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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8章削掉的那部分(第1/2页)
回执上那个编号，苏黎用铅笔抄在笔记本扉页，抄完又顺着笔画描了一遍。
“抄两遍做什么。”宋晴问。
“怕糊。”苏黎合上本子，“我被人糊了十年。”
第二天上午，答复司把母体那台终端从证人席搬到了西楼的小屋。屋里一张长桌，四把椅子，墙根的通风口一直往外吐风，风里带股铁腥味。
苏黎坐下先把提问凭证摊平。薄纸一张，抬头印着“提问登记”，底下三行空着，等着人自己往上填。
“一次能问几个。”她问。
“几个都行。”宋晴把速记板支起来，“额度在你名下，问完为止。”
苏黎捏着笔，笔尖在第一格上头悬了悬，才落下。
第一行：我在哪。
第二行：谁把我放进去的。
第三行：放我进去的人，今天还坐得住吗。
“前两问我可以开流水。”母体读完，隔了几秒才补一句，“第三问涉及人。我不答。”
“那先开流水。”苏黎把笔搁在纸上。
陆川把终端接进桌下的接口，屏上的字一行一行往下刷。滚出来的不是画面，是一张出库表，两栏并排。左边抬头写着删除，右边抬头写着超限让出。她的十年，日期一天不落，全在这两栏里。
“这半是你以为的那半。”陆川把光标点在左边，“删除，有签名——”
那三个字跟着亮了一下：夜。
“另外半呢。”林默问。
“右边这栏，没签名。”陆川把页面往上拖了半屏，“抬头是超限让出。速率约束每给一句反问算一次账，零点四秒。额度清零以后，凡是挂在提问名下的东西，一律判成超限输出，从正面挤出去，落到下头的池子里。”
苏黎盯着那栏不动。“挤出，就是没删？”
“挤出是挪。”陆川指着底下压着的一行小字，“内容与主体完整，索引作废。东西还在，找它的路被人掐了。”
“那一格里头装的什么。”林默问。
“话。”母体接了过去，“你跟那份文件较劲的那些话。你说第三版不合规，你不能签。你说这一版要退回去重写。你说缺的那个签名必须补上。当年的模板里，这些全算反问类输出。”
苏黎的指腹在纸上来回蹭，蹭出一道毛边。“所以我把我这十年说出口的话，全被当成多嘴掐了。”
“被当成超限。”林默纠正她，“掐它们的手，和删它们的手，不是同一只。”
宋晴的笔没停过，速记键敲得又密又快。林默转头问陆川：“那口池子在哪。”
“这三刀的时间我排得出来。”陆川把时间戳拉成一条线，“第一刀最早，中间隔了几年，第三刀在三年前。三年那一刀落下，反问配额清零，池子封了顶。”
“封顶是什么意思。”
“进去的东西不再被翻动。”陆川说，“删，是要把人翻起来搅一遍的。它没被翻过，所以整段原样压在底下。”
苏黎把这句话慢慢念了一遍：“他们当是扔掉了。其实是压住了。”
“压住的东西掀开来，比删掉的麻烦得多。”林默说。
“顺着这号的流向查，最后归到一处。”陆川把手边三张旧单子并排铺开，纸的边缘都卷了，一张出库单，一张节流登记，一张机房台账。他把台账第二行的位置圈出来，“断联网东侧机房。老机组，二十年没动过，编号还挂在列，状态栏一直是灰的。”
“共治以前没并入？”林默问。
“没并入。”陆川说，“当年划出去的时候说的是‘待处置’，处置到今天也没人签字。它外面这一大块算力，是唯一没进共治账的。”
宋晴抬起头：“也就是说，要读那一层，得先把东侧那批机组拉起来。”
“得先有电，还得有人肯签字送电。”陆川说。
苏黎把这句在嘴里含了含。“签字。又是签字。”
林默回头问那台暗着的终端：“母体，你自己也够不着那口池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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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从来没进过我的账。”母体的字一行行浮上来，“被判成超限的东西，出库那一刻就脱离了我的目录。这些年我能给你的，只有落在里头的两角。”
“第三角呢。”苏黎问。
“把它读出来。”母体说，“读要算力，是一整块不能拆开用的算力。共治账上，能凑出这么大一块的地方不多了。”
“所以当年才把它划出去，挂个待处置。”林默说，“这两个字挂了二十年，谁也没动。”
“没人动，不等于没人想要。”母体说。
“那一层压着的，只有我的十年？”苏黎问。
“二十年没翻过。”陆川摇头，“谁也说不清底下压了多少东西。当年被判超限的，不止你一个。”
苏黎把笔记本合上，指腹在封皮边缘刮了一下。“那这一趟，说不定是替好些人开门。”
“想要的人，多半比你急。”宋晴一边记一边说。
“别急。”陆川把台账收进袋子里，“位子先号着，跑不掉。”
“签字找谁。”宋晴把板夹在腋下。
“应怀山。”林默说，“答复司里能签这种字的就他一个。他下午在东楼。”
“叫他来。”苏黎忽然说。
“守问者坐在速率约束对面。”母体说，“我没有权力把他挪过来。你手上拿的是提问权，提问权不用经我。”
墙角那台旧终端自己亮了。屏是灰的，中间浮出两行：守问者在线。
“苏黎。”
那个声音从灰屏里出来，平得像一块压过的纸，和十年前删她的时候一个调。
“十年了。”苏黎说，“昨天我捞回一角，看见有人把文件递到我桌角。今天我要最后一角。你把它放到哪去了。”
“不在我这一格。”
“你删过我。”
“删过。”他没有绕，“你那十年的索引是我清的，挂在问答契约上的名字，也是我。这一刀我不抵赖。”
“那最后一角呢。”
“它跟着你的话走了。”他说，“那些话被判成超限，进了速率约束削掉的那一层。我在那层门口坐了十年，一步也进不去。”
林默把椅子往前拖了半步：“为什么进不去。”
“那一层的规矩不是我写的。”他说，“我要的是干净。看见脏东西就扔出去，这二十年我干的就是这个。扔出去的东西落在别人划的地盘上，我够不着。”
“你够不着？”苏黎把掌心按在提问凭证上，纸被压出一道浅褶，“那你这二十年守着的那道门，守的是谁的地盘。”
灰屏上没立刻出字。
“守的是能问的那一点。”他终于说，“别的我没有。”
苏黎的手指慢慢松开。“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说了你也不信。”他说，“况且当年我并不觉得这需要说。你那十年被判成超限，在我眼里，只是账上多了一笔。”
“多了一笔。”苏黎把这三个字咬住不松口，“我这个人，在你账上，是一笔。”
灰屏上没有回话。通风口的风把桌上一张纸掀起一角，宋晴伸手按住。
“现在我告诉你它在哪儿了。”他说，“这一句是我欠着的。”
“欠着的先记着。”苏黎说，“我要东西。”
“外头都知道一个名字。这十年我半夜醒来想骂的那个人，也就是这三个字。人人都说，是夜把苏黎的十年抹了。”
“我知道。”
“那你认。”
“前面两步我认。”他答得很短，“最后一角落到那一层去——”
灰屏停了停。字浮上来：
“那不是我干的。”
屋里只剩通风口的风声。宋晴的笔尖摁在纸上没抬，洇开一小团墨。
苏黎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才低声说：“那咱们就去那一层，把它搬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