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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旭越想越兴奋,成为百万富翁的念头一涌上来,对李小楠那种朝思暮想,思而不得的念头也淡了很多。
"东子,谢谢你",他认真的说道。
“蒋哥,你先别谢我,这里有些事咱也得说清楚,这钱看着好赚,可有些烫手的钱也不能瞎赚,那样很容易栽跟头。”
"东子,你说我听着呢"。
蒋旭摸出一根烟递给刘东,他深吸了一口气,按捺下激动的心情,眼里多了几分谨慎。
“暴利的行当,从来都伴着刀。红利是真的,坑也遍地都是。先说明面上的规矩。虽说市场放开了,但医药不是别的,钢材、百货卖错了顶多亏本钱,药不一样。假药、过期药、来路不清的窜货,一旦流进医院诊所,吃出毛病,那不是赔钱了事,是要吃官司的。
还有就是底下的人情往来,医院药剂科、医药站的人,要打点、要返点,这是圈子里心照不宣的事。
这个尺度最难拿捏。轻了,人家不跟你合作。重了,越了线,就是行贿,一旦有人举报、上头专项清查,整条链子全都给你连根拔。
秦科长他们倒卖厂料,顶多算侵占公家物资。医药这条线牵扯医疗机构,真出事,罪名重得多。”
蒋旭点点头“对,有些钱就算摆在眼前,也不能闭着眼猛冲。”
“当然不能。”
刘东眼神沉定,“胆大不等于蛮干。咱们靠的是正规授权、正规票据,走合规批发的路子。好处可以谈,但红线不能踩。不碰假药、不恶意窜货、不漫天乱抬价,返点也要卡在能说清的范围里。
别人靠着浑水摸鱼捞快钱,今天暴富明天翻车,咱们要做的是长久生意。现在监管松,往后早晚得一步步收紧。守得住底线,渠道才是咱们的。只想趁乱捞一把,再厚的利润,都是催命符。”
蒋旭微微颔首:“就是这个道理,敢进场是本事,懂得什么时候不能伸手,才是保命的本事。”
几个人边喝边聊,散场时天刚擦黑。
"东子,你什么时候回京都?"
"今天住一晚,明天一早就走"。
"那咱晚上再来一场,撸点串",蒋旭有些意犹未尽。
"酒就不喝了,要不你带我四下转转,看看桐城的夜景"。
"那也好,咱们就去龙眠河紫来桥那边溜达,那可是我们桐城人晚上纳凉避暑的好地方,人多的很"。
"行",刘东点头同意。
龙眠河穿桐城老城缓缓淌过,紫来桥就横在河面上,五孔麻石桥,大块的青灰条石一层一层垒起来,分水墩迎着上游,修成尖楔子模样,常年撞着河水。
桥面不宽,铺着长条麻石,中间压着一道很深的旧车辙印,是从前独轮车、马车年复一年碾出来的,坑坑洼洼,磨得发亮。八十年代曾修过一回,可老底子还在,那份古朴的意味一点没散。
桥东头连着东大街,全是一间间铺面。西头接着紫来老街,矮矮的青砖平房挤在河沿。
河滩是大片的卵石滩,河水清浅,水底白花花的鹅卵石看得清清楚楚。傍晚天刚擦黑,两岸就热闹起来。
妇人拎着棒槌蹲在河埠头,“啪啪”捶打衣裳,水声混着闲话。老人搬个小板凳坐在桥墩根纳凉,摇蒲扇。半大孩子光着脚,在河滩石头缝里摸小鱼、打水漂,巴适的很。
"这地方不错",刘东最喜欢的就是这样的人间烟火气,待在这里,好像那份杀戮戾气消散得一干二净。
"这地方晚上凉快,我们老桐城人都说一句:龙眠山上茶,紫来桥下水,这桥看着不起眼,却是城关的根,多少年洪水冲了又修,修了又塌,我们桐城人离不开这座桥"。
"噢,龙眠茶,还是第一次听说,滋味怎么样?"
