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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余切正在肢解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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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余切正在肢解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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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章余切正在肢解我(第1/2页)
    余切因此开始了对管谟业毫不留情的特训。
    他每天骑着摩托车来八里庄南上课,只要见到管谟业,他就会问:“这是什么车?”
    “你的摩托车。”
    “什么牌子?”
    “雅马哈。”
    “你连起来说一遍。”
    “余切的摩托车,牌子是雅马哈,就像是……”
    “行了,就到此为止。”
    上课时,余切举起巴老的代表作激流三部曲《家春秋》:“这是什么?管谟业?”
    “经典文学名著,巴老最……”
    “错!”余切说。
    “中国现代中最……”
    “又错。”余切说。
    管谟业几乎没法说话了,无论他说啥,余切都否定他。这时候余切指着的名字,让他一个字一个字念出来:
    “家、春、秋……”
    余切说:“行了,这就对了。你看到了什么,你就说什么。”
    管谟业被训得苦不堪言,让他少说话,说实在话,完全和他的本性相违背。他是一个语言风格特别有层次感、极为有张力的作家,低的时候低得恶心,高的时候让人兴奋得昏厥,这些东西体现在他的生活上,就构成他那种“弹簧”一样的性格。
    不止一个人提到,管谟业为人非常和善,可以说小心得过分,他太过于和善,以至于他被激怒时会产生巨大的反差——当场破口大骂起来,完全失去情绪控制能力。
    但他怎么能对余切这么干?
    其实,他有点崇拜余切,还有点畏惧。
    余切是真正做到了没有放过任何敌人的,要么像骆一禾那样改换门庭,要么像刘芯武一样钉上耻辱柱。《京城文艺》的李铎批评现在的文学创作者“不再像过去那样你死我活,当然那肯定不好,竞争得太过了……但现在越来越其乐融融,互相介绍对象,结伴出游,写回忆文章……这样下去,学阀和贵族就要出现了。”
    而余切就是那种老派风格的人。
    于是,这种压力只能不断的积蓄在管谟业的精神世界中,简直让他快崩溃了。苏彤、余桦他们反而很羡慕管谟业呢,他们说:“管老师,你被余切关注,说明他看重你啊,要是你没点本事,他都懒得搭理你。”
    是,是这么回事。
    这也是管谟业还绷得住的原因之一。
    但有时候管谟业实在是受不了了,心里会想:你别给我开小灶了,让我不说话,说实话,实在是比杀了我还要难受!
    余切偏要这么干,这不等同于肢解我,却不一定重塑我吗?
    今年,管谟业发表了《透明的红萝卜》,这是他的成名作。讲述一个没人搭理,几乎不说话的小孩子被人欺负,最后,这个小孩子爆发出惊人的反抗:他把萝卜地里面所有的萝卜都拔出来了!
    此事真实发生在管谟业的童年当中,他当时偷拔了一根红萝卜,于是被批评一番,回家后又挨打,他记了一辈子。
    然后,就写出来这一篇。他在中拔出了那些他曾经不敢拔的萝卜。可想而知,这篇对于管谟业的意义,这就是他弹簧一样的性格。
    有一天,余切在上课时,忽然提到了这一篇,管谟业因此十分紧张。知道管谟业人生经历的作家们,也基本上竖起了耳朵,生怕听到啥不中听的。
    但余切表扬了他。
    “这篇发表之后,当时很多文艺理论家分析其中的创作风格,我倒不觉得有什么稀奇的,我最记得的是其中的文字功底,体现出这个作家的基本功。”
    “他写到小男孩的眼睛,分了好几次来写。‘迷惘的眼睛里满是泪水’,然后‘清澈如水’,然后又‘满是惊恐’,最后‘两行泪从小男孩的眼里流出来’,写得十分生动,让人读了之后很同情这个人。”
    “所以这是管谟业的能力,也是他可能犯错的地方,有时,我们会过于依赖这种能力。”
    “尤其是当描绘苦难时,容易只写出苦难,没有其他的——这种读了是让人很难受的,而且让人怀疑的价值。”
    这一次批评中的表扬,反而让管谟业开始思考自己的功过。他想到了年初看余切《小鞋子》最后一幕时的感想:当时他认为自己写不出那神来一笔——一群金鱼游来了。
    现在他仍然写不出这一笔。这一个场景无论如何形容都不过分,好似画龙点睛,整个故事的立意都不一样了。
    难道这就是我和余切之间的区别吗?
