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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京城的反应
京城,紫禁城,乾清宫西暖阁。
「半月了,你们给朕的答覆就是这样的?」
咸丰将手中的奏摺狠狠摔到地上,站起身来,气得鼻孔翕张,咬牙切齿。
「情形不明。半个月前是情形不明,半个月后还是情形不明。就算是头猪,半个月也能拱出一条路来!你们呢?」
「皇上息怒!皇上息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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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暖阁内,几名军机大臣跪伏于地,头颅紧贴着冰凉的金砖。
为首的领班军机大臣文庆额头抵着地面,满心苦涩:「回皇上,不是奴才们不努力,实在是天津如今的情况太复杂了。」
「肃顺失联后,奴才派了几拨人,扮作粮商丶难民丶甚至叫花子,想混进城去。
可城门不开,城墙上有兵丁日夜巡逻,连护城河上都架了拦船的铁索,一副据城而守的模样。
如今已经折进去七八个人了,能得到的消息,只有城外远处看见城头旗号依旧丶未见火光丶未见异动。旁的,实在摸不着。」
半个月前,当那封直隶总督桂良遇刺的密折以六百里加急递入紫禁城时,咸丰虽然震惊,却并未失措。
与军机处的几位满臣汉臣商量后,他当即命肃顺为钦差大臣,赴天津查办此事。安抚桂良,同时问责天津镇总兵达年。
谁曾想,肃顺一去不返,连同他带去的三十名侍卫,亦杳如黄鹤。
这下是头猪也知道天津应该是出事了。
咸丰当即做出了一连串的决断。
命僧格林沁带本部兵马移驻通州东南的河西务,加固京畿外围第一道防线,以防有变0
令奉天丶山东丶河南各省派兵协防,严禁任何人从陆路丶海路接济天津。
同时,命人前往河间协丶静海营丶武清营丶霸州营丶王庆坨营丶永清营丶文安营等天津镇直属协营,让他们就近监视各营守备丶游击,暂夺其兵权,待查明天津事态后再行定夺。有抗命者,就地拿下。
然而,这些军令传出去丶执行下去,都需要时间。
各协营散布在数百里范围内,信使往返要三五日,驻军换将更要小心行事,以免激起兵变。
这么一来一回,事情便拖到了现在。
咸丰咬着牙,在西暖阁里来回渡步。
天津是漕运汇聚之地,掌控着京城的日常给养。运河上的漕船一年四季不断,粮米从江南源源北运,经天津转输京师。
漕粮一断,外敌甚至不用派出一兵一卒,京城就会因为飞涨的粮价而乱起来。
如今已经过了半个月,不能再拖下去了————
一念至此,他当即道:「无论天津城内是什么情况,朕都已经没有耐心了。
廷寄僧格林沁,令他统帅本部兵马,再徵调直隶丶山东等地的绿营兵,水陆并进,直抵天津城下。」
「城内之人如若肯开门投降,尚可保留性命。负隅顽抗者,皆杀!」
「喳!」
众军机大臣齐声应诺,额头在金砖上磕得咚咚响。
天津。
县衙的牢房内。
霉味丶尿骚味和潮湿的泥土气息混在一起,在这间暗无天日的地牢里经年不散。唯有正午时分,光线才能勉强照亮这里。
肃顺被关在此处已有十日。
十日前他还是堂堂钦差大臣,出入有仪仗,起居有人伺候。
如今他蜷缩在墙角的一堆发霉稻草上,身上那件石青色的蟒袍皱得像是腌菜,胡茬横生,眼窝深陷,整个人瘦了一大圈。
这十日,他每日仅有一碗稀粥果腹,饿得整个人都消瘦了不少。
「叫达年前来见我!」
肃顺看着前来送稀粥的衙役,挣扎着从稻草上撑起身子,有气无力地喝道:「我乃钦差,达年知道他自己在做什么吗?」
十日前,他们顺利进入了天津城。达年带人前来拜见,毕恭毕敬,一口一个「大人辛苦」,接风宴摆了满满一桌,山珍海味俱全。
可谁曾想,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他们便被迷晕了过去。
