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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0章有什么问题吗？见苏铭吸了头一口烟之后就没了下文，指尖夹着那支烟，目光垂落，定定地落在烟身之上，眉头微蹙着，像是忽然陷进了什么出神的思索里，连指节都没再动一下。
淡白色的烟雾慢悠悠地往上飘，在他硬朗的眉眼间散开，又被窗外透进来的晨风吹得歪歪扭扭，最后消散在潮湿的空气里。
办公室里一时静了下来，只有远处走廊传来的、极轻的脚步声，还有窗外山风掠过树梢的沙沙声。
山里的晨雾重，即便关着窗，也能感觉到空气里浸着的潮气，凉丝丝地往衣领里钻，连摊在桌上的卷宗纸页都带着点软乎乎的润意。
梁建国心里先咯噔了一下。
他虽贵为省公安厅副厅长、省委公安厅党组成员，放在全省地界上都是跺跺脚震三分的大人物，可骨子里是穷苦出身。
老家在陕南最偏的山沟里，小时候穷得连饭都吃不饱，十八岁顶着父亲的旧警帽进了派出所，从片警干起，抓过小偷、扑过山火、办过命案，一步一个脚印，摸爬滚打三十年才坐到今天的位置。
一路见多了官场起落、人情冷暖，早就磨出了一副察言观色的本事，对物质生活向来没什么挑剔讲究。
这种特供烟本就是系统内稀罕物，一个月也就那么几条，他自己平时都舍不得多抽，只有招待贵客或者熬大夜的时候才拿出来。
昨晚连夜带队从省城赶过来，走得急，烟随手搁在了酒店窗边。
山里夜里雾大露重，不过一夜工夫，烟丝就吸了点潮气，略微返潮，抽起来口感闷一点，劲也柔几分，可在他眼里依旧是顶好的东西，自然也不会因为这点潮气就扔掉。
可拿来招待苏铭，终究是有点怠慢了。
他心里暗自懊悔——早知道就该拆包里那条全新的拿出来。
虽说眼前这大块头论行政级别，不过是个地级市公安局副局长，正处级干部，跟他这个副厅级还差着。
可架不住人家是专案组副组长。
这般级别的专案，组长赵安国只挂帅不常下场，统筹全局却不碰具体事务，实权大半都捏在这位副组长手里。
别说他一个副厅长，就是省厅厅长孙玉柱在这儿，也得给苏铭几分面子。
真在这种小事上落了怠慢，让这位“官场杀手”记在心里，那才是不知道马王爷有几只眼。
念头转得快，他脸上立刻堆起歉意的笑，连忙开口打圆场，语气里带着点自责：“苏局，这是抽不惯这烟吧？嗨，都怪我考虑不周，昨晚随手放窗边沾了山里的潮气，都没注意。是我招待不周了……”
说着他猛地扭头，冲旁边值守的年轻干警小李抬了抬下巴，语速都快了几分，带着点不容置疑的催促：“小李，赶紧下去找我司机，就说我说的，我车后备箱还有两条没拆封的特供烟，赶紧拿上来！跑快点！”
“哎好！梁厅您稍等！”
小李连忙点头应是，年轻小夥子反应快，转身就往门外走，脚步都带着点急，皮鞋踩在厚实的地毯上，发出闷闷的声响，眼看就要走到门口了。
苏铭闻声才抬眼，见那干警都快拉开门了，连忙抬手隔空叫住，声音不高，却带着分量：“哎，等一下。”
小李脚步猛地一顿，手还搭在门把手上，回过头来，脸上带着点茫然。
苏铭冲他摆了摆手，又转向梁建国，脸上带着点了然的笑意，语气轻松，丝毫没有介意的样子：“梁厅，别让兄弟白跑一趟。你误会我了，我不是嫌弃你这烟。”
他把手里的烟举高了些，指尖轻轻弹了弹烟灰——受潮的烟丝燃得慢，燃烧不充分，烟灰结得长长的，灰白色的，黏在烟头上稳稳不掉，不像干烟那样一碰就碎。
苏铭看着那截灰白的烟灰，反而笑出了声，话里带着点豁然开朗的意味，像是捅破了一层窗户纸：“恰恰相反，梁厅，这案子要是真能撕开突破口，你这盒返潮的烟，可是头功一件。”
