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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庆功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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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庆功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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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8章庆功夜(第1/2页)
    训练营的食堂在入夜后变了模样。
    平时用来摆放训练器材的长桌被拖到中央,铺上了深绿色的防水布。桌上堆满了食物——不是食堂日常供应的营养餐,而是真正的食物:烤得焦香的整只乳猪,表皮在灯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大盆的哥伦比亚特色菜“阿希亚科”,土豆、鸡肉和玉米在浓稠的汤汁里翻滚;还有成堆的玉米饼、炸芭蕉、奶酪馅饼。酒水占据了桌子另一端:成箱的哥伦比亚啤酒“阿吉拉”,几瓶威士忌,甚至还有两瓶包装简陋但酒精度数惊人的当地私酿酒。
    灯光被调暗了,几盏应急灯挂在屋檐下,投下昏黄的光晕。训练营的音响系统播放着音量适中的拉丁音乐,不是狂欢的节奏,而是舒缓的吉他曲。
    陈野走进食堂时,里面已经聚集了二十多人。除了今天参加实战考核的十二名受训者,还有训练营的教官、后勤人员、甚至医疗中心的几个医生护士。所有人都穿着便服,迷彩服和战术背心被暂时收起。
    他站在门口,有些迟疑。左臂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胃里依然空荡——下午吐光后,他到现在什么都没吃。更重要的是,他还没准备好面对人群,面对那些知道他今天杀了人的人。
    “进来吧,野狼。”毒蛇的声音从角落传来。狙击教官坐在一张折叠椅上,手里端着杯威士忌,冰块在杯中轻轻碰撞,“今晚不训练,不考核,只喝酒。”
    陈野走进去。铁砧立刻递给他一瓶啤酒:“喝。酒精消毒,内外都有效。”
    瓶身冰凉。陈野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啤酒的苦味冲淡了喉咙里残留的酸涩感。
    “坐这里。”收割者指了指身边的空位。壮汉今天没带武器,只穿了件简单的黑色T恤,露出布满伤疤的手臂。他面前放着一盘食物,但几乎没动。
    陈野坐下。魅影从对面推过来一个盘子,里面盛着阿希亚科和几块玉米饼:“吃。你的血糖需要恢复。”
    “谢谢。”陈野拿起叉子,机械地往嘴里送食物。味道很好,但他尝不出来。每一口吞咽都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
    食堂里的气氛逐渐升温。有人开始讲笑话,有人跟着音乐哼唱,酒精让紧绷的神经慢慢松弛。但陈野注意到,那些笑声背后,所有人的眼神都保持着某种程度的警惕。手总是放在离身体不远的位置,坐姿随时可以起身,视线不时扫过门窗。
    这是雇佣兵的本能。即使在放松时,警戒系统也不会完全关闭。
    “今天打得不错。”死神端着酒杯走过来,在陈野对面坐下。格斗教官今天穿了件灰色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小臂上复杂的纹身——仔细看,那不是装饰图案,而是一套人体要害穴位图。
    “谢谢。”陈野说。
    “不是客套。”死神喝了口酒,“指挥C队,决策果断,关键时刻没犹豫。虽然吐了,但吐完之后还能继续执行任务。这比很多第一次上战场就崩溃的人强多了。”
    陈野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他想起下午呕吐时狼狈的样子,觉得那不是什么值得夸奖的事。
    “我第一次杀人后,尿裤子了。”死神突然说。
    陈野抬头看他。
    “真的。”死神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十六岁,在车臣。我父亲是俄罗斯特种部队军官,我偷偷跟着他的部队行动。遇到一个车臣狙击手,他打伤了我父亲。我找到他的位置,用父亲的***开了一枪。命中。然后我就尿裤子了,站在原地动弹不得,直到战友把我拖走。”
    食堂里安静了一些。其他人都看向这边,但没人插话。
    “后来呢?”陈野问。
    “后来我父亲伤愈后,把我送进了格鲁乌特种部队训练营。”死神说,“他说,既然我选择了这条路,就得学会怎么走完。但直到今天,每次扣下扳机,我还会想起那个车臣狙击手倒下的样子,想起自己尿湿的裤子。”
    他举起酒杯,对着灯光看了看:“这就是代价。你付了,才能继续往前走。付不起,就退出。很简单。”
    陈野点头。他喝了一大口啤酒,让酒精的灼烧感沿着食道下滑。
    “说说你们吧。”铁砧突然开口,打破了短暂的沉默,“我们这些新人只知道你们是‘幽灵小队’,但不知道你们怎么来的。今晚反正没事,讲讲?”
