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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二十三章闲逛,游园,天柱,礼单(1W)(第1/2页)
怎么办?送礼呗!
章禹元女虽嫁入越室多年,在宫中稍有几分薄面,但这份人情的消耗,可一不可再。
要让别人用自家族望,给这勉勉强强的亲故背书,不送礼,难不成空口白话便想请动诸稽氏的门路?舒鸠畀我心里暗忖,面上却不着痕迹,只愈发恭谨地欠了欠身。
越国虽也讲礼法、也秉信义,然其风俗与中原殊异,理解之着重点,颇为不同。
盖越人之俗,重实而轻名,尚质而绌文。
其所贵者,非词令之甘美、仪节之繁缛,乃货贿之厚薄、事功之显晦也。
不悬于口而系于行,不载于书而寓于物。
譬如两国交质,中原必先盟誓而后输币;越人则反之,必先纳贡而后歃血。非无信也,乃其视利为诚之先声,礼为情之后验耳。
礼不到,义便难伸;利不彰,情便难固。
凡有馈遗,不以为贿,反以为诚。
是故交接越之重臣,若斤斤于虚辞客套,反令彼等视为怯懦无断;若能厚礼以将诚,实利以将敬,则一言可定交,片语可托身矣!
但这番话,却是没必要细说了。
主君素性俭啬,虽舟载珍宝南来,然每出一金,辄有戚容,若剜心头之肉。
先前甲父郗贪没千镒之赀,已是令他愤懑难平,食不甘味;若再叫他备厚礼以赂诸稽氏,恐怕未等说完,便要拍案怒斥,反责自己无能了。
舒鸠畀我自问是个晓事的,不打算触这霉头,当下便改换了话锋,决意先探明这位徐侯究竟肯下何等血本,再做计较。
只见他面上愈发端肃,拱手道:“君上,诸稽氏之线,臣自当竭力奔走。然则欲动人者,非言辞所能独济也。不知君上此番延揽,究竟欲以何礼为贽?以何位为聘?”
“是寻常门客,还是署理职司之重臣?”
徐侯眼里闪过几丝精光。
“自然是令尹。”他朗声道,声音比方才响亮了许多,“正如昔年耕公辅佐先王那般!孤虽播迁南土,忝为新封之侯,然国制未隳,彝伦攸叙。若能得彼赵青为用,孤何惜此位?”
“封疆之内,军政财货之权,尽可委之!”
舒鸠畀我饶是早有预备,仍不免吃了一惊。
徐国虽亡,然其官制犹存。
令尹者,殷商旧制也。
始于伊尹,乃百官之长,总揽政务,权侔人主。后世多有沿袭,楚、徐、莒、群舒诸国皆设此职,将相合一,位在众卿之上。
昔年诸稽耕以越人而居此位,乃是徐越交好的象征,更是先王义楚推心置腹的明证。
主君甫封南土,便欲将此位轻许于一介外人,其急迫之情,其下注之重,已逾常理。
虽说修行之辈不可貌相,赵青之才,或许也确有过人之处,但她毕竟资历尚浅,骤然擢至此位,不惟越国朝堂将侧目而视,便是那些随主君南来的徐国旧臣,又岂能心服?
不过,若按部就班地授官赐爵,赵青凭什么弃越国世卿之招揽,而来投他这个徒有其名的“后徐”?只能以这般“诚意”取胜了。
至于性别问题?
卫懿公都给灵鹤封上大夫了,可入朝会参政,连食邑都有,这还是周系诸侯的做派。徐承殷商之余绪,风气更杂,素不以周礼为圭臬,巫祝女子掌国政者,古已有之。此节倒是不必多虑。
舒鸠畀我心中急速盘算,面露敬服之色,长揖及地:“君上襟怀,臣不胜钦仰!”
“臣尝闻:昔日孔子去鲁,周游列国,至齐,景公欲以尼谿之田封之,晏婴沮之,其事遂寝。后孔子仕鲁,初不过为中都宰。中都宰者,一邑之长,位止下大夫耳!”
“纵有大贤之德,证圣之资,亦须从卑秩起家,栖栖遑遑,循阶而上。”
“今赵青虽贤,其名未彰于诸侯,其功未显于邦国。若依常格,不过授以大夫之禄,使治一邑,徐徐观其能而后迁之。而君上独排众议,径以令尹相许,是越三阶而直擢于百官之首也!实乃旷古罕闻之盛举!较之定公之待孔子,恩遇之隆,何止十倍!”
