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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一将功成万骨枯
第108章「稳住!都给我稳住!」
努尔哈赤从噩梦中惊醒,他睁开眼睛,看着帐外的太阳非常明亮,他擦擦额头的冷汗,终于松了口气。
哪怕是在做梦,他都梦到了昨天的场景,一连串密不透风的爆炸巨响猛然响起,压倒了千军万马的嘶喊,建奴中间火光冲腾,弹片横空,无数战马被爆炸冲击波直接掀翻,没被掀翻的也被以爆速飞来的弹片和钢珠击中,压抑的惨叫声从那密不透风的头盔里传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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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以爆速飞来的杀伤破片和钢珠,再厚的铠甲也没用,排成密集队列冲杀的建奴骑兵被弹片割麦子似的一丛丛的割倒,死伤枕籍。
此时建奴大营已经在双城卫以北三十里处扎营,这座临时行营是他们来的时候扎下来的,由于那些木头与冰雪融为一城,仿佛是一座晶莹剔透的城池。
帐篷虽然大都丢失,习惯与寒冷和冰雪为伴的蒙古勇士们,利用积雪,垒起了一排排的雪屋,连绵的雪屋一座接着一座,整个大营连绵十数里,数以万计的骑兵,围着篝火,随着炊烟阵阵,似乎向所有人证明,大金仍旧是这个世界上最强大的国家。
哪怕是大明,现在也难以集结起来十数万骑兵,这就是大金国的底蕴,哪怕打了这一次大败仗,他们损失三万余人马,也是最强的军队。
当然,努尔哈赤敏锐地发现,大营中的建州女真勇士们的情绪,似乎有些不太对劲,他们就像明军将士一样,有些迷茫,眼光有些呆滞,大营里不时地响起女人们的惨叫声。
这些随军的女奴,都是他们从科尔沁来的时候,从途中劫掠的各个部落,男子自然是杀光了,只留下了可以生育的女人和孩子。
以往这个时候,女真勇士们,应该在这些女奴身上发泄着多余的力量,然而问题是,现在的女真勇士,似乎转性了,他们只是殴打这些女奴,却没有对她们做些什么。
军队就是一支用胜利喂养的怪兽,接连的胜利,就会让这支军队越战越勇,越打越兴奋,努尔哈赤就是用了三十多年时间,用不断的胜利,把女真这个昔日如同绵羊一样的部落,打造出了女真不满万,满万不可敌的赫赫威名。
这就像当年的汉军士兵一样,他们在汉武帝的指挥下,东征西战,凭藉着手中的环首刀,打出了一汉抵五胡的赫赫威名。汉军不是没有经历过失败,可问题是,直到汉朝灭亡,强汉依旧恐怖如斯。巨唐同样也是如此,席君买以一百二十骑,大破吐谷浑一万余骑兵,斩阵敌首,李靖以三千骑兵夜袭阴山,李绩以六千骑兵大破二十万薛延陀大军。
然而问题是,仅仅这一次的战败,哪怕他们损失了三万余人马,这其中还有两万余蒙古仆从军和汉军炮灰,真正的女真勇士损失不过一万多人马。
这样的损失当然是很惨重的,但是大金国十数万大军而言,要弥补这样的损失并不难。真正让大家如此沮丧的并不是损失了多少人马,而是这次战役的经过。
毫无还手之力,完全是被吊打,无论他们多么勇猛,面对陈伯应麾下那些悍不畏死的明军士兵,他们完全没有还手之力。
他们一个人可以带着无数颗手榴弹,冲到他们中间引爆,他们看得非常清楚,那些明军士兵,明明有机会跳下战马,虽然有可能会被摔伤,但是一般不会致命,现在是冬天,穿得厚实,更为关键的是,地上还有大量的雪,可以缓冲。
然而,那些明军将士却没有跳下战马,而是故意抱着成捆的手榴弹,专门往人多的地方冲,冲到他们中间,直接引爆,那些明军将士被首先炸得粉身碎骨,却笑得非常开心。
所有建奴勇士都非常清楚,他们的敌人大明,拥有着绝对的人数优势,大明有足足两亿多人,别说一换一,就算是一百个人换他们一条命,他们也会被换得绝种了。
更为关键的是,这一战,陈伯应只是使出了那些手榴弹,他们那密如狂风暴雨般的火炮,还有火统,都没有使用,如果让数百上千门火炮,对着他们猛轰,他们该怎么办?