    收割者看了铁砧一眼,又看向毒蛇。毒蛇耸耸肩:“Ghost说今晚可以放松。讲讲也无妨。”
    “谁先来?”魅影问。
    “按加入顺序吧。”毒蛇说,“我先。”
    他放下酒杯,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应急灯的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
    “我出生在德克萨斯,父亲是石油工人,母亲是小学老师。很普通的家庭,没什么特别的。”毒蛇的声音很平缓,“十六岁那年,我参加了学校的射击俱乐部。教练说我‘有天赋’,手指稳定,呼吸控制好,心理素质强。我自己没觉得,只是喜欢那种安静——瞄准,呼吸,扣扳机,整个世界只剩下目标和准星。”
    “十八岁入伍,进了陆军狙击手学校。毕业成绩全校第一,被选入三角洲部队。在那里待了六年,执行过二十七次任务,击杀确认一百三十四人。数字我记得很清楚,因为每次任务后都要写报告。”
    他停顿了一下,喝了口酒。
    “第二十八次任务,在阿富汗。目标是一个塔利班指挥官,情报说他在一个村庄里。我占据制高点,等待了三天。第三天下午,目标出现,但不是一个人。他带着妻子和两个孩子,大概五六岁的样子。他们在院子里玩,孩子笑得很开心。”
    食堂里一片寂静。音乐还在播放,但没人听。
    “命令是击毙目标,不计代价。我犹豫了。不是道德问题,是战术问题——如果开枪,他的家人会尖叫,会引来其他人,我的撤离路线可能暴露。我通过无线电请示,指挥官说:‘执行命令。’”
    毒蛇的眼睛盯着手中的酒杯,仿佛能在琥珀色的液体里看到过去的画面。
    “我开枪了。子弹击中目标头部,他当场死亡。妻子尖叫,孩子哭喊。一切如我所料。但就在我准备撤离时,那个五六岁的男孩突然跑向父亲的尸体,然后抬头,看向我的方向。”
    “他看到了我。”毒蛇说,“距离八百米,一个孩子不可能看到狙击手。但他就是看到了,眼睛直直地盯着我的位置。那种眼神……不是仇恨,不是恐惧,是纯粹的、冰冷的注视。像在说:我记住你了。”
    他放下酒杯,双手交握在桌上。陈野注意到,那双被誉为“世界上最稳定的狙击手之手”,此刻在微微颤抖。
    “我安全撤离了。任务成功。但回到基地后,我开始做噩梦。梦里总是那个孩子的眼睛。后来发展到白天也会出现幻觉——在瞄准镜里看到那双眼睛。我的射击精度开始下降,心理评估不合格。部队让我接受治疗,但没用。最后,他们建议我退役。”
    “然后Ghost找到了你?”陈野问。
    “对。”毒蛇点头,“他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我的事,找到我时,我正在德克萨斯一家加油站当夜班收银员。他说:‘你的手还能杀人,但你可以选择杀什么人。’我问什么意思。他说:‘杀该杀的人,保护该保护的人。如果你同意,就跟我走。’”
    “你就同意了?”