"走,去尝尝,也好解解酒"。
蒋旭抬下巴往桥东头一点,街边一间不起眼的铺子,木门板半卸着,竹簸箕摊在门口,里头摊着翠生生的干茶。
“喏,那边就有茶铺子。这就是龙眠茶,本地人也叫桐城小花,都是龙眠山里面云雾坡上采的,地道山里货。”
他带着刘东往那边走继续说道:“这些铺子里都是清明、谷雨前后摘的芽头,手工铁锅炒出来的。干茶看着舒展,带着一层细细白毫,开水一冲,汤色清嫩,一股子天然兰花香,不是外头熏出来的香精味。入口鲜爽,咽下去舌根回甘,耐泡得很。”
刘东眯着眼看向那家茶铺,柜台是老旧的杉木,玻璃罐一排排码着,分着等次,有粗茶,有顶好的明前芽茶。旁边还有几张散桌,是留给客人品茶用的。
"老板,泡壶好茶",蒋旭是桐城老人,轻车熟路,带着刘东径直找了张桌子坐下。
"好咧",
老板手脚麻利,拎来一壶滚水,又从一个青花瓷罐里撮出一小撮干茶放进白瓷壶里。那茶叶细卷如眉,色翠显毫,落进壶底还带着一层细细的白绒毛。
“今年的明前芽头,头采的。”老板得意地晃了晃瓷罐,“前两天刚到的,龙眠山里头老周家那几棵老茶树,一共就炒了十来斤。”
蒋旭摆摆手:“先泡一壶尝尝。”
老板应一声,提壶高冲。滚水入壶,那茶叶在水中慢慢舒展开来,一根根竖立着,像小鱼儿翻身。汤色清亮透嫩,一缕若有若无的兰花香顺着水汽飘上来。
茶倒在小碗里香气扑鼻。
刘东一愣:“不用洗茶么?”
“这是龙眠山的小花,都是嫩芽子。”蒋旭摇摇头,目光落在碗里慢慢舒展的茶芽上,“老茶客都晓得,绿茶不经洗。第一道水,鲜气、兰香全在里头,一泼掉,滋味先丢一半。”
老板在旁边笑着搭腔:“这位小哥懂行,山里收上来的明前茶,干干净净,犯不上洗,糟蹋茶香咯。”
几碗茶下肚,酒气解了大半,天色也彻底黑透了。龙眠河两岸的路灯亮起来,顺着河堤蜿蜒过去,像谁在河面上撒了一把碎金子。
纳凉的人比刚才更多了,桥面上、河埠头、卵石滩上,到处都是人。水声、人声、笑声混在一处,热热闹闹的。
两人正喝着,忽然从河边传来一阵争吵声。
声音不大,被水汽和河风搅得断断续续。可紧接着,一个女人的声音猛地拔高,尖利地划破了夜色。
“流氓——”
两人喝着茶,谁也没抬头。
那个年代的治安,他们心里都有数。
桐城这地方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街面上游手好闲的小青年有的是。厂里效益不好,待业的多,社会上没工作的更多,三五成群在街头晃荡,看见年轻姑娘吹个口哨、撩两句闲,那是家常便饭。
真要管也管不过来。派出所就那么几个人,这种“没出大事”的事,压根排不上号。
而普通百姓更是不愿招惹这帮闲汉,该唠嗑的唠嗑,该玩水的还是玩水。各人自扫门前雪,哪管他人瓦上霜——这年头,谁家不是关起门来过日子?街面上小痞子撩姑娘的事,三天两头就有,管得过来么?
管了又能怎样?轻则惹一身骚,重则被人盯上,回头堵在巷子口给你两刀,划得来么?
这时那声音又响了一声,这回更急了,带着哭腔:“你放开——来人啊——”
蒋旭端着茶碗的手忽然一僵。
他眉头皱了起来,脸上的表情变了。"这声音……怎么听着这么耳熟?"
他猛地放下茶碗,站起来朝那片路灯底下望过去。
河堤上,路灯昏黄,人影绰绰。四五个小青年围着一辆自行车,两个姑娘。其中一个爆炸头,正拽着姑娘的车把,嬉皮笑脸地往跟前凑。
那姑娘推着车想走,被另一个小子从侧面一拦,车头一歪,差点连人带车栽下河堤。
姑娘又惊又怒,扭头又骂了一句,侧脸的轮廓正好被路灯照得清清楚楚。蒋旭脑子里“嗡”地一声,浑身的血一下子冲上了头顶。
"艹,是李小楠。"
他“腾”地一下从凳子上跳起来,茶碗被带得在桌上晃了两晃,茶水泼出来一片。他扭头就往河边冲,那条残腿在青石桥面上磕得“咚咚”响,一边跑一边嘴里骂出了声。
“我艹!”
"李小楠",刘东眼睛一亮,这不是蒋旭的那个梦中女孩么,正好去看看是什么样的女子能把这个钢铁直男迷得神魂颠倒的。
"老板,茶钱",他拿出十块钱放在桌子上,然后慢悠悠的跟了过去。以蒋旭的身手对付几个小痞子那是手拿把掐,别看他瘸了一条腿,但一双铁拳照样能打。
蒋旭飞奔而来,酒意早就被风吹散了,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李小楠让人堵了。
他远远看见那爆炸头伸手去拽李小楠的车把,嘴里说着下流话,另外几个堵在侧面,一个扶着后座不让走,一个抱着胳膊看热闹,还有一个蹲在河堤台阶上抽烟,摆明了是这一带的混子。
李小楠今天穿了件白色短袖,下面是一条浅蓝裙子,推着辆二六女车,车筐里还放着几本书。旁边那个小姑娘看着十七八岁,扎着马尾,圆脸,眼睛大大的,已经吓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一只手死死拽着李小楠的胳膊。
蒋旭火从心头起,脚底下加快,可他这条腿不争气,跑起来一瘸一拐,速度到底有限。
“住手!”
