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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9章 药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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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9章 药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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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09章药摊(第1/2页)
    夜会赵弘礼的事,苏无为没有让阿沅知道。
    不是瞒她,是不想让她看见血。
    但他从悦来客栈回来的时候,衣襟上还是沾了一滴。
    不是赵弘礼的血,是他自己的。
    赵弘礼咬破了藏在舌底下的毒囊,死得极快。
    毒是突厥人配的,用一种只生长在阴山北麓的草根炼制,见血封喉。
    赵弘礼咬破毒囊之前,说了一句话——“苏少监,你我都是棋子。”
    苏无为把那滴血从衣襟上擦掉。
    没擦干净,血迹渗进青衫的纤维里,留下一小块暗红色的印子。
    阿沅第二天早上端粥进来的时候,目光在那块印子上停了一下。
    没问。
    只是把粥碗放在他手边,又放了一小碟腌萝卜。
    萝卜是她从长安带来的,用醋和糖腌的,酸甜脆爽。
    “公子,粥趁热喝。”
    苏无为端起碗。
    粥是小米粥,熬得极稠,米粒都熬化了,表面凝着一层米油。
    他喝了一口,胃里暖烘烘的。
    “阿沅,今日城南市,我陪你去支药摊。”
    阿沅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笑容像粥碗上那层米油,薄薄的,亮亮的,暖的。
    朔州城南市,在城南门外。
    不是“市”,是一片空地。
    地上铺着碎石,碎石被踩实了,和沙土混在一起,硬得像石头。
    空地两侧是土坯房,房子没有门板,挂着草帘子。
    草帘子被风吹日晒,变成了灰白色,像一堆一堆的骨灰堆在门口。
    空地上蹲着人。
    不是“逛”,是“蹲”。
    边民不逛街,朔州也没有街可逛。
    他们蹲在空地上,面前铺一块破布,布上摆着要卖的东西——一把干瘪的红枣,几根蔫了的萝卜,一小堆从戈壁滩上捡来的骆驼刺种子。
    没有人吆喝,没有人讲价。
    把东西放下,蹲着,等。
    等到日落,东西没卖出去,包起来背回家。
    阿沅的药摊支在空地最东边。
    她从都督府借了一张条案,又从井边搬了几块石头当凳子。
    药囊打开,一样一样往外摆。
    金疮药,小瓷瓶,蜡封口。
    解毒散,青瓷瓶,塞子塞得极紧。
    避瘴丸,陶瓶,麻布裹了三层。
    她把药瓶排得整整齐齐,瓷瓶的釉面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像一排小小的月亮。
    边民们围过来了。
    不是“涌”,是“蹭”。
    一步一步蹭过来的。
    他们在朔州活了一辈子,见过道士作法——符纸烧成灰化在水里,喝下去,病没好,人没了。
    见过和尚念经——木鱼敲了一夜,经念了一夜,天亮的时候,孩子还是烧成了炭。
    见过巫婆跳神——铃铛摇得哗哗响,香火烧得满屋子烟,跳完了,收走半袋小米,留下一句“冲撞了煞,要静养”。
    静养就是等死。
    他们蹭到药摊前,看见阿沅那张被朔州的风沙吹了一路、却还是白白净净的脸,看见条案上那些瓷瓶,看见苏无为蹲在条案旁边用陶罐烧水。
    一个老妪蹭到最前面。
    六十多岁,头发白得像雪,脸上全是皱纹,像一颗晒干的核桃。
    她的左手垂着,袖子空了一半——不是“断了”,是“没了”。
    齐肩的地方,袖口用麻绳扎着。
    伤口早就愈合了,愈合面凹凸不平,像一团被揉皱了又展平的纸。
    突厥骑兵砍的。
    去年秋天,突厥人劫掠朔州城南的村子,她抱着孙子跑,突厥人追上来,一刀。
    孙子从她怀里掉下去,她弯腰去捡,第二刀。
    孙子没捡起来,手也没了。
    “女郎中。”她的声音像砂纸刮铁皮,“我这胳膊,砍了一年了,还疼。
    不是伤口疼,是手疼。
    手都没了,还疼。
    夜里疼得睡不着,像有人在用刀一下一下剁我的手指头。”
    阿沅把手按在老妪的寸口上。
    按了很久。
    左手的脉没了,右手的脉又细又涩,像一条快要断流的河。
    “不是手疼,是‘风’堵在断口处,散不出去。
    血气到这里,过不去,就往回顶。
    往回顶,你就觉得手还在,还在疼。”