    “我考虑了三天。”毒蛇说,“第三天晚上,我又梦到了那双眼睛。但这次梦里,那个孩子长大了,拿着枪,正在瞄准另一个孩子。我醒来后,给Ghost打了电话。他说:‘欢迎加入幽灵。’”
    毒蛇讲完了。食堂里沉默了很久。然后铁砧举起酒瓶:“敬选择。”
    所有人都举杯。陈野也举起啤酒瓶,和周围的人碰了碰。玻璃碰撞的声音清脆而短暂。
    “下一个该我了。”死神说。
    他放下酒杯,挽起衬衫袖子,露出整条手臂的纹身。在昏暗灯光下,那些穴位标记像某种神秘的星图。
    “我的故事简单些。父亲是格鲁乌军官,母亲是中医。对,很奇怪组合——俄罗斯特种兵和中国中医。”死神嘴角扯出一个淡淡的笑容,“我从小接受两种训练:父亲的军事格斗,母亲的针灸和穴位知识。十五岁时,我已经能徒手放倒成年男子,也能用银针缓解邻居的腰痛。”
    “十八岁正式加入格鲁乌。因为懂中文和穴位知识,被派往中亚执行渗透任务。在那里待了四年,学会了七种中亚方言,掌握了十七种徒手杀人技巧——其中八种是基于穴位打击。”
    他活动了一下手指,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问题出在第五年。我在塔吉克斯坦执行任务时,遇到一个当地女孩。她父亲是反政府武装头目,我的目标是获取他藏匿武器地点的情报。我接近她,假装是迷路的旅行者。她帮助了我,带我回家,给我食物。很老套的故事,对吧?”
    死神的声音里有一丝自嘲。
    “但我真的……喜欢上她了。不是任务需要,是真的。她教我塔吉克语里的情诗,我带她去看山里的星空。三个月后,我向上级报告,说无法从她那里获取情报,建议换人执行任务。”
    “上级同意了,但派了另一个人来。那个人用了更直接的方法——绑架了她的弟弟,威胁她父亲。女孩发现了真相,发现我是间谍。她没骂我,没哭,只是看着我说:‘我以为你是星星,原来你是枪。’”
    “后来呢?”魅影轻声问。
    “后来她弟弟被杀了,她父亲发疯,带着残余手下发动自杀式袭击,全部死亡。女孩失踪了。我找了她两年,最后在阿富汗边境的一个难民营里找到她。她已经……不是原来的她了。眼睛里的光没了,像一具空壳。”
    死神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我把她送到安全的地方,给了她一笔钱,然后回到俄罗斯。递交了退役申请。Ghost找到我时,我正在莫斯科一家健身房当格斗教练。他说:‘你的手可以杀人,也可以救人。跟我走,我教你怎么救人。’”
    “你相信他?”陈野问。
    “当时不信。”死神睁开眼睛,“但我没别的选择。继续当教练,我会每天想起她眼睛里的空洞。加入幽灵,至少有机会让别人的眼睛不要变成那样。”
    他讲完了。铁砧又举起酒瓶:“敬救赎。”
    再次碰杯。陈野喝了一大口,感觉酒精开始起作用,身体微微发热。
    “该我了。”收割者开口。他的声音比平时更低沉,像从胸腔深处传来。
    所有人都看向他。这个沉默的壮汉很少主动说话,更别说讲述自己的过去。
    “我出生在乌克兰顿涅茨克。”收割者说,“父亲是矿工,母亲是教师。我有一个弟弟,小我五岁,叫米沙。”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陈野以为他不会继续了。
    “2014年,战争爆发。我二十岁,米沙十五岁。我们全家逃到基辅,但父亲决定回去——他说矿工不能丢下矿井。母亲带着我和米沙留在基辅。一个月后,父亲死于炮击。”
    收割者的手慢慢握成拳头,指节发白。
    “我加入了乌克兰政府军,想报仇。但很快发现,战争里没有‘报仇’这回事。你杀的人,可能和你一样,只是被迫拿起枪的普通人。你保护的人,可能在背后骂你是‘法西斯’。一切都乱了。”
    “我在部队里待了两年。因为体格壮,被分到重武器班,操作机枪和火箭筒。杀了很多人,也失去了很多战友。直到2016年春天,我收到母亲的信,说米沙失踪了。”
    食堂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我请假回家,发现母亲已经病重。她说米沙三个月前加入了一个‘志愿者组织’,说是去帮助战争孤儿。但那个组织后来被曝光,是黑暗联盟的前线招募点——他们以援助为名,搜罗有特殊体质的年轻人,送去‘基因优化实验’。”
    收割者的声音开始颤抖。陈野从未见过这个壮汉如此情绪化。
    “我找了所有关系,花了所有积蓄,最后在一个前战友那里得到线索:米沙被送到了哥伦比亚的一个私人实验室。我立刻申请退役,买了张单程机票飞到波哥大。但等我找到那个实验室时,已经空了。邻居说,一个月前,里面的人连夜搬走,带走了‘所有实验材料’。”
    “米沙……”陈野轻声问。
    “我不知道。”收割者摇头,“可能死了,可能还活着,可能变成了……别的东西。我唯一知道的是,那个实验室属于‘新纪元基因’,也就是今天袭击我们的那家公司。”