“苏局，您这话是什么意思？我怎么越听越糊涂了呢？”
梁建国彻底懵了，眉头拧成个疙瘩，往前欠了欠身子，一脸的不明所以。
他身后的刑侦总队长周峰和预审处处长老张也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困惑，纷纷往前凑了半步，目光落在苏铭身上，等着他下文。
苏铭没直接答，指尖敲了敲桌上摊开的三本笔录，纸页发出轻轻的“嗒嗒”声。
他扫过在场几人，反问了一句，声音不大，却像石子投进平静的水里，瞬间漾开涟漪：“梁厅，周队，张处，这卷宗你们都连夜捋过几遍了吧？那你们有没有觉得，这案子本身，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问题？
这话一出，办公室里几人脸上都浮起了更深的困惑。
梁建国和周峰、老张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茫然。
他们都是浸淫刑侦二三十年的老警察，虽说接手卷宗才一天多，可昨晚熬了整整一个通宵，三个人分头看，又凑在一起对了两遍，每一个时间点、每一份证词、每一件物证，都清晰地印在脑子里。
在他们看来，这案子脉络实在太清楚了，清楚得几乎没有任何疑点。
市刑侦支队长周明辉已经把案子办得七七八八，几乎是铁案一桩。
事情的根由，还在光明区项目。
那是彦林市李鸿信主抓的重点工程，也是他的核心政绩项目，占地广、投资大，拆迁量也大。
恒海把拆迁工程转包给了本地的王家兄弟——王洪峰，王世忠，王家俩兄弟是出了名的狠角色，手下养着一帮人，向来靠暴力逼迁开路，为了压缩成本、多捞利润，从来不肯按标准给付拆迁款，断水断电、堵门砸窗都是家常便饭。
一路拆到菜子村，却碰了硬钉子。
菜子村正好在项目规划之内，村子不大，四五百户人家。
最硬的骨头就是王爱国老两口。
老爷子是烈属，儿子牺牲了，国家给发了一等功臣牌匾，就钉在他家堂屋门上。
老人家自己倒没什么，但是为了给乡亲们打抱不平，任谁来劝都不签字。
王家兄弟一开始还带着礼品上门，好言好语地劝，被老爷子拿着锄头赶了出来。
后来又让托人去做工作，许诺私下给好处，也被骂了个狗血淋头。
明面上，他们不敢对着功臣牌匾动粗，传出去影响太坏，可项目工期不等人，拖一天就是一天的钱。一来二去，就动了歪心思。
王世忠就借着请喝酒的由头，和喜子三个小崽子大吐苦水，话里话外骂王爱国老两口不识抬举，挡了他的财路。
话没说透，意思却很明白——就是让三个孩子去吓唬吓唬老两口，逼他们签字。
三个半大孩子，正是好勇斗狠、又容易被撺掇的年纪，被一顿酒、几句好话捧得飘飘然，当场就下定了决心。
案发那天夜里，三人在镇上打撞球打到后半夜，又喝了点酒，借着酒劲就摸去了菜子村。
翻墙进了王爱国的院子，踹开门进去揍了老两口一顿，把家里财物洗劫一空不说。
临走的时候，李喜手里的烟没掐灭，随手往屋内沙发一扔，三个人就跑了。
压根没想到烟头会引发大火，更没想到那天夜里起了风，风助火势，火一下子就窜了起来。
老两口一个被打晕了，另一个被柜子等杂物压着。
竟然直接葬身火海。
甚至火势越烧越大，蔓延到半个村子。
一场大火，烧死了王爱国老两口和四名村民，小半个村子都烧没了，十几个村民救火的时候被烧成重伤。
案子发了之后，市局高度重视，周明辉亲自带队，不到四十八小时就把三个孩子抓了。
审讯很顺利，三个孩子没怎么扛就全招了，从王世忠请酒撺掇，到踩点、进村、打人、扔烟头逃跑，过程说得清清楚楚。
三个人的口供高度吻合，村口的监控也拍到了三人凌晨进村、起火后仓皇逃窜的画面，现场起火点也找到了烟蒂残留，和他们抽的牌子对得上。