他离着还有十来步远就吼了一嗓子,声音洪亮,带着保卫科抓人时那股子狠劲。
几个混子闻声回头,那个爆炸头眯着眼上下打量蒋旭,见他一条腿瘸着,嘴角一撇,非但没松手,反倒把李小楠的车把攥得更紧。
“哟,瘸子也想管闲事?”爆炸头歪着脑袋,一脸欠揍的笑,“你他妈哪条道上的?滚远点,别找不痛快。”
李小楠听见声音,猛地扭头。路灯底下,她一眼就认出了蒋旭,那张气得发白的脸上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眼圈一红。
蒋旭没答话,他走到离爆炸头还有两步远的地方盯着对方。
“我再说一遍,把手松开。”
爆炸头乐了,回头冲几个同伙挤了挤眼:“听见没?这瘸子还挺横。”他扭过头来,伸手就要推蒋旭的胸口,“你他妈——”
话没说完。
蒋旭一拳就砸了过去。
这一拳没有任何预兆,就是一个字"快"。
爆炸头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鼻梁上“咔嚓”一声脆响,整个人往后一仰栽倒在河堤上,疼得他“嗷”一嗓子叫出来,鼻血当时就窜了出来,糊了满脸。
另外几个混子愣了一下,随即炸了锅。
“艹,敢动手!”
扶后座那个瘦猴第一个冲上来,挥拳就往蒋旭脸上招呼。蒋旭身子往旁边一偏,残腿为轴,另一条腿横扫出去,正扫在瘦猴的膝弯上。瘦猴一个踉跄,膝盖磕在河堤石棱上,疼得他抱着腿满地打滚。
还有一个胖子从腰后摸出一把弹簧刀,“啪”地一声甩开刀刃,嘴里骂骂咧咧地往前捅。
蒋旭眼皮都没眨一下,侧身让过刀尖,左手一把攥住胖子的手腕,往上一拧,右手一个肘锤砸在他面门上。
胖子闷哼一声,刀子脱手飞出去,“叮”地一声掉在石板缝里,整个人像一袋水泥似的瘫软下去。
前后不过十几秒,三个混子全趴了。
蹲在台阶上抽烟那个,烟屁股还叼在嘴里,整个人僵在那里,屁股底下像粘了胶水,站也不是,跑也不是。
“你……你等着。”
他哆嗦着从台阶上爬起来,连滚带爬地跑了,跑出十几步远才敢回头喊了一嗓子,“有种别走,我喊人去。”
蒋旭连看都懒得看他一眼。
他转过身,走到李小楠跟前。李小楠还扶着那辆二六女车,车把上被爆炸头攥过的地方塑料套子都拧歪了。
她旁边那个小姑娘已经吓哭了,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死死抱着李小楠的胳膊不撒手。
“没事了。”蒋旭说。
李小楠看着他,眼光里有一丝异样的神彩,“蒋旭……你怎么在这儿?”
“喝茶。”蒋旭抬下巴往桥东头那间茶铺子一点,“正好听见你喊。”
这时候刘东也慢悠悠地踱了过来,走到跟前先扫了一眼地上那三个还在哼哼唧唧的混子,又看了一眼蒋旭。
“身手没落下。”
"瞎扯淡"。
蒋旭笑了一下,弯腰把李小楠那辆自行车的车把正了正,又低头看了看链条,确认没事。然后他才直起身,问了一句:“这么晚了你俩咋还在这儿?这地方晚上乱得很。”
“我和妹妹……去前面书店买书,回来抄近道走河边,谁知道碰上这帮人……”
她说完,抬起头看了蒋旭一眼,那一眼里有感激,有惊讶,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在路灯底下闪了闪。
蒋旭心里那根弦猛地一颤。
从下午在饭桌上冒出“百万富翁”那个念头开始,李小楠在他心里那张脸好像淡了一层。
可这会儿,人就站在他面前,白短袖,蓝裙子,头发被河风吹得有点乱,鼻尖上还沁着细汗,那双眼睛在路灯底下又黑又亮——他脑子里那些什么总代里、什么百万富翁、什么皖城大盘子,一瞬间全被挤到了犄角旮旯。
"你是袁媛吧?"
刘东一眼认出那个年纪小的女孩却是船夫老袁的女儿,前一天在升学宴上刚刚见过的袁媛。
"你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