    他抬起头,眼睛在昏暗光线下泛着血丝。
    “我在哥伦比亚流浪了半年,试图找到更多线索。花光了钱,睡过街头,吃过垃圾。最后在波哥大一家酒吧后巷,三个当地混混想抢我最后一点东西。我杀了他们——用垃圾桶盖砸碎了第一个人的头,扭断了第二个人的脖子,第三个人逃跑时摔进下水道淹死了。”
    “Ghost在那家酒吧喝酒。他看到了全过程,然后走过来,递给我一张纸巾擦血。他说:‘你想报仇,但不知道仇人是谁。跟我走,我教你怎么找。’”
    收割者讲完了。他拿起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然后重重放下。玻璃杯底撞击桌面的声音像一声枪响。
    铁砧这次没有举杯。所有人都沉默着。最后是魅影开口:“敬米沙。”
    “敬米沙。”众人低声重复。
    陈野感到胸口发堵。他想起下午杀死的那个年轻人卡洛斯,想起收割者失去的弟弟米沙。在这个世界里,每个人都在失去,每个人都在寻找,每个人都在用杀戮填补空洞。
    “该我了。”魅影说。黑客的声音比平时更轻,像怕惊扰什么。
    “我出生在基辅,和收割者是同乡,但之前不认识。”魅影开始讲述,“父亲是软件工程师,母亲是钢琴老师。我从小对电脑感兴趣,六岁就能黑进学校的成绩系统改分数——不是为了作弊,只是觉得好玩。”
    “十六岁考入基辅国立大学计算机系,同时开始接一些‘灰色’工作——帮公司测试安防系统,帮富豪调查出轨证据,偶尔也黑进政府数据库‘借’点不公开的资料。钱来得很快,我觉得自己很聪明,很厉害。”
    “直到大三那年,我接了一个不该接的活儿。客户说想测试一家生物科技公司的防火墙强度,报酬很高。我答应了,花了三天时间突破了他们的系统。然后我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魅影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桌面,像在敲击键盘。
    “那是‘新纪元基因’的数据库。里面不是普通的生物研究资料,是‘人类潜能实验记录’。编号001到017,十七个‘样本’的详细档案。包括体检数据、基因序列、实验过程记录……还有‘结果评估’。”
    “样本017,代号‘隼’,前以色列空军飞行员,动态视力超常。实验内容:注射基因催化剂,观察视觉神经强化效果。结果:第七天,样本双目失明,第十三天,脑死亡。”
    “样本009,代号‘熊’,前俄罗斯举重运动员,肌肉密度异于常人。实验内容:强制肌肉超负荷训练配合激素注射。结果:第二十一天,肌肉溶解,肾衰竭死亡。”
    魅影的声音越来越低,几乎变成耳语。
    “我吓坏了,想退出。但系统有反追踪机制,我一退出就会被锁定位置。我只好继续深入,想找到更多证据,然后匿名举报。但在一个加密文件夹里,我看到了‘采购清单’——未来三个月计划‘采购’的‘样本’名单。”
    “我的名字在上面。”
    食堂里响起倒吸冷气的声音。
    “对。”魅影苦笑,“我父亲有罕见的遗传病,我继承了变异基因,导致大脑神经突触连接密度比常人高40%。这就是他们所谓的‘特殊体质’。我从来不知道,直到看到那份清单。”
    “你怎么逃的?”陈野问。
    “我删除了所有访问记录,清除了硬盘数据,然后立刻买了去波兰的火车票。”魅影说,“在火车上,我用公共网络匿名向几家国际媒体发送了部分资料。但刚发送完,就发现我的笔记本电脑被远程锁定了——他们还是追踪到了我。”
    “我在华沙躲了两个月,换了三次身份,但每次都被找到。最后在布拉格,三个人在酒店房间堵住了我。就是那时,我开枪杀了他们——那个卖情报的上校和他的手下。”
    “之后我逃到德国,用最后一点钱买了去哥伦比亚的机票。因为清单上显示,‘新纪元基因’在哥伦比亚有主要实验室。我想,如果逃不掉,至少死前要知道他们在做什么。”
    “然后在波哥大,我遇到了Ghost。他找到我的方式……很特别。我住在一家廉价旅馆里,某天早上醒来,发现床头柜上放着一张纸条:‘你的加密算法有漏洞。想学更好的,来找我。’下面是一个地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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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魅影摇摇头,像是至今仍觉得不可思议。
    “我去了。那是一家咖啡馆,Ghost坐在角落,面前放着两台笔记本电脑。他指着其中一台说:‘这是你昨晚黑进市政系统的记录。手法不错,但留下了七个可追踪点。’然后指着另一台:‘这是我十分钟前做的,零痕迹。’”
    “我问他想干什么。他说:‘你有天赋,但没方向。我有方向,但需要天赋。合作吗?’”