“虽桓公之遇管夷吾,不过免其桎梏而任以相职;今君上于一无名之士,便以国柄相授,纵使夷吾复生,亦当感泣于九泉之下矣。”
这番话说得徐侯通体舒泰,面泛红光,阴霾尽去,颇有些自得之色。仿佛自己已然是那识骏马于牝牡骊黄之外的伯乐,而那赵青,也已是感激涕零、稽首拜谢的模样了。
只见他抚掌而笑:“畀我过誉了。孤不过效先王故事耳。且夫非常之人,必待非常之礼。”
“若斤斤于资序,拘拘于常格,是犹以驽骀之勒絷骐骥,以燕雀之樊笼鸾凤也!”
舒鸠畀我连连称是,话锋却悄然一转,开始为这位慷慨激昂的主君算起细账来。
“君上明鉴。”
“昔徐前见伐于穆王,后亡于申胥,遗民星散,或入楚、或归越、或窜于山海之间。臣粗计之,流落于越境者,当不下两万万众。”
“……闻君上受封,旧族必襁负来归;加之封国内本有之越民,可聚得四五亿之众!”
“其数,已接近姑蔑子封户的三成。”
“以此为本,缮甲兵,修内政,聚贤才,徐祚虽暂衰于东夷,未必不能中兴于南土。虽难以遽复偃王鼎盛之疆,然比于鲁国三桓之一,不遑多让矣!日后,何愁大事不成!”
徐侯听得心潮澎湃,连连颔首。
“只是……”他才舒展的眉头又拧了起来,“卿方才说‘厚币卑辞’。令尹之位虽已备下,然这初次馈遗,又该当如何措置,方为合宜?”
“依常礼论,聘贤之贽,不外金玉、车马、服饰、器用、侍从、田宅诸般。”
“孤已拟了份单子,畀我且过目。”
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一方帛书,递了过来。
……
另一边。
赵青在照看了施夷光一会后,见她神思沉潜安然,也不再多扰,只是在其周边划了个剑圈,加护了些阵法的禁制,起身向外行去。
禹山暮敛,岚翠收襟。夜气自谷底漫上来,被晚风一揉,便散作满山的幽淡。
山鸟归巢的啁啾渐渐沉寂,取而代之的是草虫初鸣,细如碎玉。
才行了不过百十步,金鲤已从道旁溪涧中跃出,抖落一身水珠,摇头摆尾,甚是欢快:
“需要我帮忙引路么?这禹陵周遭百十里,古迹星罗,胜景棋布,本鱼虽不敢称通晓,却也识得门径。打算去哪逛逛?”
“……找些清静点的地方走走吧。”赵青回道。
虽然剩下的时间已经不多了,但以她的底蕴,却也没必要太在意此间寻常的传承。
况且,往后有的是机会再来。
倒不如随意走走,权当散心。
金鲤闻言,在半空中摆了个尾,似模似样地以鳍指着西北方向:“那便往偏僻处去。”
一人一鱼,穿林渡壑。沿途古径盘纡,苍苔覆石,古木千章遮翳天日,枝柯交错,蒙络摇缀,溪泉一线穿流于岩隙,清泠淙然。
残碑偃草,旧迹沉山。
历代贤哲登临留痕的古址散落八方,或为上古观象之台,或为先圣憩息之坪,风霜磨蚀其纹,岁月湮没其名,唯余山川形胜依旧,灵气郁郁不散。
走了半个时辰,尽管并未刻意去求,但赵青仍是顺路获得了两门相关不错的功诀。
其一,是帝泄之时,某任“司木”所创的“虚荄匽生术”。这是一种罕见的“根遁”秘法,可借植物的根系网络施展遁行之术,速度不快,但隐蔽性极高,不留痕迹,适合谍报工作。
这东西居然就藏在山林中不起眼的藤蔓内部,意境代代相传,却始终无人留意。
若非赵青注意到那块区域地下丈许的灵气分布不仅不均,且流动时隐隐呈现出复杂有序的图案,接着探验了方圆数里的植株根系,用了些许算力汇总其变化,提炼出内蕴纲要,只怕还要在这边蒙尘个几千年。
其二,则是一门“摄形瘗种咒”,又可称作诅咒地雷、脚底瘟。能用秘法培育块茎,炼为“蔇种”,埋于浅表地下,若是被目标恰巧踩过,便会自动捕捉对方渗出的气机,接着迅速发育生长,变成那人的微缩版形貌。
块茎拟形的伥偶,效果跟一般的偶人厌胜相近,但无需专门去扎小人,它本身就会腐烂,化为一滩黑水,自动施加致命的诅咒。
不过对付高手,摄形瘗种咒却是没什么用。
赵青就是踩中了个咒力微弱版的蔇种,当场便发觉了异常,把它挖了出来,几番解析,取得了这个稍有些作弄性质的传承。
基本上可以确定,它主要是用来大面积播撒,在防区外围、要道关隘处布置雷区,或杀伤、或阻敌,针对的是兵卒和中阶修士。
而且比正经地雷更阴狠的是,诅咒向来是延后发作,队伍中有人中招,将领仍是浑然不知,全无提防,待到成批伤亡之际,已是疫疠横生,不可收拾!