等再醒来时,便已出现在了监牢内。
「狗屎钦差,都他妈成阶下囚了。」
前来送饭的衙役嗤笑道:「我看还是每天的吃食给多了,让你们还有心思说话。」
另一个衙役道:「回去报告老大,明儿个的稀粥乾脆不放米得了,这一个个膘肥体壮的,想来也不会有事。」
「等什么明天,今天的粥也不给了,多饿一天算了。」
说着,两个衙役对视一眼,同时哈哈大笑起来。他们转身提起粥桶,原路返回,离开了牢房。
「该死的尼堪!」
肃顺瞪着两人离去的背影,咬牙切齿。「等皇上发觉这里的不对,派兵收复天津后,我一定要剐了这两个混蛋!」
一旁监牢里的侍卫低声道:「主子,不用等那么久。昨晚您睡着的时候,有衙役偷偷摸摸过来,说能放我们出去。」
肃顺的眼里闪过一抹光亮,急切道:「真的?什么时候能出去?」
侍卫环顾了一下四周,才凑近了栏杆:「主子莫急,据那衙役所言,今夜子时,他便会连同一些不愿反叛的人,送我等出城。」
肃顺这才笑了起来:「好好好,看来城内还是有识时务的人在的。」
与此同时,镇台衙门内。
达年看向汤和,奉承道:「您这招引蛇出洞真高明啊,城内的反对势力全被吊出来了。」
汤和坐在椅子上,微微一笑:「这群人藏在暗处,不把他们引出来日后迟早是个祸害。好在那钦差来得及时,放到县衙的牢房里当饵,鱼儿闻着味儿就来了。」
达年道:「目前已经确定今晚要起事的人有六七家盐商,都是天津地面上的大人物。
还有天津知县彭载恩,以及县衙的部分衙役。」
「他们已经联络好了水门守卫,子时会一同暴起发难,带着肃顺出城。」
汤和问道:「水门那边的防卫措施没问题吧?别到时候真被他们冲出去了,那脸可就真要丢大了。」
达年一拍胸脯,信誓旦旦道:「您放心便是,大队人马已经在附近藏好了,只等他们走到水门,便可一网打尽。」
夜,子时尚差小半个时辰。
县衙大牢外,两个衙役摸黑溜到了牢门前。他们动作轻巧,铁锁在他们的手中发出轻微的咔嗒声,一道接一道被打开。
肃顺和几十个侍卫早已等候多时,见铁锁被打开,纷纷从稻草堆上站了起来。
打头的衙役一边给他们解开脚上的铁链,一边低声催促道:「大人们快些,彭大老爷已经在后门等着了。」
肃顺一脚踹在那衙役身上,冷哼道:「我们怎么行事,还轮不到你一个尼堪来多嘴!」
衙役在地上滚了半圈,连忙跪下道:「是小的多嘴了,大人息怒。」
肃顺走出牢门,深吸了一口空气,忽然一个踉跄,向前扑去。
身后的侍卫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的胳膊,急切道:「主子!您没事吧?摔着没有?」
肃顺站稳了身子,骂骂咧咧道:「他妈的,饿得老子腿都软了。」
那衙役闻言,眼珠子一转,连忙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双手呈上,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容:「大人,小人这里有一块烧饼,您可以先垫垫肚子。」
一个侍卫接过来,打开油纸包,露出里面一块硬邦邦的烧饼。他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嚼,又等了片刻,确认无事之后才递给肃顺:「主子,没有问题。」
肃顺接过烧饼,狼吞虎咽地啃了几口,边吃边走。
一行人穿过昏暗的甬道,很快便出了监牢,来到了县衙后门。
后门处,天津知县彭载恩穿着一身旧布衣,身后背着一个包袱,见到肃顺连忙行礼,声音压得极低:「钦差大人,您受苦了。」
肃顺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脚步不停。
队伍继续前行,朝着城东南的水门摸去。
彭载恩和县衙的衙役走在最前面,心中多少有些不安。
这次联络忠义之士的过程顺利得有些出奇,城内的绿营兵仿佛毫无察觉,几乎没费什么力气行动就接近成功了。