    就算是这样,也不该总是批评我啊。
    远在阿坝的阿莱,终于给余切寄回了一封信。信上面说“阿坝已经开始了第一批丸的发放,最近我们《草地》杂志上下,都为了这件事情来创作文章,你不知道,有的同志给你写了现代诗呢,称赞你是格萨尔王一样的英雄……”
    “我认为,格萨尔王不是可口可乐,全世界只有一个,反正他的化身有无数个,有一个落在了你身上,也并不奇怪。”
    “当然,这种水平的诗,你肯定是不在意的。这边的领导听说了首都发起的‘春雨行动’,竟然一开始是因为阿坝的孩子来创作的,他们简直不敢相信,反复的追问我!但无论我怎么说,他们也不愿相信。直到上面下发的文件,他们才知道我说的是真的。”
    “还记得那个跌落到河里面的小男孩吗,我们这里要修一座桥,以后大家就不需要通过铁索悬挂着过河了。我们起初打算用这个男孩的名字,作为桥的名字,但他的父母生了足足十个孩子,竟然把他的名字用给了其他兄弟!他被人遗忘了!只有我们还记得!”
    “我们向上面打报告,这个桥因此叫做春雨桥。不知情的人都觉得名字奇怪,因为我们阿坝在春天下雨的时候并不多。”
    阿莱因为这件事情,被省上面的领导看重,从《草地》这一地方杂志调入川省文学大刊《川省文学》,这比历史上早了数年。
    老朋友升迁了,余切的心情挺不错。刚好,先前成立的教材编撰委员会,也基本认可余切《如何进行文学研究》一文,这个教材制订的很快,最理想的状态下,今年下半年第一批文学系的新生就会用到这一教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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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后,上面的十多人大名单中,排名前几名的就有“余切”这个人。
    其实在名单的排列中也闹出过风波,一会儿大家认为应该按照“姓氏”的拼音先后顺序进行排列,如果是这样,余切这个“y”开头的就不得不放在最后,一会儿有人认为应该按劳分配,那么余切应该排在第一名。
    巴老、王濛这些躺赢的应该占据倒数前二。
    那显然有点太狂了。
    最后这事儿反而没有发扬民主风格,完全是巴老和王濛的一言堂,他们和几个老同志商量之后,决定占了前三名,第四个人的位置留给余切。
    巴老、玎玲(女同志)、王濛,余切,这四个人为领衔主编。
    剩下的都是主编,他们按照姓氏的先后顺序来安排。
    然后,开篇的“编者序”巴老和余切合写,向全国的中文系学生介绍这一文学研究教材的编撰过程。一开头便是:亲爱的读者朋友,在校教师们,我和余切以及其他编者在1985年四月开始经历了漫长的编撰工作……这本书恐怕错漏百出,后面还需要经过多次勘误,但已经是我们能做到的最好。巴老、余切,以及其他编者留。
    余切对这种安排自然满意,他该拿到的名誉都拿到了。而且,这个事情让余切更坚定了自己的想法:有时候一言堂又快又好,比发扬民主管用的多,这类事情屡屡发生。如果杭城会议时,余切没有站出来说话,任由大家扯淡,最终‘春雨行动’这一社会事件是绝不可能发生的。
    随着“春雨行动”在全国范围的铺开,也即余切的募捐行动在前一轮的落幕。《小鞋子》这一终于宣布被沪市制片厂翻拍,它成为余切第一部被翻拍成电影的。
    这不是因为《小鞋子》最有艺术价值,也不是它最容易拍,而是因为原著作者余切的坚持。
    于是,一整个制片厂的都拿他没办法,谢晋苦劝之后也没办法,只能按照他的想法来。
    剧组正在招揽演员,因为原著基本上发生在少数民族的聚居地,于是这部电影的立项,从一开始就被官方关注,预计当年度拍摄,当年度上映,配合慈善活动,在全国进行半公益性质的放映,这让可以供导演发挥的余地更加有限。
    谢晋只能和余切抱怨:“我准备三个月拍完这一部电影,然后,我希望你能允许我选一部你的来拍摄,这才是我真正想拍摄的。”
    谢晋想起当时为了拍《出路》,几乎使出了浑身解数,请到了和余切有过联系的所有朋友,最后没有起到任何作用。就连大美女宫雪也被一顿斥责了。
    余切笑道:“我只是个写的,我什么也不能决定。恐怕要问出版社,问发行刊物,怎么会来问我?”