「爹个鸟!」
一个造型精美的银质酒壶,被狠狠地扔在雪地上,酒壶被摔扁了,却无人在意,阿巴泰非常愤怒,在努尔哈赤的诸子中,他虽然作战勇猛,却只有六个牛录,连小旗主都算不上,偏偏陈伯应往他伤口上撒盐,他仅有的六个牛录,一千八百人,昨天夜里被打没了九百余人。
阿巴泰明明没有做什么,受伤的怎么是他?
就在这时,一名负责倒酒的女奴脚下一滑,差点摔倒,她被阿巴泰一把薅住头发:「你他娘的敢嘲笑我?」
女奴成了阿巴泰泄愤的对象,他那砂锅般大手的拳头,重重砸在女奴的脸上,这张还算漂亮的脸,瞬间就破相了。
阿巴泰没有停止,拳头一拳接着一拳砸在这名女奴的脸上:「咔嚓」女奴的脖子被阿巴泰打断了,终于结束了她悲惨的一生。
周围的人也没有劝阻阿巴泰,因为像阿巴泰这样泄愤的建奴贵族比比皆是,正所谓种什么瓜,得什么种,结什么果。努尔哈赤的十五个儿子,一个比一个残暴,有杀生母的,有跟继母通奸的,有杀妻的,有虐子的,至于抢大嫂的更有名。
可以说,一窝坏种。
努尔哈赤坐在汗帐中,看着眼前这些垂头丧气的儿子和将领们,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
代善低着头,一言不发,他右臂上缠着厚厚的绷带,那是昨夜被弹片划伤的,阿巴泰双手流血,这是刚刚打女奴的时候,手被女奴的头盖骨划伤的。
阿敏脸色铁青,他麾下的镶蓝旗损失不轻,莽古尔泰还在喘着粗气,显然刚才的泄愤并没有让他平静下来。
「都说说吧。」
努尔哈赤缓缓开口:「这一仗,是怎么打成这样的?」
帐内一片沉默,凭心而论,这一仗就是因为努尔哈赤轻敌造成的,他虽然早知道陈伯应会夜袭,却没有通知那些蒙古部落,这一战中,损失最惨重的就是科尔沁部,一万六千余名骑兵阵亡或被俘虏,还有两千余人受伤。
这一战让科尔沁至少损失超过四成的青壮,吴克善都不知道怎么面对自己的族人,其他贝勒也不敢说,说实话,太伤努尔哈赤的面子了,万一惹了他,说不定脑袋要搬家。
「老十四你说!」
努尔哈赤望着多尔衮道:「你说说,这一仗是怎么败的?」
多尔衮虽然才十三岁,他却非常聪明,故意装作天真地道:「阿玛,那明狗用的是妖法,那些会炸的火球,一定是妖人炼出来的,否则,咱们的勇士怎么会————」
「十四弟。」
阿巴泰冷冷打断多尔衮,说道:「十四弟,那不是妖法,是火器,明军早就有,只皇太极冷冷的看向阿巴泰,心中暗忖:「蠢货!」
努尔哈赤能不知道怎么打了败仗,这只是想借多尔衮的嘴,堵死大家的口。
阿巴泰一瞪眼:「老八,你看我看干啥?」
「够了。」
努尔哈赤抬手道:「老八,你说。」
皇太极深吸一口气,缓缓道:「阿玛,儿臣以为,此战失利,有三点原因。」
「说!」
「首先是轻敌!」
这句话音刚刚落,努尔哈赤的脸都阴沉了下来。
「咱们从萨尔浒打到渖阳,从渖阳打到辽阳,明军从未真正赢过咱们。久而久之,从上到下,都以为明军不堪一击————」
努尔哈赤看向皇太极,这才点点头,心中暗忖:「好你个老八,还算有点眼力劲!」
「陈伯应,他不是一般的明军将领,陈伯应的火器,比咱们见过的所有明军火器都要犀利。那些能炸的火球,一发就能炸倒一片,咱们的勇士再勇猛,也冲不过那样的弹雨。」
「士气。」
皇太极继续道:「咱们的勇士,不怕死。但他们怕的是————白死。昨夜那些明军,他们抱着火球往咱们人堆里冲,自己也被炸得粉身碎骨。他们不怕死,因为他们知道,死了能换咱们几个。可咱们的勇士呢?死了能换什么?」
这话如同一把刀,狠狠扎进每个人心里。
是啊,死了能换什么?
以往打仗,死一个女真勇士,能换十个丶二十个明军。
可现在呢?死十个女真勇士,能换一个明军就不错了。而且那个明军还笑得出来,好像赚大了一样。
这种仗,谁还敢打?