纵有巫祭随行,良医施药,能够解咒,亦是人手告乏,军心溃散。
赵青把蔇种埋入原位,心中感慨不已。
没想到,古时征战,竟有此等毒辣手段!
却不知,现下这般秘咒与块茎,是否仍在许多荒野间埋藏,诅力久久不散?
别到时候搞些土地开发,垦荒,雇人种点灵药,除了祭祀山川之神外,还得先请巫师来排查一二,省得锄头落下,莫名其妙便折了性命。
普通的诅咒奈何不了自己,可当真倒霉遇上了大能者遗留的雷区,却是危险之极。
或许,以后得多多关注、拓展此类防护了!
需推衍一二辟咒禳灾之法,以备不虞。
金鲤见她神色,摇了摇鳍,插口道:“姑娘可是想寻些中正平和的传承?前面不远便是苦篁岭了,岭上移栽了几株大舜昔日耕于历山手植的苍筤竹,其下碑碣林立……山腰另有一块‘律琯测气石’,亦是虞时遗存之迹。”
“何为律琯测气石?”赵青问。
金鲤将尾一摆,凌虚而前,开口介绍,语调中颇有几分自矜:“此事说来,却是关乎上古圣王揆度天时、燮理阴阳的秘法了。”
“昔者大舜绍尧禅位,协时月正日,同律度量衡。乃命乐正夔,伐昆仑之阴,采嶰谷之竹,断两节间而吹之,以为黄钟之宫。又取泗滨浮玉,琢为十二律琯,以候天地之气。”
“律琯各长八寸一分,每到节气交替之际,葭莩之灰自孔中飞出,观其迟早,察其高低,便可辨天地之气是正、是偏、是缓、是急。不独可测时令、定节气,更能辨一方水土之灵脉旺衰、地气贞淫,乃至预判灾祥。”
“后舜帝南巡,命乐正夔以十二律琯测南方地气,每至名山大川,便埋石为记。”
“此石,正是当日所遗。”
“石面之上,凿有十二孔,对应十二月令、十二律吕。亦可观悟‘灰飞候气’之法!”
辨识出这已是涉及到上六气境的修行,赵青虽登山浏览了一番,却并未停留太久。
又途径了防风氏受戮的刑鼎残片、无余君初创越国时的誓师坛,再转过一道山坳,便见连甍接栋的土墩墓群,沿山脊线迤逦铺展。
千峦叠巘,封土高耸,石墙环护。其气也,肃而不杀,威而不戾,涵星孕月,吐纳阴阳。
纵以赵青之能,亦不免敛衽肃容。
墓前燔燎之烟袅袅而升,数道人影俯仰于祭祀坑畔,或阖目冥思,或以指虚画,神色各各痴醉,显然正沉浸于参悟传承的状态。
风过陵谷,万叶齐响,若韶濩之迭奏;云绕神茔,群峰共隐,如鸾鹤之翔空。
遥遥瞥见,她自然生出了几般念头。
此番入梦带回的那些功诀术法,论及来历出处,终究是另一个世界的产物。
若要在主世界将这些手段从容施展,又不引人疑窦,最好便是替它们寻一个“出处”,在这禹陵之中“洗白”一二。否则,全部推称是自创自悟,也太过离谱了些,难能取信。
此地既是历代先王、古族、巫觋的安寝之所,墓中藏有前代亡佚的传承,乃是再寻常不过的事。只要做得细致,自可天衣无缝。
不过,要焚香祷祝,得授秘传,先前曾领过的两份免费萧香,便远远不够用了。
须得寻个售卖薰香的去处,再添置些才是。
好在她眼尖,早瞧见前方山道旁,依着两株古樟,搭了三间草庐。庐前悬着一方木牌,上书“冥氏馨香肆”三字,笔法古朴。
檐下竹架上,琳琳琅琅,摆满了各式香品。
