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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虚与委蛇
一直到天将破晓,东边的天际泛起一层灰蒙蒙的鱼肚白,西城门方向依旧没有任何动静。
冯天纵靠在暗巷冰冷的墙壁上,等了整整一夜。
远处城墙上巡逻的火把已经换过两轮,守城弩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没有一支队伍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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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的,一群猪队友。」他把刀往腰间一挂,转身朝巷子深处走去,「跟他们组队,什么事也干不成。撤。」
慕容珊珊提着裙摆跟在他身后,冯太平带着太平真人和玄甲重骑无声无息地跟上。
一行人在黎明前最暗的那段天色里穿过空无一人的街巷,回到客栈时天边刚泛起一层薄薄的亮光。
冯天纵推门进屋,灌了一大口凉茶,越想越窝火。
四路人马,说好的子时同时动手,结果四路全在等别人先冲。他傻傻等到天亮,连个鬼影子都没见到。
东城门方向,道玄真盘膝坐在一处民宅的耳房里。
他闭着眼睛,神色平和,仿佛入定了一般。身旁一名弟子几次想要开口,看了看他的脸色,又咽了回去。
直到天快亮的时候,道玄真才睁开眼睛,站起身,拍了拍道袍上的灰尘,淡淡地说了句:「撤吧。」他的语气平静如水,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南城门方向,何元魁趴在一条窄巷的墙头上趴了整整一夜,露水打湿了他的衣襟。
当东边的天色开始发亮时,他翻身跳下来,一脚将脚边的石子踢飞出去。
石子撞在对面墙上弹回来,咕噜噜滚到他脚边,他看都不看,转身便走。
「何长老,不等了?」身后弟子追上来问。
何元魁停下脚步,忽然笑了一声,摇了摇头:「全在等别人先动手一也是,谁先动手谁先死,谁都不是傻子。撤。」
他翻身上了客栈二楼的窗户,心里暗骂了自己一句:早知道这群人靠不住,还不如一开始就自己找路子。
北城门方向,慧明与戴纶趴在一座茶楼的屋顶上。
天色破晓时,慧明缓缓站起身,双手合十,低低念了一声「阿弥陀佛」,随即又加了一句脏话。
戴纶在一旁冷冷地说了句「大师破了戒」,慧明面不改色地反问了一句:「和尚骂佛是家常便饭,戴施主今日算是见识了。
两人相视无言,各自带着人从房顶撤了下来,谁也没再提昨夜的事。
冯天纵灌完一杯茶,重重地把杯子墩在桌上。
「公子,咱们接下来怎么办?」慕容珊珊站在他身旁,轻声问道。
「那些名门正派指望不上,就再等等。」冯天纵靠在椅背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扶手。
「要是白莲教再逼得紧,就先假意加入他们。大不了我那西拉河流域的地盘不要了。」他语气说得平淡,心里却已经把最坏的打算做好了。
跟着白莲教混显然没什么前途——专业造反一千年都没成功过,用失败千年的信誉保证,跟着他们混的,全都没有好下场。
但如果白莲教真拿刀架在他脖子上,也不是不能先答应。
大不了以后大燕混不下去,就去海外。赵平那批人已经出海了,万一那边真找到了合适的岛屿,他手里至少还有一条退路。
只是没每年几十万两银子的地盘,就这么丢了,他还真是舍不得。如果能够保住地盘,那当然还是要保住的好。
就在这时,冯太平推门进来,低声通报:「帮主,白莲教方盛前来拜访。」
冯天纵眉头一皱说道:「他怎么又来了?」
在这个当口,他们刚刚准备冲城而没动手的时候。方盛上门,这里面就有问题。来的太巧了。
他整理了一下衣襟,在太师椅上坐正,说了声:「请他进来。」