努尔哈赤闭上眼睛,良久不语。
其他贝勒和将领说了无数的废话,他知道他们不是不知道,而是不敢说实话,那些披甲人丶包衣奴才,平日里被压榨得狠了,一旦看到女真主子也不是不可战胜的,他们会不会反?那些被强行徵召来的蒙古部落,看到大金露出败相,会不会转身就跑?
这一仗,输的不只是人马,更是人心。
「传令下去,」
努尔哈赤终于开口:「休整三日,杀牛宰羊,让勇士们吃饱喝足。告诉他们,这一仗,是本汗轻敌了。下一次,本汗亲自带队,一定踏平双城卫。」
众贝勒面面相觑,却也只能齐声应诺。
与此同时,双城卫。
陈应站在临时搭建的帐篷里,面前是一排排担架,担架上是昨夜阵亡的亲卫营将士。
五百二十三人。
陈应打了这个大胜仗,所有人都喜气洋洋,唯有他非常伤心,他准备的八千余匹挽马,废掉七千两百余匹,但是缴获却不少,足足有一万四千匹战马,还有大量财物,从经济角度来说,陈应大胜,他缴获了数以万计牛,十数万只羊,不仅可以弥补损失,还有很大富裕。
从伤亡比的角度来说,陈应带着一千余名他从永城来过来的亲卫,不仅毙敌一万四千余人,当然,这并不是说陈应昨夜只是给建奴造成了一万四千余人的伤亡,而是因为很多尸体炸碎了,特别是建奴在逃亡的时候,数千上万匹战马乱跑,马蹄只要踩在头颅上,坚硬的头盖骨就像西瓜一样四分五裂。
大明战功中认可的首级,一旦损失三分之一,或者是缺失,这颗首级,就不能计作战功,而且尸体再多,也不是会认尸体,只算首级,这也是明军为什么斩首远低于毙敌的真正原因,在后世的清史稿中,建奴修的清史,水分非常大。
可以通过简单的对比就知道了,建奴大胜明军,几乎没有败绩,姑且算他们是真实的吧,野人女真丶海西女真以及索伦部丶锡伯部,这些部落加起来两百多万人口,到最后,都成了濒危物种,那么问题来了,这些人哪里去了?
不会得猪瘟死了吧?
斩首级计算军功的方式不太科学,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论首级不论尸体,反而是相对公平的方式,因为无论蒙古人也好,女真人也罢,与汉人有着明显不同,在后世,分辨不出来,那是因为相互通婚,混血了。
在明朝的时候,生活环境同时,特徵非常明显,就像印度的四种姓,想冒充彼此几乎不可能,在明朝冒充建奴首级,也不太可能。但是尸体就很难辨别了。
陈应一个一个看过去,每看一个,心中就痛一分,很多尸体也已经炸得面目全非,当然,大宁军将士身上的身体牌,铁牌子上有各自的编号。
就像眼前这一具尸体,上面的编号是0079,陈应痛苦地闭上了眼睛,这个编号他非常熟悉,这是陈欢的号,也是原归德卫右千户所马牧百户所,也是陈伯应的同族,陈欢年龄三十九岁,但是他已经是有三个孙子,当爷爷的人了。
他从永城就跟着他的老兄弟,他的亲卫司把总,此刻静静地躺在那里,整张脸已经失去了皮肉,下额骨也不翼而飞。
陈应记得,昨夜他亲眼看到陈欢抱着三捆手榴弹,冲进一群建奴中间。火光冲天,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陈应道:「陈欢早年丧妻,有七个孩子,最大的二十五岁,最小的才不满一岁,他是去年在永城督造局的时候,开始跟着我,我赏他二十两银子,他娶了一个媳妇,他说等打完仗,要回家抱孩子————」
周斌低下头,不忍再看。
「张铁柱。」
陈应走到下一个担架前。
「编号0895,张铁柱,永城人,父母早亡,光棍一个。他平时话最少,干活最卖力。
本官曾答应他,等打完仗,给他找个媳妇,他本来可以跳马的。他看到建奴在集结,就直接冲过去了。他明明可以活着————」
周斌忍不住道:「大帅,您别太难过了。他们是自愿的————」
「自愿?」
陈应猛地转头,眼眶通红,「他们凭什么自愿?他们凭什么去死?命只有一条,活着不好吗?」
周斌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陈应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陈应接着道:「3103刘老四,五十三了,本该退役了,非要跟着来。他说他儿子在辽东战死了,他要给儿子报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