守肆的是个年逾两百的老巫,麻衣缊袍,头戴鹬冠,正躺在案后软榻上打盹,闻得脚步声渐近,便懒洋洋掀起眼皮,浑浊的目光在她身上打了个转,旋即又阖上了。
显然并不认得她是谁。
既无名头可仗,便无折扣可言。
“客自取看,价目问雀儿便是。”
一只八哥立在案角横木上,歪着头,口吐人言,声如老妪:“萧香,百炷一金。蕑蕙郁芷合香,五饼一金。沉檀龙麝,十丸一金,在右边第三格。”
“都是浸以灵泉,爨曝九转的上品,杂以丹砂云母,绝无虚燥之弊。”
“若要熏炉,铜者押三金,陶者半金,归时退还,折半收回。小店本微,恕不赊欠。”
倒是个称职的伙计。
赵青也不多言,径自取了些货,又挑了个巴掌大的紫铜小薰炉,形制古雅,作狻猊吐烟之状,炉内有篆刻的聚灵符文,炉腹两侧系着素色丝绦,可以悬佩腰间,也算实用。
并不怎么贵,只是略高于内部成本价罢了。
毕竟非是凡俗之物,工序繁复,亦需以巫祝秘法熏炼,放在外边,足以卖出好几倍价钱,这还得是有门路有人脉的情况下。
八哥扑飞过来,爪子在算盘上拨弄了几下,道:“合香二十饼,算四金。沉檀香丸五枚,半金。薰炉押三金,统共七金半,惠承。”
赵青便摆出了八枚金饼,找零五千大币。
八哥显然并没有精确切割金饼的能力。
它焦急地望了望主人,见老巫丝毫无动弹之意,只能老老实实跳到侧旁矮几上,爪子在钱箱里扒拉,叼出一串串戈币,码于案角。
每串百枚,重约三斤,却是让它累得发慌。
赵青懒得多等,径直取了该找的数目,将薰炉系在腰间,余物纳入储物玉牌中,转身便走。
八哥在她身后长吁出一口气,不忘嘀咕道:“客若再需,只管来便是。”
“冥氏出品,童叟无欺!”
“用得好,烦请荐于同门;用得不好,当面骂老朽两句也无妨——横竖她也懒得应你。”
榻上老巫鼾声再起。
又向前行了两三里,她捻开一丸沉檀,投诸炉腹。但见那狻猊口中,便有袅袅青烟吐出,色泽极淡,盘旋缭绕,凝而不散。
这烟篆亦是品级之征。凡香遇火则烟起,烟直而散者为下,烟曲而盘结者为中,烟凝而不散、能随神念流转者,方为上品。
山道徐阔,景致渐异。
道旁不时有巫觋设摊,所售之物,已非止于香品,开始有了许多禹陵特有的物事。
往来熙攘,声语嘈切,不似陵园肃穆之地,反倒像个集市。门前各悬幌帜,写着“售舆图”、“代撰祭文”、“专拓古碑”等字样,更有当垆沽酒、设案售茶的,烟火气十足。
金鲤开口解释:“禹陵每年祭典前后,总有三五十人获允入内。这些人要么是世家豪族的子弟,要么是大宗嫡传的俊彦,手头宽裕得很。守陵的村落便凑着这几日,做些营生。”
赵青表示理解。她也打算就近瞧瞧,买点周边纪念品带回去,便放缓了步子。
“千年古梓,雕木为灵,戴在身上可避水厄,入川渎湖海而不溺!要来一枚否?只收三金!”
一个戴翚冠的男巫坐在杌子上,见她目光停留,立刻开口推销:“这可是越国水师什长、卒长所配护符的同款,效力无虚!”
军用品么?赵青心念微动,卒长已是“士”阶层的军官,统百人而战于江海,所配护符自非儿戏。
细细看去,只见那些木雕有黄熊瞋目,有白马腾霄,有玄鱼衔珠,都是鲧的本相变化,似乎认为其比禹更擅镇压水煞。
或者说,是请鲧息怒安澜,别再兴风作浪?
