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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见证(下)(第1/2页)
姜,哦不对,禄根葱茏茂盛,生长在廊下,旁边是同样随风飘摇的葱。
葱,柴桥是认识的。
再往里又不认识了。
但柴桥不想问了。
大抵又是什么蓬勃乱长的作物。
柴桥看出来岳氏的园艺逻辑了:主打一个能吃、好种、耐寒,和好看没有任何关系。
春日暖阳倾泻在游廊下,游廊的花池土被翻开,透亮的小蚯蚓家被偷了,着急忙慌往下拱,吓得自己都分不清哪边是头、哪边是尾巴。
往里走,大一块空地,竹扎的箱子有十来个,铺满土,里面也种着东西,有的还是小苗,小小一颗从土里探出头向早春打招呼;有些才生出两片嫩叶,绿得透亮,风一吹,细细的茎便跟着摇。旁边插了削细的竹片,拿墨写着字,墨迹被雨水洇开了,只依稀辨得出“豆”“瓜”几个字。
挨墙放置四五个黑泥陶罐,再斜靠墙支起三四根竹杆,竹杆上晾着衣服,素白的、乳白的、青蓝的...七八件简简单单的襦裙,洗得发白,唯一有两件厚实一点的衣服,一件是靛青的夹袄上衣,一件是青褐三江布的夹衣。
廊柱旁还搁着一双布鞋。
鞋底半干不干,湿漉漉地朝着太阳。
旁边一只小木盆里泡着两根葱,许是做饭时切剩下的葱根,舍不得丢,又养回水里,白生生的根须已经长出一小蓬。
空地挺大的,能装下这么多东西;
空地挺小的,放眼过去一览无余,能望穿岳氏一年多的生活。
鹊娘的脸“腾”一下红了,挪动到墙边,扯开裙摆,用身形挡住木架子——鞋子后还晾着一双袜子...那袜子大拇指处破了一个大大大洞,实在太笑人了!
柴桥抬头便见岳氏脸很红。
或是因窘迫的生计被人看见而羞赧?
柴桥垂下眼睑。
若因为此,那他便不看。
虽然,他并没有觉得窘迫。
反而生出几分“这里的东西似乎都很能活”的观感。
甚至,砖缝里的杂草都很绿。
......
观湖心架空在湖上,头层空着接连上船的码头,盘旋向上走一层,才是历代公爷的寝室与书房。
楼梯很狭窄,鹊娘攀着扶手走在前面。
“...我的大奶奶欸!这是崇义公的书房!您这里种点葱、那里栽点油菜,院子里腌泡菜,您自己打听打听,崇义公府在京师城的门楣!”
庞嬷嬷念念叨叨的。
鹊娘垂下头去。
鹊娘垂下头去:“我晓得错了。”
认得很快。
庞嬷嬷反倒噎了一下,语气缓下来:“也不是不让您种。您爱吃什么,叫厨房送来就是,何苦自己刨土?叫外头人瞧见了,还当咱们长房连把青菜都供不起。”
鹊娘认真听着,半晌,小声问:“那我种到后头去?”
庞嬷嬷:“……”
重点是这个吗?
庞嬷嬷还想开口,却听身后传来柴桥的声音:“后头朝北临湖,太阳不好,菜恐怕长不壮。”
男人声音略沉。
庞嬷嬷回头,柴桥神色如常:“父亲住这里种雪松小柏,嫂嫂住这里种葱姜油菜,谁住此处便种谁喜欢的东西,世世代代规则如此——身为主人,何必惧人言。”
好像是这个道理啊!
二房好风雅最喜欢竹子,到冬天,竹子半死不活的,支个桠跟具骷髅似的!三房喜欢芍药,一到五六月,整个宅子就像打翻了胭脂,还以为入了天宫!
长房种两颗菜咋了!?
又没种到人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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庞嬷嬷瞬间被说服了:“——也是!我倒要看看二房三房,谁敢来说一个不字!”
一副升天鸡犬的样子。
她方才还嫌油菜有损门楣,如今再看那一片绿油油,忽然觉得长得十分争气。
“种!大奶奶想种什么便种什么!”庞嬷嬷恨不能在二房三房面前把腰岔高点:“老婆子明儿个就给大奶奶送两筐好肥来!”
鹊娘一下子卡住,面露难色:...倒也不用了吧?她还住这儿呢,自由生长的葱姜蒜油菜也够吃了...
柴桥抿了抿唇,侧目看向梯廊半开的窗外。
一片春朝新绿。
阳光竟让他有些睁不开眼。
绕过窄梯上二楼。
二楼是三进的布置,绕过花间与十六幅工笔花鸟屏风,便是崇义公的书房,连壁通天的书架前一张大到夸张的四方桌,上放笔架、笔洗、砚台与好几台红漆面小桌柜。
角落便是几大箱封存妥当的柴挑手稿。
柴桥预备整合拿走,却发现箱子太大,楼梯却窄,根本挤不过去,若用绳吊到一楼又怕砸进湖里,毁了文稿;若一点一点搬到重山居,更加耗时耗力,再加之有些文稿年头过长,兄长精力不济时,未曾好好照护,一动再搬走,被书虫噬烂的边角会变得像棉花一样融掉。
柴桥眼神一抬,小欢便至楼下猫着。
就算庞嬷嬷担了个“帮忙清点”的名头在旁见证,也务必要做到万无一失——世间对女子几多艰难,流言蜚语只要不出这个院子就伤不了他半分,却能“赏”岳氏十板子送命。
工程是个浩大的工程。
庞嬷嬷先还在书房站着,隔了一会儿便端了小兀凳去花间吃茶,再等一会儿,便看她靠在木门边上打盹了。
“二郎,吃茶。”
声音很轻很柔,像拿羽毛轻拂琴弦。
鹊娘弯腰,将红漆托盘轻放在案桌上,身侧半扭,竭力把自己拧出最好看的姿势。
她可还记得,她还有人,哦不是,有事没干呢!
她能种菜、翻土、腌泡萝卜,但她也是一个目标明确、韧性十足的好姑娘!
核心目标牢记心间!
抓住机会长驱直入!
咳咳,她长驱直入没有本钱好像有点困难,但她可以迂回斗争!
她昨晚想过了,话本子里的女子勾引男人,无非就那么几招:红袖添香、月下偶遇、肌肤相亲。
月下偶遇失败了;肌肤相亲被竹竿架飞了;如今只剩红袖添香。
鹊娘对这一招寄予厚望。
柴桥抬头,岳氏正以一种十分不自然的姿势递茶端水,肩膀是斜的,腰是拧的,下颌微收,眼睫垂着,身上的夹袄有些短,她一抬手便往上缩。
柴桥想起挂在院子里的那两件衣裳。
岳氏好像只有这三件厚衣服。
灵堂那日穿的是素白那件,下葬那日穿的是孝服,今天这件好像又是那日清早岳氏在湖边穿的。
花间响起庞嬷嬷微弱的鼾声。
柴桥再抬头看鹊娘,目光从鹊娘脸上一扫而过,岳氏仍旧目光澄澈,神色平和,并不见半分谄媚邀宠之态。
岳氏是一个极其自然之人,突如其来的不自然必定意有所指。
偏偏对岳氏,你不能多想。
想一层刚好,想两层略多,想三层会怀疑自己有病。
柴桥竭力站在岳氏的立场思考,隔了片刻,方清了清嗓,低声道:“可是三房短了嫂嫂制衣的布匹?——内院之事,我不好插手,但可以交给庞嬷嬷去办。”
若非此事,岳氏又为何要向他展示做短了的衣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