    “你就同意了?”
    “我考虑了十分钟。”魅影说,“然后问他:‘你能帮我躲开新纪元基因吗?’他说:‘不能。但我能教你怎么反击。’”
    故事讲完了。魅影拿起啤酒瓶,但没喝,只是看着瓶身上凝结的水珠。
    铁砧这次没有说“敬什么”。所有人都沉浸在各自的故事里,沉浸在那些失去、背叛、逃亡和选择的碎片中。
    陈野环视四周。毒蛇盯着手中的酒杯,眼神遥远。死神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穴位图案。收割者的拳头依然紧握。魅影的侧脸在灯光下半明半暗。
    这些人,这些被称为“幽灵”的顶级雇佣兵,每个人都是一部破碎的史诗。他们不是天生的杀手,是被命运逼到角落的普通人,在绝望中抓住了Ghost伸出的手——那只手不承诺救赎,只承诺一个方向:向前,战斗,在杀戮中寻找意义。
    “该你了,铁砧。”毒蛇说。
    壮汉咧嘴一笑,但笑容里没有多少温度。
    “我的故事最简单。”铁砧说,“出生在巴西里约热内卢的贫民窟。父亲是毒贩,母亲是妓女。我十岁时,父亲被敌对帮派杀了。十二岁,母亲吸毒过量死了。我跟着叔叔混,十四岁第一次开枪杀人——为了抢一块面包。”
    他说的很随意,像在讲别人的事。
    “我在里约混了八年,从街头混混变成小头目。二十二岁那年,我的帮派和另一个帮派火并,我中了三枪,躺在垃圾堆里等死。一个路过的医生救了我——不是出于好心,是因为他需要‘实验体’测试新药。”
    铁砧掀起T恤下摆,露出腹部。那里有三处枪伤疤痕,还有几道手术切口痕迹。
    “我在那个地下诊所躺了两个月。医生给我注射各种药物,有的让我力量暴增,有的让我痛不欲生。最后一种药,他称之为‘最终配方’,说能‘激发人类潜能极限’。注射后,我的肌肉密度增加了30%,痛觉阈值提高了,恢复速度也变快了。”
    “但副作用是,我需要定期注射抑制剂,否则会肌肉痉挛、内脏出血。医生把我当成他的‘杰作’,不允许我离开。直到某天晚上,一群武装分子袭击了诊所,杀了医生,抢走了所有研究资料。”
    “我趁乱逃出来,带着几支抑制剂。但很快药用完了,我开始出现戒断反应。最严重的时候,我在街头抽搐,口吐白沫,路人以为我是瘾君子,没人管。”
    “然后Ghost出现了。他蹲在我面前,看了我很久,然后说:‘你想活下去吗?’我说想。他说:‘跟我走,我能提供抑制剂,还能教你控制这种力量。’”
    铁砧放下T恤,拿起酒瓶灌了一大口。
    “我就这样加入了幽灵。后来才知道,袭击诊所的那些武装分子,就是‘新纪元基因’的人。那个医生是他们的叛逃研究员,私自进行实验。他们杀了他,拿回了资料,但漏了我这个‘活体样本’。”
    “所以你现在……”陈野看着铁砧壮硕的身躯。
    “还在用抑制剂。”铁砧点头,“Ghost从黑市搞到的,不完全一样,但能维持。副作用是,如果我停止注射,会在三个月内肌肉萎缩,器官衰竭,死得很惨。所以我没有选择,只能继续战斗,继续赚钱买药。”
    他笑了笑,这次笑容里有了点真实的东西:“但至少,我现在战斗是为了保护人,不是为了抢面包。这算进步吧?”