案件说复杂，绝对是复杂到了极点。
因为不止是涉及到了教唆伤人，致引发大火，多人死亡。
还因为涉及到了暴力拆迁，以及官商勾结。
甚至在牵扯到光明区项目和恒海集团后，从某种方面来讲便于龙都吕家这个参天大树扯上了关系。
可说简单，也确实简单——作案过程清晰，三名嫌疑人全部到案，口供高度吻合，监控、物证也能一一对应，连动机都明明白白。
按常规办案思路，这就是一桩事实清楚、证据确凿的案子，接下来就是顺着王世忠往上揪王家兄弟，再扯恒海集团的责任。
所以此刻苏铭突然问“有什么问题”，几人面面相觑，都摸不准这位年轻领导话里的意思。
周峰皱着眉，心里暗自琢磨：是嫌我们只盯着三个小孩，没往深了挖？
可昨天刚接手，本来就计划先夯实基层证据，再往上突破啊。
老张也在心里打鼓：是口供程序有问题？
不对啊，所有审讯都有录像，未成年人监护人也到场了，完全合规，挑不出毛病。
梁建国想的更多。
他考虑的不只是案子本身，还有背后的政治博弈。
苏铭这话是什么意思？
是觉得案子办得太浅，要借着案子掀更大的风浪？
还是说周明辉办的案子有瑕疵，不能用？
众人脑子都在飞速转，都想当个能接得上话的好下属，拚命琢磨着领导的弦外之音。
可越想越摸不着苏铭的脉络，不知道他这一拳要往哪里打。
办公室里安静了好几秒，只有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敲得人心慌。
沉寂几秒，还是梁建国先开口。他往前又欠了欠身，语气小心翼翼的，带着几分试探，也带着几分不解：“苏组长，您这意思是说……这案子本身，有问题？”
他问得谨慎，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苏铭，等着他的答案。
心里却隐隐有种预感——这位年轻的副组长，怕是要给所有人一个天大的意外。
这桩所有人都以为板上钉钉的铁案，搞不好，要从根上翻过来。
苏铭眼见面前梁建国几人眼色迷茫，眉头都拧成了疙瘩，也就没再继续卖关子。
他把烟重新叼回嘴角，俯身往前探了探身，宽大的手掌在堆叠的卷宗里扒了两下，指尖很快勾住一份装订成册的蓝封皮报告，抽出来往桌上轻轻一摊。
封皮上盖着省厅刑事技术总队的红色检验专用章，边角因为反覆翻阅有些发卷，正是《菜子村火灾现场火情分析报告》。
他手腕微微用力，把报告推到几人视线中央，粗壮的食指重重地点在首页的结论总结栏。
指节分明的手指带着薄茧，几乎盖住了半行小字，唯独露出最核心的那句：经现场勘验、燃烧痕迹分析及起火点定位，本次火灾最初起火点位于王爱国住宅客厅东侧单人皮革沙发处。
字迹是标准的列印宋体，后面还附了技术队负责人的签字和日期。
梁建国往前凑了半步，背在身后的手都拿到了身前，目光快速扫过那行结论，眉头微微皱起。
他在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案卷——没错啊，三个孩子的口供里，都说李喜把烟头往沙发上扔的，烟头引着了皮沙发，这个结论完全对得上。
周峰是个直性子，心里藏不住话，眼见苏铭特意点出这句，当即往前迈了半步，语气里带着十足的不解，直接开口道：“苏局，这没问题啊！”
“这跟案卷里三人的笔录完全吻合。不光赵松、王磊这两个跟班都指认是喜子丢的烟头引的火，就连李喜自己从头到尾也都承认了。现场起火点也找到了烟蒂燃烧痕迹。”
他说着，还伸手指了指报告后面附的现场照片，一脸认真地看向苏铭的虎眸，像是怕自己漏了什么关键点：“这……有什么问题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