“……原本,这类图腾护符仅限夏后遗民配享,概不外售。”金鲤在边上介绍:“不过自从晋平公梦黄熊入于寝门,始祀夏郊后,也放开了许多,今时已不禁民间佩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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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底,便是为了抢注专利,以免他国争先,夺了这桩祀鲧、禳水的正统名头。与其让外人立庙,不如自家先售开来,既占名分,又得实利。”赵青亦点评回应。
于是各买了一枚,有待回去研究几番。
复往前行,摊肆愈密。
有鬻“代殃草偶”者,以莞蒲为骨、以秫稭为肌,以五色丝线捆扎,面目各异,内实以生辰八字之符,若遇致死一击,草人当场化为齑粉,而本尊可免一劫。诅咒亦可转嫁。
当然,可化解的范围有限,按具体等阶,售十五金至两千金不等,但均对六气境无效。
有辟邪古玉,镌着螭虎蟠虺之纹,号称能镇宅驱祟。有检验是否被身神或淫厉附体的符水,装在拇指大的琉璃瓶中,滴血即验。
更有那过峡纸桥,乃是以符纸折叠而成,施了某种架壑法术,展开来竟可架于两峰之间,宽可容车马通行,两侧地气自固。
越地多山,豪贵人家的车驾出行,往往为深涧所阻,不得不攀绕半日,有此纸桥,便可直跨天堑,须臾即过,端的便利无比。
至于弃车轻身腾跃,那着实是失了体面。
售者是个白须老巫,当场演示了一番,纸桥铺展开来,横绝二十余丈的断崖,人马踏上去如履平地,纸面连皱痕都不起一道。
每架可用三十次,足以承载千钧,视大小规格之异,索价十金至百金不等。
“便是行军打仗,斥候轻骑亦可借之渡险,实乃居家旅行、攻城略地之必备良品!”
那老巫中气十足,吆喝得山鸣谷应。
又见旁摊有混金卣,专用于捕捉精怪,揭开卣盖,念动咒诀,便能将周遭百步内的妖魅魑魅摄入卣中,封印炼化。售五百金。
有虞代平民所用的灵石钺,刃口钝厚,虽无甚法力,但材质尚可,勉强可充作收藏。
还有几间铺子外头挂着成排的羽翣、鸠杖、铜戚、龟甲,皆是巫器之类,案上摆着样本图册,供人翻阅,店家表示可承接相关定制之订单,交期与价钱,皆可面议。
赵青一路看去,颇觉眼界大开。
正行间,前方山坳处,一座大型封土堆巍然耸峙。其墓前不独有祭祀坑,更搭建了一座规制颇大的草庐。庐中灯火荧煌,有数人围坐,面前各摊着一卷竹简,正凝神细读。
“这是何故?”赵青问道。
金鲤开口解释:“那是受宗老特许的‘传经庐’。有些大墓的墓主后人,在世代守灵,庐居墓侧的同时,也写下了一卷卷手札。”
“墓主生前的修炼历程、破关心得、人生大关节处的抉择,乃至悟道的机缘,毕生憾事之类,皆有详载,代代增补,累积成册。”
“外人若想参悟某位先贤留下的传承,光是在其墓前焚香祝祷,往往事倍功半。借阅到了这些手札,知其来历,晓其本末,心意相通,自然容易与残留意韵产生共鸣。悟得真传的机会,至少凭空增加了三五倍!”
“非卖品,只供借阅。一卷一金,限时三日。若需抄录,另加一金,敝庐提供空白竹简与笔墨。所收之资悉充陵园修缮、祭祀之费。”它照着读出了庐外木牌上的漆书。
“但随便拉出个身份显赫的墓主,手札都是以百卷、千卷记的了。”赵青微微一笑:“除非只看目录,择其精要观之,否则花销着实不少。”
“这才是此间消费的大头吧?比前面那些小打小闹的摊贩,进项高出不知凡几。”
倘若一口气看个几万卷,就得花上几万金,豪掷数十亿钱,耗资之巨,令人瞠目!纵是公族贵胄、巨室嫡嗣,亦须掂量再三,不敢轻掷。
况且博览虽广,若不能精研深悟,所得终究浮泛,与囫囵吞枣何异?
