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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7章但有个条件
刘家湾清零之后，征地拆迁的扫尾工作只剩西沟乡最偏的一个自然村。
那个村叫孙家坳，比赵家坳还远。从乡政府过去，先走五里柏油路，再走十里土路，最后一段连摩托车都上不去，只能靠腿。村里一共七户，六户签了搬了，就剩最后一户姓孙的老汉。
韩副局长去了两回。第一回老汉坐在门口劈柴，看见生人来了，斧头没停，问了一句“干什么的”，韩副局长说了来意，老汉把斧头往木墩子上一砍，说：“我八十二了，在这儿住了一辈子。搬可以，但有个条件。”韩副局长问什么条件。老汉说：“我要见县长。”
韩副局长把这话带回来时，陆浩明正在看省里专项拨付的到账通知。他抬起头。“他要见我？”
“对。他说了，别人来谈，他不谈。要谈，让县长亲自来。”
“他为什么非要见我？”
“我打听了。老汉的儿子在省城开出租车，去年过年回来，跟他说了一句话——‘爹，县里来谈拆迁，你别随便签字。要签，得让县长亲自来。县长来了，说明县里重视你。县长不来，你就拖着。’”
陆浩明放下手里的材料，想了想。“行。我去。”
韩副局长有些意外。“陆县长，您真去？那地方路远，摩托车都上不去。您走得了？”
“走得了。赵家坳我都走了，孙家坳不过多走几步。”
第二天上午，陆浩明和韩副局长一起去了孙家坳。车开到山脚下，剩下的路靠走。一月底的山里冷，风从山坳里灌过来，刮得路边的枯草沙沙响。走了半个多小时，看见一个山窝窝里散着几间房子，大部分已经拆了，剩下一户烟囱里还冒着青烟。
韩副局长指了指那户。“就是那儿。孙老汉家。”
院门半开着，院子里堆着一垛劈好的柴火，旁边一个鸡笼，里头两只母鸡在啄食。院墙根下种了一排大葱，冬天了还绿着。堂屋的门开着，里面传出劈柴的声响。
韩副局长在门口喊了一声：“孙大爷，陆县长来了。”
劈柴的声音停了。过了一会儿，一个老汉从堂屋里走出来。个子不高，背有些驼，穿着一件黑棉袄，腰里系了根草绳。脸上的皱纹很深，眼窝陷进去，但腰板还挺得直。他手里还攥着斧头，看见陆浩明，上下打量了一眼。
“你就是县长？”
“孙大爷，我是陆浩明，常务副县长。你叫我小陆就行。”
老汉把斧头往柴垛上一搁，拍了拍手上的灰。“进来坐。”
堂屋不大，收拾得干净。一张八仙桌，两把椅子，桌上放着一壶茶、一碟花生米。墙根下摆着一口旧木柜，柜顶上立着个镜框。镜框里是一张黑白照片，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个孩子，梳着两条辫子。旁边还立着一个小小的牌位，上面写着“先妻孙门张氏之位”。
陆浩明在八仙桌旁边坐下来。老汉给他倒了杯茶，自己也倒了一杯，坐下来。
“孙大爷，韩局长来了两回，你说要见我。我来了。你有什么话，当面说。”
老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陆县长，我八十二了。在这屋里住了六十多年。老伴走了十年了，就埋在屋后头那个坡上。我搬可以，可有一条——我搬走了，她的坟得有人管。”
陆浩明看着他。“您说的是每年清明扫墓？”
“扫墓是一样。还有一样——我走了之后，这村子就没人了。她一个人埋在后山坡上，孤零零的。我要是搬到镇上去了，想回来一趟不容易。我死了之后，谁还记得她埋在那儿？”
陆浩明没有马上接话。他把这件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赵老汉的条件是柿子树和扫墓。孙老汉的条件，比赵老汉深一层。他不光要人扫墓，他要的是有人记得这座坟。有人记得，他老伴就没被丢下。
“孙大爷，您老伴的坟，在屋后头？”
“在后山坡上。一棵老松树底下。我每年清明去挂纸，过年去上香。我走了之后，怕是没人去了。”
“您儿子呢？”
“在省城开出租车。过年回来一趟，平时回不来。他记得他妈埋在那儿，可他回不来。等我死了，他更回不来了。”
陆浩明想了想。“孙大爷，您看这样行不行。您老伴的坟，县里给你办个正式的手续，立个碑。碑上刻清楚名字和位置。这个坟，以后不管村子拆不拆，都不动。路从旁边绕过去，绕不开就架个涵洞。坟周围圈一块地，种几棵树。县里每年拨一笔钱，给村里留守的人或者施工队的人，清明、过年去挂纸、上香。拍照片给您看。您搬到镇上之后，想回来看看，随时可以回来。路修好了，坐车方便，比现在走山路强。”
老汉听完，攥着茶杯的手松了松。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墙根下，看着那个牌位。他伸出手，在牌位上轻轻摸了摸。
“陆县长，你说的那个碑，什么时候能立？”
“您签了协议，我马上安排。碑上的字，您自己定。刻好了，您看过满意了，再立。”
老汉转过身来。“行。我签。可有一条——碑立好了，我得先去坟上烧一炷香。烧完了，我再搬。”
“行。碑立好了，您去烧香。烧完了，再搬。”
老汉走到八仙桌旁边，从抽屉里拿出协议。协议是韩副局长之前送来的，老汉一直没签。他把协议翻到签字页，拿起笔。笔尖悬在纸面上，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了陆浩明一眼。
“陆县长，我拖了这么久，不是想多要钱。我就是怕走了之后，她没人管。你今天来了，把这事应了，我心里就踏实了。”
“孙大爷，您放心。碑在，坟在。坟在，人就在。”
老汉低下头，在协议上签了名字。字写得歪歪扭扭，笔画很重。签完后，他按了手印。然后把协议递给韩副局长，说：“韩局长，你跑了三趟。路不好走，辛苦你了。”
韩副局长接过协议，说：“孙大爷，路修好了，您回来就方便了。”
从孙家坳出来，陆浩明走在山路上。韩副局长跟在后面，说：“陆县长，您刚才答应的立碑和每年挂纸的钱，得从哪出？”
“从征地拆迁经费里出。立碑花不了几个钱。挂纸的钱，一年几百块，你打个报告，我批。以后每年从经费里列一笔，专门用于无主坟和留守老人坟的祭扫。”
“好。”
陆浩明上了车。他靠在后座上，把今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孙老汉拖了两个月，不是嫌补偿低。他怕的是他走了之后，老伴的坟没人管。这种事，坐在办公室里看材料看不出来。得上门，得面对面，得听他说。他闭上眼。车子驶出孙家坳，上了回县城的大路。
预告：第688章他要见县长
孙老汉签了协议，碑也立了。他先去坟上烧了香，然后搬到了镇上。可搬完之后，他又来找陆浩明了。他站在办公室门口，手里提着一个布袋子，说：“陆县长，我还有个事。”陆浩明让他坐。他把布袋打开，里面是一包晒干的柿饼。他说：“这是我老伴走之前晒的最后一批。我一直没舍得吃。你尝尝。”陆浩明拿起一块，咬了一口。很甜。老汉说：“我老伴活着的时候，最喜欢热闹。她要是知道村子拆了，肯定不高兴。可要是知道路修通了，孙子孙女回来方便了，她又会高兴。你说这人，是不是矛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