    没人回答。这个问题没有答案。
    食堂再次陷入沉默。音乐已经换了一首,依然是舒缓的吉他曲,但此刻听起来像哀乐。
    陈野看着这些人,这些故事,突然意识到一件事:他们每个人,都是“特殊体质者”。毒蛇的狙击天赋,死神的格斗和穴位知识,收割者的力量,魅影的大脑,铁砧的药物强化身体——他们都是黑暗联盟想要的那种“样本”。
    而Ghost,把这些人聚集在一起,训练他们,武装他们,让他们从“样本”变成“猎人”。
    脚步声从门口传来。
    所有人转头。Ghost拄着拐杖走进食堂,左腿的绷带在昏暗光线下很显眼。他走到桌子前,毒蛇立刻起身让座。教官坐下,看了看桌上的空酒瓶,又看了看每个人的脸。
    “都讲完了?”Ghost问。
    “差不多。”毒蛇说。
    Ghost点头。他拿起一个干净的杯子,倒了半杯威士忌,没加冰,直接喝了一口。然后他看向陈野。
    “野狼,你知道为什么今晚我要让他们讲故事吗?”
    陈野摇头。
    “因为你需要知道,你加入的是什么。”Ghost说,“幽灵小队不是普通的雇佣兵团队。我们每个人,都是被黑暗联盟盯上的‘特殊体质者’。我们聚在一起,不是为了钱——虽然钱很重要——是为了生存,为了反抗,为了保护更多像我们一样的人,不被拖进实验室变成实验品。”
    陈野感到喉咙发干。他喝了一口啤酒,但没用。
    “今天袭击训练营的那些人,是‘新纪元基因’派来的。”Ghost继续说,“他们知道我们在这里,知道我们每个人的能力特征。但他们不知道的是,我们也知道他们。我们知道他们在全球有十二个主要实验室,知道他们‘采购’了至少四十七名‘样本’,知道他们的基因实验有三个主要方向:体能强化、神经强化、寿命延长。”
    “寿命延长?”陈野问。
    “对。”Ghost的表情变得严肃,“黑暗联盟的核心成员,那些掌控全球地下经济的老家伙们,最想要的就是这个。他们有钱,有权,但没时间。所以他们投资基因研究,试图找到‘长生’的方法。而‘特殊体质者’的基因,是他们最好的研究材料。”
    陈野想起收割者的弟弟米沙,想起魅影看到的实验记录,想起铁砧被注射的药物。这一切突然串联起来——不是随机的暴行,是有组织的、系统性的掠夺。
    “那他们为什么……”陈野犹豫了一下,“为什么选择我?我只是个马拉松运动员,耐力好一点而已。”
    Ghost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说:“不只是耐力,野狼。你的恢复速度,你的危机直觉,你在极端压力下的心理稳定性——这些都是他们感兴趣的特质。更重要的是,你的基因数据,三个月前被异常访问过。”
    陈野愣住了。
    “魅影发现的。”Ghost看向黑客,“告诉他。”
    魅影点头,调出平板电脑上的记录:“三个月前,也就是你刚获得马拉松冠军后不久,中国国家体育总局的运动员基因数据库被黑。攻击手法很专业,只拷贝了十七名运动员的数据,其中就有你的。追踪IP,最终指向开曼群岛的一家空壳公司,而那家公司,是新纪元基因的子公司。”
    陈野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升起。三个月前,他还在国内,还在为冠军庆祝,还在计划退役后的生活。而那时,已经有人盯上了他的基因数据。
    “所以他们今天来抓我?”他问。
    “抓你,或者抓我们中的任何一个。”Ghost说,“但今天失败了。不过他们不会放弃。黑暗联盟想要的东西,从来没有得不到的。区别只是代价大小。”
    食堂里安静得能听到呼吸声。陈野看着Ghost,看着其他队员,突然明白了——他加入的不是一个雇佣兵训练营,是一个避难所,一个反抗组织,一个由猎物组成的猎杀小队。