细算下来,未免有些不值。
不过敢置以这般手笔者,也并非全无。
赵青便认出了前边一家东瓯朿氏的子弟,正据案危坐,面前摊开的竹简堆叠如堵,左右两名雇来的随从执灯侍立,案角更搁着数碗保温的灵羹,以备久读耗神、汲取元气之需。
听他与人闲谈,其族中已连续来了七八十年,每岁祭典,风雨不辍,人虽屡有更易,却专攻一座大墓,至今未曾改移。
“……当然,也不是每座封冢都这般价昂。视墓主生前修为、族望高下、传承珍罕程度,价差极大。像这位墓主,应该是上六气境。若仅为中六气,通常十卷一金即可。”
金鲤补充了几句,忽地鳍尖一转,指着不远处另几间草庐,语气微妙:“姑娘可瞧见那边?那些个摊子,才叫真正有意思呢。”
赵青顺着望去,只见那边搭着彩帛帐幔,帐前竖着面丈高幡旗,上书四个篆字:“留影存神”。
顾客多是些锦衣华服的少年。
匆匆入内,片晌即出,怀中揣着卷轴,低头疾走,神色间带着几分讳莫如深,似乎怕被认出。
“那是……画像?”
“非寻常画像。”
金鲤吐出了个大泡泡,将庐内的景象真切映照:只见一名女巫立于屏侧,手持一支通体莹白的玉笔,正在为面前一位少年“画像”。
她以笔虚点少年眉心,旋即转身在屏风上运笔如飞。屏面之上,竟渐渐浮出一个与少年形貌无二的身影,坐在一块刻满云篆的断碑旁,闭目凝神,作沉思状,眉宇间透出洞彻天机的澄明气韵。
周身宝光流转,衣袂飘飘,若将乘风而去。
俨然是一派正在顿悟关头的高人风范。
虽然仍是同一个人,可那气质却生生拔高了好几个境界:原本略显浮躁的眉眼,被渲染得深邃悠远;原本平平无奇的面目,被勾勒得仙风道骨,玄机隐现,妙不可言。
待到最后一笔落定,金鲤便配音嚷道:“天象骤变!祥云四合!此子必有所得!”
赵青不禁莞尔一笑。
少年揭下画轴看了两眼,面上那点残留的局促霎时一扫而空,换作了志得意满之色,又从袖中取出十枚无瑕灵玉白璧,搁在案上,复压着嗓子对那女巫道:“此番气韵虽佳,然较之上回常君所得,犹逊一筹。”
“他那个周身有五色毫光迸射,顶上三花隐现,我这却只画了一道清辉绕体……可能再添些异象?加上题跋赞语,另付两钰如何?”
“可。”女巫搁下玉笔,神色淡然。
看得出她实已是下六气大成的修为,却甘愿来此充作画师,想必是利润丰厚至极之故。
一幅画卖出了七百金,又没什么成本,就算换了赵青,也难说不为所动,若能天天如此进账,亦要设摊作画,跟对方抢客了。
若要达成迅速迈入中六气境的小目标,她尚有极大的资金缺口,需要诸多进项来弥补。
“回去之后,将画卷悬于书斋中,彰显顿悟之姿。宾客见了,无不赞叹;师长见了,亦觉欣慰。”金鲤摆尾啧啧:“至于他究竟悟出了什么,那便只有天知、地知、他自己知了。”
说起来,不过是种粉饰门面的勾当。
“再看看那边!”
它又指了指更深处几间门帘低垂、不设幌帜的庐舍:“画像虽虚,好歹还有几分真影。那间铺子售的物事,才真叫‘巧夺天工’呢。”
“怎么说?”赵青问:“那是卖什么的?”
“残缺的传承。”金鲤低声道,“不是真正的残缺,是做得像残缺、可灌顶速成的传承。”
“嗯?!”
“禹陵每岁开禁,入内者尽是世家骄子、宗门俊秀,人人身负家族厚望、师门期许。有人天资卓绝、机缘深厚,一朝悟道、满载而归;便有人根骨平庸、福缘浅薄,遍历群山终无所获。”
金鲤落在她肩头,开口解释:
“……若空手出陵,则愧对族望、辱没师门,为人嗤笑。纵使长辈口中宽慰,心中岂无芥蒂?同辈之间,从此亦将低人一等!更有甚者,遭宗老斥责,因此被褫夺了继承之位!”
“这般压力之下,便是再清高的子弟,若非身具惊世之才,也难免生出些旁的念头来。”
“这残缺传承,便是专为此辈准备的。”
“其形制古奥,用辞晦涩,道纹法理皆仿上古真传的笔意,断断续续,乍看之下确似历经劫毁的残篇。实则,每份残卷,都可由卖家灌顶速成,稍稍闭关参悟,便可施展一门看似高深、气息古奥渊穆的唬人假术。”
“……尤为精绝者,所赝之‘道韵’,皆是从真本残碑、断碣中一丝一缕摹刻而来,再以秘法融入,浑然天成,绝无斧凿之痕!”