    谢晋啧啧称奇:“今天的《十月》,难道不是你来做主吗?总编苏玉是你的老乡,副总编张守任是你的个人编辑,‘新现实’是《十月》期刊的最大招牌。你就是这个杂志的灵魂人物。在寄给读者的来信中,一半以上都是冲你的名头。”
    谢晋还不知道一件事,那就是新加入来的作家,也几乎是看到余切的发展,才投稿到《十月》的。
    管谟业似乎也得有这样一次“接触和折服”的过程。
    他这个人性格倔强,成名的也早,如果没有人压制他,他永远不可能改的。他和余桦那种圆滑机灵的不一样,余桦让他改文就改文,只要有一口饭吃,管谟业却要求过出版社不允许改一个字。他要么被外力压服,要么下一次更加的反弹。
    余切选择了前者。
    于是,在管谟业以为自己稍微有了喘息之后,余切更加变本加厉的要求他。管谟业可以谈论他愿意创作的任何文学,但只要他出现错误,余切就会毫不留情的指出来。
    而管谟业感到自己的文学偶像开始扼住他的喉咙。
    “先锋文学?管谟业,你根本不知道这个文学。”
    “你又在聊废土?这是一个在中国大陆不可能有受众的文学,是我在国外冲奖用的,你不会以为我拿来献给国内读者的吧?在我们这个十亿人中,有九亿农民,还有一亿工人的社会中。”
    “你现在连魔幻现实主义也不能搞明白了吗?我以为这是你的立身之本。”
    重压之下,管谟业只能选择倾泻在创作中,他心中隐隐有一种想法:要是我能写出一篇了不得的,而余切当时写的却不如我,是不是他就能正眼看我了。
    这种想法很疯狂,但是一起来后,就无法抑制,简直让管谟业茶饭不思,几乎任何事情都想不了了。
    在激情的驱动下,管谟业几天内就完成了的梗概,他将之命名为《白狗秋千架》。
    “高密东北乡原产白色温驯的大狗,绵延数代之后,很难再见一匹纯种。”
    这是《白狗秋千架》的第一句话,很有韵味。
    其实,模仿自川端康成《雪国》的“一条壮硕的黑色秋田狗蹲在那里的一块踏石上,久久地舔着热水”。
    显然,这是一个悲剧风格的:
    做了大学教师的“井河”衣锦还乡,他曾经的恋人“暖”变成一个贫穷邋遢的普通村妇。
    能歌善舞的漂亮女“暖”,由于一次意外而从秋千上跌下来变残疾,最后嫁给哑巴,艰辛的农作使她变为粗俗的农妇。“井河”后来上大学,眼瞎的“暖”又嫁给邻村的哑巴,生了三个小哑巴。
    结尾写“暖”骗过丈夫去镇上买布,白狗把“井河”引到了高梁地,暖提出了一个让井河无法拒绝的要求,就是想要一个会说话的孩子。
    ……
    完全是管谟业风格的。从这一部,余切口中的“高密东北乡”就成了管谟业专属的“文学领地”,他也由一个四处漂流的文学乞丐,变成了这块领地上的“王”。
    “高密东北乡”则成为国内当代文学史上的重要地理坐标,就像是现在余切写过的《出路》里面闽南华人离家的乡间小道,或者《团圆》里面黎小军在港地、在纽约等地辗转,嘴里提到过的家乡津门,那是一个无限美好,几乎再也没有回来过,但是永远温情脉脉的地方。这恰好是他们之间的巨大区别。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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