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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旭那台汉显传呼机是摩托罗拉的，黑壳子，屏幕宽宽整整很大一条，别在腰上沉甸甸的，比寻常数字机大了一圈。
他低头一看，眉头先是拧成一个疙瘩，随即嘴角的肉抽了两下，脸色沉得能拧出水来。
“艹……”
刘东正夹着一筷子红烧肉往嘴里送，见他这模样忙问“怎么了？”
蒋旭没说话，他站起来，撂一句：“我去回个电话。”
饭店里就有电话，就在吧台。
吧台就在进门左手边，木柜台上搁着一台黑色的拨号电话，旁边竖着个小纸牌子，上头歪歪扭扭写着“传呼回电，三分钟一块”。
蒋旭走过去，他背对着刘东，肩膀微微弓着，听筒贴在耳朵上，半天没吭声，光听那头说。
说了足有五六分钟，蒋旭才把听筒往电话机上一扣，从兜里摸出两块钱钢镚儿拍在柜台上，转身往回走。
那张脸比去的时候还阴沉。
他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抓起桌上的酒杯，仰头灌了一大口，杯子往桌上一墩，“砰”的一声。
“是不是秦科长被放了？”
刘东脑子转得快，蒋旭这模样，十有八九是那头出了岔子。他在部队待了这些年，什么弯弯绕绕没见过？
秦科长一副死鱼不张嘴的样子，他就知道这事儿不好弄。派出所抓人容易，可要是上头有人放下来话，那就不一样了。
蒋旭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嗯。”
传呼是老王打的，也是保卫科比较正直的一个人，在厂里干了二十多年，老好人一个，平日里跟蒋旭关系不错，有什么事都通个气。
“我一天没在，那边就翻了天了。”
蒋旭把酒杯往旁边一推，两只胳膊肘撑在桌上，声音气得微微发颤，“秦科长在派出所从头到尾就不承认是盗窃。他说那批轴承和标准件，是临市加工厂急等着用的东西，人家那边生产线都快停了，连夜找到咱们副厂长，副厂长点的头，让他和库管连夜跑一趟，把货送过去。调拨单来不及开，手续天亮再补，结果——”
蒋旭说到这里，气得停了下来。
“结果让你撞上了"。刘东接了过来说道。
"对，秦科长现在不光没事，还闹了个因公负伤。派出所那边，赵德柱顶不住。市局直接把电话打到所里，说这事是误会，让放人。”
刘东听完，半天没吭声。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慢慢放下，饭店里人声嘈杂，隔壁桌几个汉子正划拳，五魁首六六六地喊得震天响，可他们这桌安静得跟另一个世界似的。
“那门卫老周呢？”
“老周？”
蒋旭冷笑了一声，“老周是配合厂里工作，门卫放行正常流程，屁事没有。秦科长还跟说，我蒋旭大半夜蹲在厂外头拦车，是蓄意破坏生产，要厂里给我处分。”
他端起酒瓶，给自己又倒了一杯，倒得太满，酒水漫出来淌了一手，他也不擦，端起杯子又灌了一大口。
“更可恨的是那个副厂长也给他证明，全他妈串通好了的——这帮蛀虫！”
刘东看着他这副模样，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把他面前那酒往旁边挪了挪，又抽了张纸，不紧不慢地擦着桌上淌下来的酒渍。
“行了，别跟自己较劲了。“你在部队待了这些年，还没看明白？这年头，到哪儿都一样。上面有人的，放个屁都是香的，黑的能给你说成白的。没人的，你就是把命豁出去，也顶不上人家一个电话。”
蒋旭没吭声，牙咬得腮帮子都鼓起来了。
