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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班的打卡时间早已过去，办公室大半同事都已经离开。
窗外夜幕沉沉，城市万家灯火次第点亮。我依旧坐在工位上，没有动身回家的念头。不是手上的工作做不完，而是我害怕回去。害怕面对姚丽君温柔的眼神，害怕回答那些我无力回应的生活问题。
口袋里的手机隔几分钟就会震颤一下，我已经习惯了这种条件反射，每一次震动，心脏就跟着狠狠揪一下。
我把手机调至静音倒扣在桌面，不敢点开。我知道里面塞满催收的质问、逾期警告，还有各类债务重组广告。
偌大办公室只剩下我一个人，键盘敲击的声响显得格外空旷。我停下手里的工作，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那些荒唐的过往一幕一幕涌上脑海。
最初拿到五十万年薪的时候，我内心是何等意气风发。
从小县城苦读出来，吃过拮据的苦，体会过捉襟见肘的日子。当高薪落到自己头上，潜意识里总想着要补偿过去几十年的委屈。
身边不少同事都在炒股，闲聊之间经常说起谁又赚了一笔。听得多了，我心里也开始躁动。凭我的学习能力，啃得下复杂的技术，未必玩不转资本市场。
最开始只是小试牛刀，投了几万块，赶上一波行情，短短两周赚了八千多。
那一笔轻松得来的收益，彻底冲垮了我长久建立起来的风险防线。
辛辛苦苦敲代码，熬无数个通宵，一个月到手四万，要承受项目压力、迭代加班。可是在股市里，短短十几天，就能赚到普通人两个月的工资。
这种不劳而获的快感太有诱惑力。
我开始加大仓位，把积攒多年的存款不断投进去。我给自己编织了一个美梦：趁着行情大赚一笔，实现财富自由，彻底摆脱寒门出身的枷锁。
市场不会顺着人的欲望行走，行情急转直下，账户开始持续亏损。
人最难接受的，不是一开始就输，而是曾经赢过。
我不甘心割肉离场，总觉得只是暂时回调，再扛一段时间，就能够回本翻盘。越亏越加仓，总想把亏损的本钱捞回来。直到账户大幅缩水，大半积蓄化为泡影。
亏损已成定局，可我依旧不肯认输。
股市走不通，我又把希望寄托在彩票上。
心底抱着一丝侥幸，万一中上大奖，所有窟窿一次性填平。下班路上、午休间隙，我都会去线下网点，或者线上投注，一次次投入金钱。幻想那张薄薄的票据，可以救赎我的人生。
现实狠狠扇了我一记耳光，大奖遥遥无期，手里的钱却飞快消耗一空。
积蓄彻底见底，可欲望没有就此收敛。见过体面的消费，就很难退回简朴。换新手机、聚餐应酬、添置穿戴，维持着技术精英该有的排场。手里没有存款，信用卡就成了兜底。
最开始只是信用卡周转，几千、一万，觉得月薪四万多，轻轻松松就能还清。
各类借贷短信接踵而至，低息、秒批、无抵押，铺天盖地往手机里面钻。平台精准瞄准我这种高薪人群，授信额度给得十分慷慨。
我按下了那一个个借款确认按钮。
拆东墙，补西墙。一张卡还不上，就新开另一张；信用卡压力太大，就借用网贷过渡。每一次借钱，我都在心里自我欺骗：只是临时周转，等到股市回暖，或者哪天运气降临，一切问题烟消云散。
我刻意不去算总账，害怕直面那个触目惊心的数字。只要征信还没崩坏，账单没有大面积逾期，就假装一切安好。
就这样，在自我欺骗之中，债务如同滚雪球，悄无声息膨胀到一百多万。
直到这个月，资金链彻底断裂，逾期如约而至。
我睁开眼，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心底满是悔恨。
毁掉我的，从来不是高薪本身。是骤然跃升的收入，和完全没有跟上的认知。我拥有技术层面的专业，却对金钱、人性、风险一无所知。
办公室的寂静被手机的持续震动打破，看来对方换了一批号码轮番拨打。
我拿起手机，鼓起勇气点开通讯录。里面还保留着不少昔日朋友、亲戚的联系方式。从前，大家乐于和我来往，听说我年薪五十万，聚餐的时候总少不了恭维。可一旦他们知晓我负债百万，这份交情还能剩下几分？
现代社会，人情本就依附于现实利弊，这不就是现实版的《我的叔叔于勒》。富贵之时众人追捧，落魄之后避之唯恐不及。
想到这里，一股深深的孤独席卷全身。
看了一眼时间，已经晚上九点半，再不回家，姚丽君一定会起疑心。
我关闭电脑，收拾背包，走出办公楼。晚风微凉，吹在脸上，却驱散不了心底的压抑。
地铁上，我终于鼓起勇气，点开催收短信。好几条消息提示，如果持续失联，下一步将联系紧急联系人。
紧急联系人，填写的正是姚丽君和我老家父亲的号码。
一旦拨通，我苦心隐瞒的一切，将会彻底暴露。
回到家中，屋内灯火柔和，餐桌上摆放好晚饭。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饭热了两次。”小昭走上前来，接过我的背包，语气带着担忧，“最近是不是身体出问题，整个人状态越来越差。”
我勉强扯出笑容：“项目版本要上线，没办法。”
吃饭的时候，妻子还在规划以后的生活：“再过两年，我们攒够首付，换个大点的房子，以后孩子上学也方便。”
每一句话，都像石头压在我的心口。
我低着头扒拉碗里的饭菜，味同嚼蜡。我不敢告诉她，我们不但没有存款，还背负百万巨债，所谓的换大房子，已经是遥不可及的幻梦。
吃完饭，我借口洗澡躲进卫生间。关上房门，打开水龙头，水流哗哗作响。我靠在墙壁上，巨大的无力感倾泻而出。
我也想坦然坦白一切。可我害怕看见她绝望流泪的模样，害怕摧毁她对生活全部期待。
虚荣心、愧疚感、恐惧，几种情绪交织缠绕，把我牢牢困住。
夜深，妻子已经睡熟。我独自来到阳台，点燃一根烟。城市的夜景铺展在眼前，万家灯火，无数普通人都在为生活努力打拼。
我拥有很多人羡慕的工作，手里握着不错的收入，却活成如今这副狼狈模样。
我一遍一遍问自己，路知晓，你到底要隐瞒到什么时候？纸终究包不住火，催收不会无限期给我时间。
爆发，只是早晚的事。
手机屏幕亮起，一条广告弹窗弹了出来：专业债务重组，停息止损，帮你走出债务泥潭。
那一行文字，在深夜里格外刺眼，像溺水之人眼前晃过的救命稻草。
我盯着屏幕，内心生出一丝动摇。难道真的有捷径，可以帮我躲过这场浩劫？
七绝·狼狈
催收步步紧相逼，软语威言巧设局。
暂避锋芒难治本，心头惶惶无宁息。
注解：催收升级，软硬兼施施压。主角短暂躲避，但是债务根源没有解决，终日心神不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