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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0章唐宪宗削藩(一)(第1/2页)
自安史之乱后,大唐藩镇割据之弊积重百年,河朔、剑南、浙西诸镇私擅甲兵、世袭节度、截留赋税,俨然成国中之国,中央权威扫地。唐宪宗李纯即位之初,便锐意整肃朝纲、重振皇威,以削平藩镇、收复疆权为核心国策,自永贞末年至元和中期,接连出兵平定叛逆、招降割据藩镇,步步瓦解地方割据势力,拉开了“元和中兴”的壮阔序幕。
永贞元年(805年),西南重镇剑南西川突发乱局。坐镇蜀地多年的剑南西川节度使韦皋病逝。韦皋治蜀二十余年,外御吐蕃、内稳巴蜀,手握西南军政全权,其麾下僚属早已形成独立于朝廷的地方势力。韦皋猝然离世后,其心腹、西川支度副使刘辟野心暴涨,无视朝廷任免规制,擅自接管西川全部军政事务,自封节度留后,全盘掌控成都兵权财权。
立足西川之后,刘辟愈发骄横跋扈,自以为据蜀道天险、手握重兵,朝廷远在长安,无力远征西南,遂公然向唐廷递上表章,强行索要三川管辖权,要求朝廷正式批复其兼领西川、东川、山南西道三地军政。三川之地囊括今四川大部及陕南要地,物产丰饶、地势险要,是大唐西南屏障与财赋重地,一旦尽数归于刘辟,西南半壁江山便将脱离朝廷掌控。
初登帝位、立志削藩的李纯断然驳回刘辟的无理诉求,严词拒绝其割据妄想。诉求落空的刘辟彻底撕破伪装,决意以武力逼宫。他迅速调集西川大军,挥师东进,重兵围困东川治所梓州,将东川节度使李康困于孤城之中,断绝内外粮道与讯息,以军事对抗公然挑衅中央权威,西南战乱全面爆发。
面对藩镇公然叛乱,李纯处事果决,不做姑息,即刻敲定讨伐方略,调集长安禁军精锐出征。朝廷下诏,以左神策行营节度使高崇文为核心统帅,率五千步骑精锐作为先锋主力军,这支禁军久经战阵、军纪严明,是拱卫京畿的核心战力;同时命神策京西行营兵马使李元奕统领两千步骑作为后续援军,接续主力推进、补给粮草、稳固战线;再令坐镇山南西道的节度使严砺率本地驻军配合夹击,三路兵马形成合围之势,共同征讨刘辟叛军。
高崇文治军严苛、用兵迅猛,率军入蜀之后,一路势如破竹,连破叛军数道防线,彻底击溃西川主力叛军,沿途州县纷纷归降。同年,官军攻克西川首府成都,生擒叛首刘辟,尽数收捕其宗族党羽、幕僚亲信。战后,朝廷为震慑天下藩镇、正典刑、肃纲纪,将刘辟及其核心党羽悉数押解长安,公开定罪诛杀,彻底平定西川之乱,收复西南三川之地,终结了蜀地的割据隐患,极大震慑了各地骄藩。
西川、夏州两场平叛大捷,彻底扭转了中唐以来朝廷姑息藩镇的颓势,天下割据藩镇无不震恐,深知新任帝王锐意削藩、杀伐果断,不敢再公然悖逆,多数藩镇节度使纷纷主动上表,请求入京朝见、臣服朝廷。元和二年(807年)夏季,镇海节度使李锜心中惊惧不安。李锜出身显赫,为初唐淮安王李神通后裔,凭借家世资历盘踞浙西多年,私自扩充军队、截留东南财赋、擅设官吏,割据一方已久。眼见刘辟、杨惠琳叛逆覆灭,他唯恐朝廷下旨问罪,只得假意臣服,主动上表请求入京朝觐。
唐宪宗李纯看穿其假意归降的心思,但依旧顺势应允,以示朝廷包容归顺之态,同时试探其真心。可待到约定入朝的日期,心怀异心的李锜公然食言,再度上表推脱,谎称身染重病、卧床不起,请求朝廷准许其拖延至年末再入京。
此事引发朝堂激烈争议,以宰相武元衡为首的主战派坚决主张严办。武元衡深知藩镇迁延观望、欺软怕硬的本性,直言若纵容李锜推诿抗命,必让天下藩镇再生侥幸之心,削藩大业将功亏一篑,国法权威亦将形同虚设,绝不可姑息放纵。李纯深以为然,决意厉行皇权、严明法度,不再对割据藩镇妥协退让。
元和二年十月五日,宪宗正式下诏,强行征召李锜入朝,授左仆射闲职,彻底剥夺其地方兵权;同时另行任命御史大夫李元素为新任镇海节度使,接替李锜镇守浙西。诏书抵达京口,李锜彻底暴露出叛逆本心,拒不接受朝廷任免,决意负隅顽抗。