方盛大步跨进门槛,一进门就朝冯天纵抱拳,脸上的笑容比外面渐亮的天色还敞亮:「冯帮主,和那些名门正派打交道的感受如何?」
冯天纵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随即不动声色地吹了吹浮沫:「方舵主说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不太明白。」
「哈哈哈,明人不说暗话。」方盛撩袍在冯天纵对面坐下,身姿随意,目光却牢牢盯着冯天纵的脸。
「那些名门大派的人,看不起人不说,还卑鄙无耻,足够虚伪。
明明说好了大家一起冲城,他们却想让冯帮主的人率先动手,好吸引我们的注意力将你们平江帮当炮灰使,有这么回事吧?」
冯天纵心中一惊,面上却不露分毫。
这件事发生在程家大院议事堂,当时在场的全是各门各派的头面人物,方盛一个白莲教的分舵舵主,却将他们的计划知道的一清二楚,这件事本身就透着不寻常。
他沉默了一瞬,没有否认,也没有追问方盛的消息来源,只是慢慢喝了一口茶。
那些江湖中人里,早有人投靠了白莲教,或许是哪个小门派的头领,或许本来就是白莲教安插进去的暗桩。
白莲教这种造反专业户,隐藏身份是基本功一身份暴露的,早就被六扇门追杀到死了。
方盛见他这副反应,脸上的笑意又浓了几分:「那群人不过是一夥乌合之众,能成什么事?」
他往前倾了倾身,语气变得恳切起来,眼神里却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得意:「冯帮主,和那群人打过交道以后,是不是对我们白莲教又有了新的看法?
这好坏都是对比出来的。我们白莲教虽然名声不好,但那都是朝廷和世家抹黑的。
至少咱们白莲教,从来没坑过你对不对?那群名门正派,你和打交道短短几天,就坑了你两次。
一次倒打一耙,污蔑你偷马贼,一次是昨天晚上,说好一起冲城,却想要拿你当炮灰。
这些事情我们都一清二楚。」
「冯帮主,你对我们白莲教可能有些误会。
这世道黑暗,贪官污吏横行,我们白莲教就是要替天下百姓向高高在上的官老爷和那些百年千年的世家讨一个公道。」
他说到激动处,脸上的表情已经从恳切变成了狂热—「尽管我也知道,造反成功的希望不大,但是世道黑暗,总要有人第一个站出来呐喊,为百姓发声。」
「每一次王朝的倾覆,都少不了白莲教出的那一份力。
每到王朝腐朽的时候,都是白莲教第一个站出来,为天下百姓发出推翻腐朽的第一声怒吼。
「怎么样,冯帮主,要不要加入我们?」
冯天纵看着他那副慷慨激昂的模样,心里腹诽了一句:说的还挺像那么一回事儿。
朝廷确实是黑暗,但白莲教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啊。
他放下茶盏,脸上依旧挂着那副客客气气的笑容,把那套说辞又搬了出来—平江帮是好几个兄弟一起建立的,他名义上是帮主,但年纪轻,这么大的事,得跟帮中兄弟商议之后才能答覆。
方盛知道他在拖延时间,也不着恼,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下摆,临走时忽然回头,朝冯天纵笑了一下:「冯帮主,我相信,你会愿意加入我们的。」
那语气笃定得像是在说一件板上钉钉的事。
方盛前脚刚走,慕容珊珊还没来得及把新沏的茶端上来,冯太平又推门进来了。这回是道玄真求见。
冯天纵靠在椅背上,心里那点火气还没消。
道玄真进门时依旧一身道袍,步履从容,脸上挂着那副招牌式的和煦笑意,对昨夜商议好的事情只字未提,仿佛子时的约定丶四路人马的集体爽约,全都没有发生过一般。
「冯帮主,白莲教的人又来了吧?估计你再拖也拖不了几天了。我是来请你随我走一趟的,咱们再议一议,如何?」
冯天纵看着他脸上那副和煦的笑容,心里那股火噌地又窜上来了。他算是看透了这群名门正派—典型的干啥啥不行,偏偏还自我感觉良好。
和这群乌合之众搅在一起,好处捞不到不说,一个不小心,还要被他们坑。