    “那我该怎么办?”他问。声音比自己预期的更平静。
    Ghost笑了。很淡的笑,但真实。
    “你已经在了,野狼。你在幽灵小队,和我们在一起。我们会训练你,武装你,让你变得比他们更强。然后,当机会来临时,我们会反击。不是被动防御,是主动出击,找到他们的实验室,摧毁他们的研究,救出还能救的人。”
    “像米沙那样的人?”陈野看向收割者。
    壮汉点头,眼睛里有火光在燃烧。
    “但那是战争。”陈野说,“对抗一个全球性的组织,需要资源,需要情报,需要……”
    “需要时间。”Ghost打断他,“我们知道。所以我们不着急。我们接雇佣任务,赚钱,积累资源,建立情报网。同时训练,变强,等待时机。这个过程可能五年,可能十年,可能更久。但总有一天,我们会找到他们的核心,然后撕碎它。”
    他举起酒杯:“这就是幽灵小队的真正使命。不是为钱杀人,是为自由战斗。你愿意加入吗,野狼?真正的加入,不是训练营学员,是幽灵的一员。”
    所有人都看向陈野。毒蛇,死神,收割者,魅影,铁砧——他们的眼神里有期待,有审视,也有某种程度的接纳。他们已经分享了最深的秘密,现在在等待他的选择。
    陈野想起今天下午,扣下扳机的那一刻。想起卡洛斯倒下的身体,想起自己呕吐的狼狈,想起手的颤抖。然后想起Ghost的话:想保持人性,就得承担风险。
    他也想起父亲,那个教他跑步,教他坚持的体育老师。如果父亲知道儿子现在面临的选择——是继续当运动员,过普通人的生活,但可能某天被拖进实验室;还是加入幽灵,走上一条充满杀戮和危险,但能保护自己和他人的路——会说什么?
    陈野不知道。父亲总是沉默。
    但他知道自己的答案。
    他举起啤酒瓶,和Ghost的酒杯碰在一起。玻璃碰撞的声音清脆而坚定。
    “我愿意。”他说。
    Ghost点头。其他人也举起酒杯,碰杯声此起彼伏。没有欢呼,没有庆祝,只有一种沉重的、庄严的仪式感。
    “欢迎加入幽灵,野狼。”Ghost说,“从今天起,你的命是我们的命,我们的命也是你的命。我们活在一起,死在一起,战斗在一起。”
    “活在一起,死在一起,战斗在一起。”众人重复。声音不高,但像誓言一样沉入每个人的心底。
    陈野喝光了瓶中的啤酒。酒精的灼烧感这次没有让他不适,反而像一种净化,烧掉了最后的犹豫和恐惧。
    他看向窗外。训练营的探照灯在夜空中划出光柱,远处哥伦比亚的群山在月光下呈现深蓝色的轮廓。很美,但也很危险。就像这个世界,美丽的外表下隐藏着无数黑暗的角落。
    但至少现在,他不再是一个人面对那些黑暗。他有队友,有方向,有战斗的理由。
    铁砧又递给他一瓶啤酒:“庆祝一下?”
    陈野接过,但没立刻喝。他看向Ghost:“我还有问题。”
    “问。”
    “黑暗联盟为什么叫‘黑暗联盟’?他们到底是什么组织?”
    Ghost放下酒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像在组织语言。
    “简单说,是一个跨国犯罪集团联盟。”他缓缓开口,“由十二个主要家族或组织组成,控制着全球毒品贸易的40%,军火走私的35%,人口贩卖的25%。但他们不满足于传统的犯罪利润,所以十年前开始投资生物科技,试图用基因技术创造‘超级士兵’、‘超级杀手’,甚至‘长生不老’。”
    “十二个家族?”陈野问。
    “对。欧洲四个,亚洲三个,美洲三个,非洲两个。”Ghost说,“他们之间也有竞争,但在对抗外部威胁时会联合。新纪元基因是他们的共同投资项目,每个家族都投了钱,都想要研究成果。”
    “那我们的目标是什么?摧毁整个联盟?”