见李锜公然抗旨,宪宗当即下旨严惩,下诏削除李锜全部官爵、剥夺其李氏宗室属籍,正式将其定为叛臣。同时部署多路大军合围讨伐,以淮南节度使王锷为招讨处置使,总领诸道兵马;征调宣武、义宁、武昌藩镇兵马,联合淮南、宣歙驻军出宣州西进;调江西兵马出信州北上,浙东兵马出杭州南下,四路大军从三面合围镇海治所京口,形成天罗地网,全面围剿李锜叛军。
随着官军步步逼近、兵临城下,镇海叛军军心彻底溃散,割据集团内部迅速瓦解分裂。镇海兵马使张子良等核心将领深知大势已去,不愿追随李锜负隅顽抗、自取灭亡,遂暗中联络麾下将士,决意弃暗投明、归顺朝廷。一众将领率部发动兵变,突袭镇海军府,一举攻破京口城门,生擒叛首李锜,平定浙西叛乱。
随后李锜被槛送长安,经三司会审,以叛逆重罪判处腰斩,于长安街市公开处决,震慑朝野。为安抚浙西百姓、彰显朝廷仁德,宪宗下诏全数没收李锜多年盘剥积攒的巨额家产,尽数分赐浙西全境百姓,抵扣当地当年所有租赋徭役,既清算了叛镇贪腐之弊,又收拢了东南民心。
接连平定西南、东南两大叛镇后,宪宗乘势推进削藩核心难题——河朔藩镇世袭割据。河朔成德、魏博、卢龙三镇,自安史之乱后便形成父死子继、官不出镇、税不入朝的固化割据体系,百余年来不听朝廷调遣,是大唐藩镇割据的核心顽疾。
元和四年(809年),成德军节度使王士真病逝。按照河朔藩镇世袭旧例,其子王承宗不经朝廷任命,擅自接管成德军政,自立为节度留后。宪宗闻讯后,决意借此契机打破河朔世袭陋习,彻底根除百年割据弊病,计划直接派遣朝廷官员接任成德节度使,若王氏拒不从命,便即刻出兵征讨,以武力收回河朔军政主权。
此议一出,朝堂文武大臣纷纷劝谏劝阻。众宰相联名进言,称河朔藩镇割据百年,根深蒂固、盘根错节,三镇唇齿相依、互为援手,军力强盛、地势稳固,且将士世代依附藩镇、只知镇帅不知朝廷,积弊早已深入骨髓,贸然出兵征讨,恐陷入持久战,劳师糜饷、难以速胜,反而动摇国本,恳请陛下暂缓用兵、从长计议。
但时任宠宦吐突承璀为借机揽权、建立军功、巩固帝王宠信,刻意迎合宪宗削藩之志,借王承宗擅自出兵攻打德州、擅自扩张地盘的过错,极力煽动宪宗出兵讨伐成德。宪宗最终被说动,下诏出兵征讨王承宗,开启对河朔藩镇的首次用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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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战果如朝臣所料,进展极度不顺。河朔将士抱团死守、战力凶悍,且各镇相互驰援、牵制官军,朝廷大军久战无功,连年征战耗费巨额粮草军费,军民疲敝、国力损耗严重,陷入进退两难的僵局。
长期对峙之下,王承宗同样深陷困境,军力损耗殆尽、粮草匮乏、军心浮动,无力继续抗衡朝廷大军。为求自保,王承宗主动遣使向朝廷请降,提出妥协条件:自愿向朝廷足额缴纳常年赋税、放弃地方财权,接受朝廷直接任免各级官吏,开放成德人事权,承认中央绝对权威。
彼时朝廷已然无力继续征战,宪宗顺势借坡下驴,接受其归降条件,正式下诏任命王承宗为成德节度使,保全其职位,同时撤回全部征讨大军,暂时平息成德战事。
此后数年,随着淮西削藩战事节节胜利、朝廷声威达到顶峰,天下藩镇震慑臣服。宪宗再度谋划整治成德割据势力,王承宗深知朝廷威势,不敢再行顽抗,主动悔过自新、诚心归顺,向朝廷遣送子弟入朝为质,以示忠诚,同时交割两座州府版图,归中央直接管辖。
王承宗病逝后,成德军中依旧想沿袭世袭旧例,推举其弟王承元为节度留后、接管军务。历经多年朝廷教化与藩镇大势变迁,王承元深知割据必亡、归顺方是生路,坚决拒绝世袭割据,主动上表朝廷,恳请中央重新任命节度使、接管成德军政。宪宗随即下诏嘉奖其忠义,调任王承元为义成军节度使,调离河朔故土,彻底终结了成德镇王氏世袭的百年格局。
在诸藩镇纷纷叛逆、负隅顽抗之时,河朔义武军却出现了难得的归顺之举。元和二年(807年)十月,义武军节度使张茂昭主动入京朝觐,向宪宗恳请辞去藩镇节度之职,只求留居朝中,担任闲散官职,主动交出镇守之地与兵权,恳请朝廷另派官员接管义武军。