刘东夹了块红烧肉放他碗里，接着说：“你想想，你们副厂长都出来作证了，市局那边电话都打到所里了，你还折腾什么？你越折腾，越显得你不识趣。到时候处分下来，吃亏的还是你。犯不上，真犯不上。”
他把酒杯往桌上一搁，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目光扫过饭店里那些划拳喝酒的汉子，声音里带了几分看透世事的散漫：“咱们普通老百姓就是规规矩矩上班，本本分分拿那份工资，养家糊口就得了。那些蛀虫，让他们蛀去，蛀到最后自然有收拾他们的人。你一个保卫科的，犯不着拿自己的饭碗去撞人家的铁交椅。”
蒋旭盯着那块红烧肉看了半晌，到底没动筷子。
刘东也不催他，就那么陪着坐着。隔壁桌的划拳声一浪高过一浪，衬得这桌愈发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又开口，“听我一句，回去洗个澡，睡一觉。明天该干嘛干嘛。这口气咽不下去也得咽，谁让咱们没那个命斗不过人家呢。”
"唉，这以后啊我还真得做个闲人，待在厂里混日子也未尝不过，可就是觉得心里憋屈，对不起党啊"，蒋旭长叹了一声。
"看开就好了，咱今天就到这，不喝了"，刘东过去把账算了，弄得蒋旭鸡皮蒜脸的不乐意。
"咱哥们谁算账都一样"，刘东拽着他的胳膊出了饭店。
"这天还早呢，要不咱歇会再撸点串"，蒋旭一看表才下午三点多。
"吃串不急，到桐城了怎么也得去你家看看伯父伯母，要不就太没有理数了"。
"也行，晚上就在家吃，我妈有几个拿手菜，让你尝尝桐城特色"，蒋旭知道刘东是拿他真当亲哥们了，要不然绝对不会去拜访父母的。
“好，咱先去百货大楼。”
蒋旭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一把拽住刘东的胳膊：“你干嘛？去那儿干什么？家里啥都不缺，你甭整那些虚头巴脑的。”
刘东把他手拨拉开，“我头一回来桐城，空着两手进你家门？你让我这张脸往哪儿搁？别废话。”
蒋旭拗不过他，只好跟着他。拐过一条街就到了百货大楼。刘东直奔烟酒柜台，蒋旭跟在后头，心里隐约觉得不妙。
果然，刘东往柜台前一站，手指头一点：“茅台来两瓶。”
售货员抬眼打量了他一下，从玻璃柜里取出两瓶白瓷瓶的茅台，往柜台上一放。刘东又扭头问：“软中华有吧？来两条。”
蒋旭在旁边站不住了，扯了扯他袖子，压低声音：“你疯了？这一下两个月工资没了。不行不行，绝对不行。”
刘东连看都没看他，从兜里掏出钱包，数了几张票子递过去。蒋旭还要拦，刘东回头瞪了他一眼：“你再啰嗦我可翻脸了，这是我给伯父伯母的心意，又不是给你的，你拦什么拦？”
蒋旭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只是站在那里，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嘴里嘟囔着：“太破费了……真太破费了……”
刘东把钱付了，又转到食品柜台，指着货架上的麦乳精：“那个，铁罐的，拿两罐。”售货员拿下来，他又想了想，又添了一罐。蒋旭在旁边直搓手，嘴里翻来覆去就那几句话：“一罐就够，一罐就够，这东西金贵……”
刘东没理他，把东西归拢到一块儿，装了满满两个网兜。茅台用牛皮纸裹着，中华烟红彤彤的盒子露在外头。他一手一个网兜，往蒋旭怀里塞了一个：“拿着，别跟个娘们似的磨磨唧唧。”
蒋旭抱着那个网兜，低头看了看里头的东西，又抬头看了看刘东，喉结动了动，半天憋出一句：“东子，你这……你这让我说啥好。”
“啥也不用说。”
刘东拎着另一个网兜，抬脚往外走，“让你妈做几个好菜，咱哥俩晚上好好喝一顿，就什么都有了。”
"好"。蒋旭点点头。