    她从药囊里取出一个陶罐。
    罐里是艾草,晒干了,捣成绒,用桑皮纸卷成手指粗的艾条。
    点燃,艾烟袅袅升起。
    她把艾条悬在老妪的断肩处,隔着半寸,慢慢转圈。
    艾烟渗进愈合面的凹凸里,渗进皮下,渗进那些被刀切断的经络末梢。
    老妪的肩膀开始发红,不是“烫红”,是气血终于流到了这里。
    “酸。”老妪说。
    “酸就对了。
    酸是气血在通。”
    阿沅把艾条移开,换了一个位置,继续灸。
    灸了一炷香的时间。
    老妪的断肩处红了一片,像冻僵的土地终于晒到了太阳。
    “今夜试试,看手还疼不疼。”
    老妪用仅剩的右手摸了摸断肩。
    摸得很轻,像怕碰碎了什么。
    摸着摸着,眼眶红了。
    “女郎中,老身没钱。
    家里的米,只够吃到月底。”
    “不收钱。”阿沅把艾条收进陶罐,“公子说过,医者,不问钱。”
    老妪看着阿沅,又看着蹲在旁边烧水的苏无为。
    苏无为正用一根竹筷子搅陶罐里的水。
    水里加了盐和糖——朔州的水是苦的,加了盐和糖也盖不住那股苦味。
    但边民们拉肚子拉得脱水的时候,这碗盐糖水能救命。
    他把搅好的盐糖水倒进一个粗陶碗里,递给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
    孩子得了痢疾,拉到脱水,眼窝深深地陷下去,嘴唇干得起皮。
    妇人接过碗,喂孩子喝。
    孩子喝了一口,吐了。
    再喂,再吐。
    喂到第三口,咽下去了。
    苏无为对妇人说:“一次不要喂多,小半碗。
    隔半个时辰喂一次。
    水一定要烧开,不能喝生水。
    他的病,是水里的‘虫子’进的肚子。
    烧开了,虫子就死了。”
    妇人看着他。
    “虫子?水里哪有虫子?”
    “看不见的虫子。”苏无为用手指沾了一点碗里的水,抹在一片干净的陶片上。
    又从怀里摸出那面铜网破幻器——细铜丝编的网,网格极小,原本是用来阻断妖气凝成的幻象的。
    他把铜网举到陶片前。
    “水里的虫子,比妖气还小。
    这面网能拦住妖气,拦不住虫子。
    但火能烧死它们。
    记住,水要烧开。
    烧开了,虫子就死了。”
    妇人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但她记住了“水要烧开”。
    边民们不记原理,记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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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只记“管用”还是“不管用”。
    水烧开了,孩子不拉肚子了,就是管用。
    管用的东西,他们会记一辈子,传给儿子,传给孙子。
    一个老农蹭过来。
    五十多岁,背佝偻着,脸上的皱纹比老妪还深。
    他的小腿上有一道伤口,不是刀伤,是马蹄踩的。
    突厥人的马蹄铁踩进他的小腿里,把皮肉踩烂了,露出里面白惨惨的骨头。
    伤口没有愈合,表面覆着一层黄绿色的脓苔,脓苔边缘的皮肤是黑色的。
    黑色的部分正在往上蔓延,蔓延到膝盖了。
    再往上,到大腿,到腰,人就没了。
    苏无为蹲下来,看着那道伤口。
    光幕弹出来——“检测到感染性坏疽。
    病原:产气荚膜梭菌。
    感染等级:重度。
    建议:清创、切除坏死组织、双氧水冲洗、暴露伤口、禁止缝合。”
    双氧水,他没有。
    但他有别的东西。
    他从阿沅的药囊里取出一小瓶盐水——不是生理盐水,是他用蒸馏水和精盐自己配的,浓度千分之九。
    又取出一把小刀,刀身在陶罐的沸水里煮过。
    刀柄被沸水烫得烫手,他用布垫着,握在手里。
    “会疼。
    忍着。”
    老农点了点头。
    苏无为用小刀切开坏死的皮肤。
    黑色的部分像腐肉一样,刀子切进去,没有血流出来。
    切到红色的时候,血涌出来了。
    老农的腿抖了一下,没有叫。
    苏无为把脓苔刮掉,把坏死的组织一点一点剪掉,用盐水冲洗伤口。
    盐水冲在新鲜的创面上,老农的腿又抖了一下。
    还是没有叫。
    冲完了,他从阿沅的药囊里取出一小包蜂蜜。
    朔州不产蜂蜜,这罐蜂蜜是阿沅从长安带来的,一直舍不得用。
    蜂蜜涂在创面上,黄澄澄的,像一层琥珀。
    蜂蜜能抑菌,高渗透压能让细菌脱水而死。
    他给老农涂了三遍蜂蜜,用干净的麻布包好。
    “三天换一次药。
    伤口不要包太紧,要透气。
    蜂蜜用完了,来都督府找阿沅要。”
    老农看着自己的小腿。
    伤口不流脓了,黑色的边缘被切掉了,露出下面新鲜的红色肉芽。
    他看着苏无为。
    “郎君,你不是菩萨,谁是菩萨?”