要不是昨天晚上他多留了个心眼,这会儿说不定已经被这群黑心的蛆给坑死在城门下了。
「算了。」他靠在椅背上,连茶都懒得端了。
「我也看出来了,咱们这群人心不齐,里面还不知道藏着多少个白莲教的耳目。
这要是能成事,那才叫见了鬼。」
道玄真闻言,沉默了片刻,随即抬起头,正色道:「冯帮主,说起这个,我得给你道个歉。
昨天的事确实事发突然一我也是动手前一刻才察觉队伍里有内鬼,事出紧急,来不及通知你们。
不过想必其他人也有发现,不然怎么大家都没有动手呢。」
他这话说得诚恳至极,脸上那副坦荡的表情仿佛在说一个事实。冯天纵还没开口,旁边的慕容珊珊先笑了一声。
「玄真道长,你们真武观的道士都这么会说话吗?」她把茶盏往桌上一搁,语气里带着几分揶揄。
「明明是所有人都各怀鬼胎,在等别人先死,到了你嘴里倒成了来不及通知」
这话说出去,你自己信吗?」
道玄真脸上难得露出几分尴尬之色。
他虽然年轻,却也是见过世面的老江湖了,被这话噎住也不辩解,只是朝冯天纵拱了拱手:「冯帮主,贫道确实是来赔罪的。昨夜之事,贫道心中有愧。」
「行了。」冯天纵摆了摆手,靠在椅背上,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说来说去还是我太天真了。
你们这群名门正派,个个家大业大,真到了要拼命的时候谁都不想当出头鸟。
我理解一等别人先冲,等别人去吸引先天高手,等别人先死。主意打得都挺好,就是没人肯当那个「别人」。」
他顿了顿,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忽然笑了一声:「不过这样也好。
至少让我看明白了一件事跟你们合作,我平江帮永远是那个别人」。
你们是穿鞋的,我们是光脚的。你们死了弟子要跟师门交代,我死了兄弟没人替我出头。
所以这出城的事,咱们各凭本事吧。从今天起你们也别来找我了,我怕再跟你们待在一起,哪天被你们卖了还帮你们数钱。」
他这话说得直白,直白到道玄真听了也沉默了片刻。过了好一会儿,道玄真才叹了口气,没再辩驳,拱了拱手转身告辞。
慕容珊珊走到冯天纵身边,低声问了一句:「公子,你刚才说的是真的?」
冯天纵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嘴角挂着那副她熟悉的丶看不出深浅的笑意:「半真半假。
不跟他们合作是真的—至于出城的事,我再想想。」
他一边说着一边在心里飞快地盘算,白莲教那个先天高手到底有多强他不知道,但方盛现在还跟他客客气气地说话,说明这层窗户纸还没捅破。
能拖一天是一天,他的兵力每周都在涨,拖得越久,筹码越多。
冯天纵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意识却早已沉入通天城,连接了灯塔。
赵平的视野骤然在脑海中亮起。
海。一片蔚蓝的海,辽阔得让人心悸。
赵平正站在一片沙滩上巡视,后方是一个天然形成的避风港湾,三面环山,一面向海,三艘二级战舰正安安静静地停泊在湾内,船身随着微波轻轻晃动。
船体上多了几处修补的痕迹—这一路从怒龙江入海口沿海南下,风浪显然没少折腾他们。
再往里走,短短几天的时间。水寨的雏形已经搭起来了。
几十间木屋依山而建,屋顶上铺着厚厚的树叶,炊烟正从其中一间最大的木屋里袅袅升起。
几个神射手蹲在礁石上修补渔网,看见赵平过来,站起身抱拳行礼。
赵平摆了摆手,继续往前走,一直走到水寨最高处的一块巨岩上,站定,转过身,面朝大海的方向。
冯天纵借赵平的视野,将整座岛屿扫了一遍。岛的西侧有一片平坦的滩涂,涨潮时淹没丶退潮时露出,正是晒盐的绝佳场地。
东侧是一道断崖,崖下暗礁密布,天然的防御屏障。南面是那片白沙滩和避风港,是唯一适合登陆的方向,只要守住这片沙滩,整座岛便固若金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