那时候茅台标价一百二十五块一瓶，看着数字不算吓人，可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也就两三百，一般人家根本舍不得碰。而中华烟一盒也要十七八块，两条烟就是三百多，刘东的礼确实不轻。
蒋旭家不远，就在一里地外的桐城老巷，叫青石巷。巷子窄，只能让两辆自行车并排骑，青石板路坑坑洼洼，下雨天能踩一脚泥。
巷口有棵歪脖子老槐树，树底下常年坐着几个下棋的老头，这会儿正杀得难解难分，旁边围着一圈看热闹的，有蹲着的，有叉着腰的，还有端着搪瓷缸子一边喝水一边支招的。
两人拎着网兜，溜溜达达走了十来分钟，刚要进巷口，身后猛地传来一阵引擎轰鸣，震得老槐树上的叶子都簌簌往下掉。
"吱嘎——"
两辆黑色公爵王轿车一前一后贴边停下，车头几乎蹭着蒋旭的后脚跟。
车门乒乓一阵响，从车里钻出来八九个人，为首那个剃着板寸，嘴里叼着根牙签，身上是一件淡绿色的娇衫，腋下夹着个鼓鼓囊囊的黑色手包。
他眯缝着眼往巷口扫了一圈，那眼神跟刀子似的，所到之处，下棋的老头不下了，看热闹的不看了，喝水的连搪瓷缸子都端稳了不敢往嘴边送。
这人一瞅就不像好人，脸上就差刻上我是混社会的。所谓的社会人，混得好的太少了，那样的基本上都洗白了。
而混得不好的大有人在，又不想上班出力，就想着不劳而获，所以跟着大哥混，捞些偏门，也就是不成气候的混子。
可就是这些混子才让普通老百姓害怕，他们大多抱团，三五成群，下手没轻没重，打架不计后果。
而且他们不讲道理，吃亏了找你堵家门、堵厂子门口、半路截人，今天惹了他，明天说不定就找上门报复，普通人拖不起。
普通人都是上班挣死工资，一家老小要过日子。工人每月就两三百块，安稳是第一位的。真跟这帮人对上，挨一顿打是小事。家里门窗被砸、孩子放学被吓唬才是最让人糟心的。公安就算最后处理了，苦头已经吃下了。老百姓耗不起时间、耗不起精力，更怕祸及家里老小。
有的人自然认得这个板寸头，叫风四。是老早街上出了名的混子，如今换了一身皮，对外自称老板，注册了个兴盛公司。
说是公司，其实就租了一间低矮破旧的小平房，墙皮都快掉没了。屋里简简单单，只摆了一张掉漆的长条桌，围着七八把高矮不齐、有的还松了榫的椅子。
公司明面上门头挂着牌子，背地里干的还是老本行：帮人讨债、出面平事。遇上纠纷扯皮、账要不回来的，都托他出面压场子，讲的不是国法道理，是江湖情面与拳头威慑。
风四后头跟着的几个人，全是胳膊上纹龙画虎，有的还纹着“忍”字，可那满脸横肉的模样，怎么看都不像是能忍的主儿。走起路来肩膀一摇三晃，恨不得把整条巷子都横着占了。
风四没搭理周围的人，而是径直走向蒋旭，肥胖的手指伸出来指着他"你、就是你，过来一下"。
风四抬着下巴，眼皮懒洋洋耷拉着，只用眼梢斜斜剜着蒋旭，嘴角撇出一抹嗤笑，满脸写着不屑，仿佛蒋旭在他眼里，不过是只随手就能捻死的小蚂蚱。
那根牙签叼在嘴角，随着说话的节奏一颠一颠的，粗胖的手指头直愣愣对着蒋旭，带着一股蛮横劲。
他身后几个跟班松松散散站成一片，压根没把蒋旭、刘东二人放在心上。有人靠在公爵王车身上，摸出烟互相递着，打火机“嚓”地一声窜起火苗，凑着头对点烟，嘴里还低声插科打诨，嘻嘻哈哈笑个不停。
“四哥，这就是那个不识相的保卫科的？”
“看着也没啥三头六臂嘛。”
烟雾一圈圈吐出来，几个人肩膀晃来晃去，胳膊上的刺青在阳光底下清清楚楚，有人还歪着头，抱着胳膊看热闹似的打量他俩，眼神轻佻，仿佛接下来不管闹出什么动静，都只是一场不值一提的消遣。
风四也不管身后小弟说笑，牙签往另一边嘴角挪了挪，声音拖得慢悠悠的：“跟你说话呢，没听见？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