他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但眼下箭在弦上,已经没有回头路可走。
一路上和他们汇聚的人越来越多,基本都是各大盐商及其家丁。一个个面色紧张,脚步匆匆。
有几个盐商瞅准了机会,想要凑过来拜见一下肃顺。
毕竟他是皇帝面前的红人,炙手可热,平日里想巴结都巴结不上。如今同舟共济,正是攀交情的好时候。
但肃顺此时却没有心情理会他们,一门心思只想着尽快逃出天津,回到京城复命。
很快,水门到了。
青石砌成的拱形门洞下,铁闸落下,隔开了城内的河道与外边的护城河。
一个穿着绿营衣服的人正蹲在闸边,看见彭载恩一行人的灯笼光,站起身来挥了挥手0
彭载恩加快脚步走上前去,低声道:「陈千总,快开闸。」
陈千总没有动,他望着彭载恩身后的队伍,笑问道:「人都齐了吧?」
「你管他齐不齐?先开闸放我们出去!」有性急的厉声道。
彭载恩也催道:「事态紧急,有些人没赶回来就算了,先放我等及钦差大人出去再说!」
忽然,四面八方响起了整齐的脚步声。
火把一支接一支地在黑暗中亮起,转眼间便将水门前的小小空地照得如同白昼。
几百个绿营兵从城墙上丶小巷子丶院子里冲出,乾脆利落,他们举着枪,枪口齐刷刷对准了水门前的一行人,团团围住。
彭载恩的嘴唇哆嗦着,终于明白了那种不对劲的感觉从何而来。他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一个年轻的声音便从火把后面传了过来。
「彭大人,多谢了。这么多人,真让我们自己一个一个去翻,不知道得翻到猴年马月去。」
汤和从火把的光影里走出来,手按刀柄,脸上的笑容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格外刺眼。
彭载恩身体一晃,几乎要瘫倒在地。
肃顺的脸色在火光下同样白得发青,他死死盯着汤和,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逆贼,皇上不会放过你们的。」
「那你是没机会见到了。」
汤和挖了挖耳朵,轻声道:「开火!」
密集的枪声响起,将水门旁的一百多道身影打成了马蜂窝。
河西务。
蒙古亲王僧格林沁的行辕便设在此处。
这座小镇位于通州东南,坐落在北运河西岸,把守着从天津通往北京的官道。镇子不大,但位置紧要,历来是京畿防线的锁钥之地。
自移驻此地以来,僧格林沁已将镇子周围的平地改成了临时校场,官道两侧扎满了营帐,一队队蒙古骑兵在校场上操练,尘土弥漫。
中军大帐内,僧格林沁的面前铺着一张天津周边的地形图,标注着天津城丶北仓丶大沽口丶海河以及周边各条官道和水道的详细位置。
他俯身研究,目光在天津城和城北二十里外的北仓之间来回游移。
帐外传来马靴踏地的急促声响,一个戈什哈掀帘进来,单膝跪地:「王爷,京中廷寄。」
僧格林沁接过文书,拆开看完,沉默了片刻后,将文书搁在桌案上,重新低下头看地图。
「天津城内有消息吗?」
那戈什哈摇了摇头,道:「城内依旧毫无消息传出,但城外有了异动。」
「讲!」
「河南灾民已到了天津城下,城内派人出门施粥赈济,同时将人往大沽口方向引,说是要送灾民们去关外。」
「去关外?」
僧格林沁这回是真的惊讶到了。
要知道,朝廷此时严禁汉人进入东北,为此还修筑了柳条边。被抓到的汉人轻则捉拿遣返,重则遭遇牢狱之灾。
桂良和达年身为满人,对此应该再清楚不过了。
「桂良,达年,你们到底想要做什么?」
他喃喃着,手指从河西务往南划,停在北仓的标记上。
「天津既然施粥放粮,肯定要从北仓运粮,不然支撑不了多久。
传令,绰克图率一千五百骑兵先行,沿官道南下,直扑北仓。到了北仓之后将守军肃清,切断北仓与天津城之间的道路,确保北仓的粮食一粒也运不进天津城。」
「是!」戈什哈低头领命。
一个时辰后,一千五百蒙古骑兵已经列队完毕。绰克图将马刀向天一扬,骑兵发出整齐的呼喝,马蹄如雷,朝南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