“买家携此而出,若有人问起,便可长叹一声:‘某处大墓中所传,惜乎残缺太甚,竭尽心力,只得残篇而已。’言罢展示一二。旁人一观——果然是上古真传的气息!残缺?那只说明难度太高,非悟性不足所致也。”
“天赋高绝的人设,就这么保住了。”
“倒也算是用心良苦。”赵青听得愣了愣神:“……这点子是谁想出来的?”
“谁知道呢,”金鲤回道,“据说数百年前便有了,首创者早已不可考。只晓得每逢祭典,总有那么十几二十人来光顾,生意好得很。”
“姑娘可要进去瞧瞧?”
赵青摇了摇头,倒也没觉得太过荒唐。
只是心中不免生出了几分感慨。
本以为禹陵之中尽是怀古追远、清修苦参的景象,不想竟有这许多门道。
庄严肃穆的祖陵,竟也被经营成了这般百业杂陈、供需两旺的所在。真不知该说是世风不古,还是这些守陵村落生计所迫、不得不尔。
不过转念一想,倒也释然:凡有人的地方,便有江湖;凡有需求的地方,便有买卖。
修行之辈也是人,既要面子,又要实惠,自然催生出这许多稀奇古怪的营生来。
“可是觉得,这与想象中不同?”金鲤似是看穿了她的心思,声音郑重了些,“其实,这便是越人的脾性了。不尚虚仪,不讳言利。”
“况且,这些摊贩、庐舍、香肆、画铺,不过是末流罢了。会稽禹陵真正的底蕴,绝非此等浮于表面的市侩物事所能涵盖。”
“哦?”赵青淡淡回道:“愿闻其详。”
“世人皆知‘禹葬会稽’,以为此山是因大禹才成了名胜。实乃本末倒置之论。会稽山并非因禹陵而灵——恰恰相反,是因此山本就灵秀盖世,天地钟萃,大禹才会巡狩至此,崩而葬焉。”
“不是山因陵重,而是陵因山圣。”
它话语稍顿:“姑娘可知,这宛委山,并非寻常地脉。它乃是——东南天柱!”
“天柱?”赵青心念微动。
“虽只是中九州的内天柱,比不得昆仑那般擎天立极、总摄八荒,然其根柢之深、钟灵之厚,亦是超迈绝伦,盖压五岳,造化万端!”
金鲤凌波一跃,声愈清朗:“世人只见宛委山地表峰峦平缓、不显峥嵘,不甚巍峨雄奇,便轻看此方山水,殊不知山外有形、山内有乾坤!”
“山之高低,岂在土石之积?”
“其地底之下,龙脉纵横,地柱广袤十万里,内蕴有三千六百轴,轴轴相衔,环环相扣,互相牵制,互为抵牾,皆为神窍,山川灵机,尽为之吞吐;阴阳气数,悉赖其斡旋。”
“此言当真?”赵青若有所思。
“岂敢诳言。”金鲤正色道,“寰宇之间,有小九州,有中九州,有大九州。小九州者,即中九州东南神州也,乃禹贡所序之域,即今列国所分,称作‘赤县’。除却中央天柱昆仑,中九州有八方天柱,大九州亦有八柱……”
“是以,天柱之数有十七,而宛委居其一焉!继西北外天柱不周山断折、内天柱不周负子毁堕之后,东南两柱承负愈重,地势沉陷,论起枢要之重,实已远胜往昔位次!”
“且昆仑之上,有玄圃、有太帝之居;宛委之上,亦曾有赤帝离宫,层城璇室。”
“赤县者,赤帝之王畿也。”
“只是后来绝地天通,帝阙悄然隐没。”
“总而言之,宛委山堪称整座赤县神州最紧要之处之一。大禹将冢选于此地,非为风水佳胜,而是要以帝王之葬,永镇天柱之基。”
所谓的赤帝,究竟是谁?听完金鲤的解说,赵青暗暗思索。炎帝?神农?祝融?赤熛怒?
南方赤帝入梦引证,会跟这里是同一个赤帝吗?