    “不现实。”Ghost摇头,“十二个家族,每个都有百年历史,根深蒂固,渗透了各国政商界。我们目标是他们的基因研究项目。摧毁实验室,销毁研究资料,救出被囚禁的‘样本’。如果能做到这些,至少能延缓他们的计划,给更多像我们一样的人争取时间。”
    陈野点头。这个目标依然庞大,但至少具体,可执行。
    “最后一个问题。”他说,“为什么叫‘幽灵’?小队名字有什么含义?”
    这次是毒蛇回答:“因为我们像幽灵一样,存在但不可见,出现时带来死亡,消失时不留痕迹。更重要的是——”
    他停顿了一下,看向Ghost。
    Ghost接话:“更重要的是,我们每个人,在黑暗联盟的档案里,都应该是‘已死亡’或‘已失踪’的人。毒蛇在美军记录里是‘因心理问题退役’,死神在格鲁乌档案里是‘任务中失踪’,收割者在乌克兰军方记录里是‘逃兵’,魅影在基辅警方档案里是‘连环杀人案嫌疑犯(已死亡)’,铁砧在巴西记录里是‘贫民窟火并死亡’。”
    他看向陈野:“而你,在中国体育总局的记录里,是‘因伤退役,下落不明’。我们都是幽灵,不存在于官方记录中的人。这让我们能自由行动,不被追踪。”
    陈野感到一阵荒谬。他,一个前马拉松冠军,国家一级运动员,现在成了“下落不明”的幽灵。父母会怎么想?朋友会怎么想?但他很快压下这些念头——那些已经是过去的生活了。现在他是野狼,是幽灵小队的一员。
    “我明白了。”他说。
    Ghost点头,然后看向所有人:“今晚就到这里。明天开始,训练继续。但内容会调整——更多实战,更多针对黑暗联盟战术的反制训练。我们要准备好,因为他们肯定会再来。”
    众人点头。气氛再次变得严肃,庆功夜的轻松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备战前的凝重。
    陈野站起来,准备回宿舍。但收割者叫住了他。
    “野狼。”
    陈野转身。
    壮汉走过来,递给他一个东西——一个黑色的金属吊坠,形状像狼头,眼睛处镶嵌着两颗微小的红宝石。
    “这是什么?”陈野问。
    “幽灵小队的标志。”收割者说,“每个人都有一个。我的熊,毒蛇的蛇,死神的骷髅,魅影的鬼影,铁砧的铁砧。现在你有狼。”
    陈野接过吊坠。金属冰凉,但很快被手温暖。狼头的雕刻很精细,獠牙锋利,眼神凶狠。
    “戴上它。”收割者说,“从今天起,你就是我们的一员。无论去哪里,做什么,记住你背后有整个幽灵。”
    陈野把吊坠戴在脖子上。金属贴在胸口皮肤上,有一种沉甸甸的实在感。
    “谢谢。”他说。
    收割者点头,没再说话,转身离开了。
    陈野走出食堂。夜风很凉,吹散了酒精带来的微醺感。他抬头看天,南半球的星空和国内不一样,星座位置都变了。但他找到了北极星——依然在那个方向,依然是指引。
    他想起小时候,父亲带他去郊外露营,教他认星星。父亲说:“迷路的时候,就找北极星。它永远在北方,永远不会变。”
    现在陈野迷路了,但不是在地理上,是在人生的道路上。但他想,也许幽灵小队就是他的北极星——一个方向,一个指引,一个不会变的坐标。
    他走向宿舍,手不自觉地摸了摸狼头吊坠。
    金属的触感提醒他:他已经做出了选择。没有回头路了。
    但奇怪的是,他并不后悔。恐惧还在,困惑还在,但决心更坚定。他要变强,要保护自己,要保护队友,要对抗那些想把人类当成实验品的疯子。
    这就是他现在活着的意义。
    简单,残酷,但真实。
    就像Ghost说的:在这个世界里,活着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唯一的安全感来自你手里的枪,和你背后的人。
    现在,他两者都有了。
    月光洒在训练营的水泥地上,像铺了一层银霜。陈野踩过那片银光,走向宿舍。脚步很稳,没有颤抖。
    明天,训练继续。
    而他会继续变强。
    直到有一天,他能站在黑暗联盟面前,不是作为猎物,而是作为猎人。
    这是誓言,对自己,对队友,对所有被夺走的人。
    夜还长。
    但黎明总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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