光,坦然地承认了。
迹部哑然:「……」
在上一世,由于他认识月见的时间太晚,错过了太多过去,根本不知道眼前的少年竟然还经历过一段「全文盲」的艰难度日时期。
不过,这点小麻烦对于无所不能的迹部大少爷来说,自然不至于感到头疼。他只是在最初的错愕之后,心底蓦地涌现出一股新奇的愉悦——
这是一个他从未接触过丶也未曾参与过的,文盲版本的月见。
彼时的月见对迹部景吾还一无所知,对于这位大少爷雷厉风行的华丽做派,更没有做好丝毫的心理准备。
于是到了下节课,月见就已经坐在了宽敞安静的独立教室里。看着周围一圈严阵以待丶专门为他服务的专业教师,月见的额角轻轻跳了跳。他其实并不习惯这种过分瞩目的特殊对待,甚至可以说,内心深处是很不喜欢的。
可看着老师们恭敬谨严的态度,他向来不喜欢为难这些听命行事的无辜雇员,于是在过去的岁月里,他总是习惯性地把情绪压下,反覆地去为难自己丶强迫自己适应。
月见压下心思,深吸一口气低头认真听课。既然已经坐在这里了,那他就绝不能白白浪费时间。
漫长而高效的上午很快过去,到了午休时间,迹部踩着优雅的步子推门走了进来。
「走吧,跟本大爷去吃饭。」迹部敏锐地察觉到了少年眉宇间那一抹不易察觉的排斥与紧绷。
他没有急着催促,而是上前拉开椅子,从容地坐在了月见的对面,用一种远超少年年龄的沉稳语调缓缓开口:
「我知道你在抗拒什么,月见。但是,你得试着慢慢转变对特权的观念。」
看着对面神色从容的迹部,月见眼中的冷淡不减反增。原本他虽然觉得面前的人不是自己习惯的类型,但也勉强可以相处,可这一刻,那种由于观念碰撞产生的逆反与抵触几乎达到了顶点。
这种理所应当享受一切的居高临下感,不可避免地让他联想到了过往记忆里某些令人不快的阴霾,甚至在胸口激起了一阵沉闷的排斥。
「不必了,我自己可以。」
月见冷声拒绝,绕开迹部径直走到大门口。在推门出去前,他停下脚步,背对着人丢下一句:「下午不需要这种特权的安排,请帮我撤掉。」
看着少年毫不留恋离去的背影,迹部不仅没有生气,反而在心里无奈地叹了口气——真是一只浑身写满防备的小刺猬。
不过,骄傲如迹部景吾,骨子里的尊严让他绝不可能去刻意模仿任何人,更不可能去伪装成月见原本可能会喜欢的丶类似幸村精市那般温柔克制的模样。
他要用属于自己的方式全力去争一次。可若是穷尽所有依然无法真正走近这只刺猬的内心,那这一世,他也甘愿成为对方身后的最强底牌,奋力将其托举至顶峰。
迹部在心里默默为这段追逐设下了一个期限:三年。
脑海中算计分明,脚下的动作却没有任何迟疑。迹部当然不可能放任这个人生地不熟且不认字的少年在学校里乱转,他迅速起身,加快步子朝着那抹金色的背影追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