闲逛至此,她的实力又随时间增长了五成。
……
驿馆。
舒鸠畀我展卷细览,徐侯则慢慢踱步。
“其一,容妍姣好之婢十人,皆妙龄婉丽,善歌舞,可为奉帚之侍;其二,精锐甲士两卒,可充仪仗扈卫;其三,灵钰三百,明珠千斛,锦绮万纯;其四,轩车十乘;其五,乐伎一队,钩鑃、镈钟、编磬诸器毕备……”
“敢问君上,”舒鸠畀我轻轻放下帛书,拱手道,“此十乘车马,是何等规制?”
徐侯脚步一顿,回身望来。
“自然是四牡之文轩。”
他目光炯炯,口中如数家珍:“朱轮,华毂,错衡,画轭,玄玉嵌轸,黑漆髹壁,辕饰玄金,轮裹风铜。行时离地三寸,不触泥淖;驻时自生云气,屏绝窥伺;车盖以鲛绡蒙之,其色青碧,内设绒氅玉席,冬温夏凉,可御山间罡风、林间瘴气!”
“马乃流霜神驹,高九尺六寸,蹄生云纹,鬃拂星火,疾踏虚空而不染尘,日行万八千里而气息不喘,夜亦不减脚程。十乘共计四十匹,皆自徐之旧厩浮海而来,舟载以巨舰,饲以灵粟,虽风涛颠簸,未尝一日损膘。”
舒鸠畀我心中暗叹。此等车乘,确实华贵非常,一乘之费,恐不下万金矣!
流霜神驹,品种亦颇为不俗。毕竟昔年穆王八骏的常规巡行速度,也不过日行三万里罢了!
“畀我以为,此礼如何?”
舒鸠畀我连忙赞道:“车马之赐,礼之重也。昔者周平王东迁,赐晋文侯以车马弓矢,晋由此兴。君上此举,实有古王者之风。”
“孤思之久矣。”徐侯听得入耳,又踱了几步,忽地停下:“畀我,你可知列国卿族与江湖宗派之间,最根本的分野,在于何处?”
“不在于地,不在于爵,而在于——‘礼’。”
“夫江湖宗派者,虽有强宗巨擘,动辄据灵山、拥秘府、蓄死士,然其立身之本,不过师承二字。徒从师,师授徒,一脉单传,或分房别支,所争者,功法之高下、灵脉之肥瘠、仇雠之存亡而已。”
他缓缓讲述:“卿族则不然。”
“卿族之有国,如星辰之丽天。”
“非但以力制人,更须以礼驭众。”
“朝有朝仪,祭有祭法,聘有聘规,燕有燕度。一举一措,皆有法度存焉。故能令出则行,会盟则信,传祚则久,虽百世而不隳者,礼为之干也,仪为之枝也,法为之叶也!”
“钟鸣鼎食、文章礼乐、有典有则,此乃卿族所以别于江湖者,乃其所以为上品者。”
“故而,这十乘文轩,不是代步之物;这乐伎舞队,不是声色之娱;这甲士婢女,更不是寻常的馈赠。它们是一整套‘卿大夫’的仪轨与气象,是她从布衣踏入卿族、跻身于庙堂的第一副铠甲!”
徐侯此番剖析,可谓句句切中要害。
山野隐逸之高士,出行之时,有腾云驾雾有,有骑乘灵禽者,有御剑凌虚者,固是潇洒自若,但在王侯卿相的眼中,不过是方外野人的行径罢了。
纵有高论,人微言轻;纵有奇策,仪不压众。届时,虽欲一展抱负,亦必处处掣肘矣!
周公制礼,于是天下皆循礼矣!
这便是世间最后一位天衍圣真确立的规矩!
它的运作原理与巫觋向神灵祭祷、祈请庇佑的仪式一脉相承,只不过将对象替换成了礼法支配下的九州运数!典章制度带来的,是真实的庇佑,绝非虚无缥缈的道德说教。礼之所在,天当祐之!
“臣虽忝列客卿,自谓粗通经史,然从未见君上今日这般洞烛幽微、剖判精当。君上此论,非但可为聘贤之纲,实可垂训后世,为徐国再造立一规模。”舒鸠畀我退后两步,整冠敛衽,稽首敬拜。
但正经的灵玉、玄玉,是否给的太少了些?神玉、神兵之属,更是丝毫不曾涉及?
他口中称颂不迭,心里却渐生讥讽之意。
三百钰?说高不高,说低不低。可跟那十乘奢华的轩车相较,就自然显露出悭吝寒酸之气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