自安史之乱爆发,河朔藩镇无一不割据自守,断绝朝贡、父死子继、私蓄甲兵,视封地为私产,视朝廷为虚设。百余年间,张茂昭是首位主动举家归朝、放弃割据兵权的河朔藩镇主帅。
其举震惊整个河北藩镇集团,各镇节度使纷纷派遣使者赶赴义武,轮番劝阻张茂昭,以河朔百年旧例、割据自保的利害关系百般游说,妄图挽留其继续割据,维持河朔独立格局。但张茂昭心志坚定,早已厌倦藩镇战乱割据、君臣割裂的乱象,断然回绝所有藩镇使者的游说,执意归顺朝廷。
宪宗起初顾虑河朔局势复杂、恐引发各镇猜忌动乱,并未立刻应允其请求。但张茂昭归朝之心恳切,连续四次上表陈情、执意辞官归朝。元和五年(810年)十月,宪宗终于应允其请,下诏任命左庶子任迪简为义武军行军司马,赶赴镇州接管军政,正式取代张茂昭。
张茂昭举家入京后,宪宗感念其忠义归顺、为天下藩镇树立表率,给予极致厚待,破格授其检校太尉、中书令荣衔,又任命其为河中节度使,荣宠至极,以此昭示朝廷善待归顺藩镇、宽仁忠义的态度,进一步分化割据藩镇阵营。
元和七年(812年)八月,河朔三镇之一的魏博镇迎来变局,节度使田季安病逝。田季安执掌魏博多年,延续割据旧制,其骤然离世后,魏博群龙无首。因其子田怀谏年仅十一岁,年幼懵懂、毫无军政经验,根本无力震慑将士、主持军务,魏博全镇的军政大权彻底旁落,尽数被田季安生前宠信的家僮蒋士则等亲信掌控。
蒋士则出身卑微、毫无治军理政之才,掌权之后任人唯亲、肆意赏罚、私揽权柄,随意处置军中将士,引发魏博全军上下极度不满,军心涣散、怨声载道,全镇局势动荡不安,濒临内乱崩溃。
魏博地处河朔核心,军力强盛、地理位置关键,其局势牵动整个北方藩镇格局。宪宗紧急召集核心宰相,连夜商议应对之策,谋划接管魏博、收服这一河朔强镇。
宰相李吉甫秉持强硬削藩思路,主张趁魏博主少国疑、内部混乱之机,即刻调集大军北上,武力讨伐田怀谏,一举收复魏博,彻底终结其割据状态,快速平定河朔乱象,杜绝后患。宪宗起初十分认同此策,决意出兵进取。
但宰相李绛独具远见、洞悉全局,精准预判魏博局势。他向宪宗进言,田怀谏不过是年幼孩童,毫无掌控军队的能力,蒋士则小人擅权、失尽军心,魏博内部早已矛盾激化、岌岌可危,无需朝廷劳师动众出兵征讨。
李绛提出**“坐待自归、不战屈兵”**的上策:朝廷只需厉兵秣马、整肃边防、静观其变,不干预魏博内部乱象,静待其内部爆发兵变动乱。待军中将士自发推翻乱政、拥立新帅之后,朝廷再顺势而为,不惜高官厚禄、爵位赏赐嘉奖新任镇帅,安抚全军将士、体恤地方百姓。如此一来,既能兵不血刃收服魏博,更能让天下所有割据藩镇亲眼所见:归顺朝廷者可得富贵安稳、负隅顽抗者必遭覆灭,从而主动归降中央,实现不战而平定藩镇的终极目标。
宪宗听罢豁然开朗,彻底摒弃出兵之策,采纳李绛的静观方略,按兵不动、静待变局。
事态发展全然如李绛所料。不久之后,积怨已久的魏博大军果然发动大规模哗变,将士群起诛杀擅权乱政的蒋士则一党,彻底推翻旧的统治体系,全军一致拥戴军中大将田兴(田弘正)为新的节度留后,执掌魏博军政。
田兴素来忠心向唐、厌恶割据战乱,掌权之后即刻决断,率领魏博所辖六州之地、全军将士主动归顺朝廷,放弃河朔世袭割据旧制,正式归附大唐中央。
元和七年十月,魏博监军将军中变局、田兴归降的消息火速上报长安。宪宗大喜,即刻下诏正式任命田兴为魏博节度使,承认其军政职权,安抚新附藩镇。
十一月,为彻底稳固魏博民心军心、彰显朝廷恩德,宪宗特派知制诰裴度作为钦差大臣,携带一百五十万缗巨款赶赴魏博,全数犒赏全军将士,抚慰浴血戍边、弃乱归正的士卒;同时下诏豁免魏博六州全境百姓一年的赋税与徭役,彻底减轻地方民生负担。
朝廷恩德遍及军民,魏博全军上下欢声如雷、民心大悦,百年割据的魏博镇彻底归附中央,成为元和削藩中不战而胜的经典典范,也为后续彻底平定河朔、终结藩镇割据奠定了坚实基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