    苏无为摇头。
    “我不是菩萨。
    我只是略懂医理。”
    老农也摇头。
    “老农活了五十岁。
    见过道士作法,见过和尚念经,见过巫婆跳神。
    都没用。
    郎君这法子,简单,管用。
    你不是菩萨,谁是菩萨?”
    光幕弹出来,字是淡金色的——“边民认知传播+15人。
    当前认知传播度:1680人。
    天道排斥等级维持二级。
    距离下一级还需320人。
    寿命上限+15小时。
    当前寿命上限:60天15小时。
    当前剩余寿命:26天8小时30分钟。”
    苏无为看着那行字。
    十五个边民。
    老妪,抱孩子的妇人,老农,还有围在药摊旁边、从头看到尾的那十几个人。
    他们不知道什么是“产气荚膜梭菌”,不知道什么是“高渗透压抑菌”,不知道什么是“认知传播”。
    他们只知道,这个从长安来的年轻郎君,用一把小刀、一碗盐水、一勺蜂蜜,治好了老农那条快烂到膝盖的腿。
    管用。
    日头偏西的时候,药摊收了。
    阿沅把瓷瓶一个一个收回药囊里,瓷瓶碰在一起,叮叮当当的,像一串极小的铜铃。
    她的额头上全是汗,汗珠顺着鬓角淌下来,滴在条案上。
    她用袖子擦了一把,袖口湿了一片。
    苏无为蹲在井边,把陶罐里的沸水倒掉。
    罐底积了一层水垢,白花花的。
    他用指甲刮了刮,刮不掉。
    朔州的水太硬了,烧一罐水能积一层垢。
    但烧开了,能喝。
    能喝,就能活。
    阿沅走过来,蹲在他旁边。
    井边的枣树落了一颗枣子,落在她脚边。
    她捡起来,用袖子擦了擦,递给苏无为。
    枣子被太阳晒得半干,表皮皱巴巴的,咬一口,极甜。
    “公子,阿沅想留在朔州。”
    苏无为嚼枣子的动作停了一下。
    “什么?”
    阿沅看着井沿上那层白花花的水垢。
    井水映着她的脸,水波一晃,脸就碎了。
    “这里的百姓太苦了。
    阿沅的医术虽浅,也能救几个人。
    公子去突厥,阿沅在这里等你回来。”
    苏无为把枣核从嘴里吐出来。
    枣核小小的,尖尖的,落在井沿上,弹了一下,掉进井里。
    咚。
    极轻极轻的一声。
    “突厥那边很危险。”
    “阿沅知道。”
    “我可能回不来。”
    “公子回得来的。”阿沅看着井水里自己碎掉又拼起来的脸,“公子说过,医者不问钱。
    阿沅是医者,不能走。”
    苏无为看着她。
    她被看得低下头,手指绞着药囊的系带。
    系带是红绳编的,和杨谅玉佩上的红绳是同一种红。
    “好。
    你留在朔州。
    但要答应我两件事。”
    阿沅抬起头。
    “第一,照顾好自己。
    第二,保护好王博士。”
    阿沅笑了。
    笑容像枣子的甜,皱巴巴的表皮底下,是浓缩了一整个夏天的糖。
    “公子放心,阿沅省得。”
    她从药囊里取出一样东西,放在苏无为准心里。
    是一枚枣核。
    不是井里那枚,是另一枚。
    她用刻刀把枣核镂空了,雕成一枚小小的舟。
    舟上有帆,帆上刻着一个字——“归”。
    她把枣核舟系在苏无为的手腕上,贴着铜铃。
    “祖父教阿沅雕的。
    祖父说,枣核舟,是盼归的意思。”
    苏无为低头看手腕。
    铜铃,枣核舟。
    两样东西碰在一起,发出极轻极轻的一声叮。
    像极远极远的地方,有人在敲钟。
    不是丧钟,是归钟。
    光幕又弹出来——“边民认知传播+8人。
    当前认知传播度:1688人。
    寿命上限+8小时。
    当前剩余寿命:26天9小时10分钟。”
    苏无为把光幕关掉。
    手腕上的枣核舟轻轻晃着,帆上的“归”字在夕阳里泛着木质的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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