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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不食(第1/2页)
正月初九。河北。真定以南八十里。
过了淮河,走了七天。
七天里,他们只见过三户人家。两户是空的,一户住着一个瞎眼的老汉,养着四只羊。老汉给他们煮了一锅羊汤,没要钱,只要他们告诉他:南边现在是谁当皇帝。
“赵构。”风不问说。
老汉哦了一声。
“赵家的。”他说,“那还是赵家。”
“不然你以为是哪家?”
“我这几年听过好几个名。”老汉说,“听过姓张的,听过姓王的,还听过一个姓刘的。”
他把羊汤舀到碗里。
“谁当都一样。”他说,“我就想知道,谁管这边。”
“这边没人管。”
“没人管。”老汉重复了一句,把碗放下,“那我这四只羊,就是自己的了。”
他说完,笑了一下。
那是叶孤鸿这几天见到的第一个笑。
第七天傍晚,他们进了一个废庙。
庙是土地庙。神像的脑袋掉了,滚在墙角。屋顶缺了三片瓦,雪从缺口落进来,在神台上积了一小堆。
庙里有人。
一个老卒,蹲在香案后面,烤火。
他穿的还是军衣。军衣破烂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脚上是一双没有鞋底的鞋,用草绳缠着。他烧的是庙里的木牌——先烧断了腿的香案,坐在那儿,把牌子一块一块地掰开,丢进火里。
看见人进来,他没动。
他只是把火盆往自己这边拉了半寸。
“有吃的吗?”他问。
叶孤鸿从褡裢里摸出半张饼,递过去。
老卒接了,没有立刻吃。他把饼掰成三块,先塞进怀里两块,剩下那块,一点一点地嚼。
嚼得很慢。
“你叫什么?”风不问问。
“郝五。”
“当过兵?”
“杂役。”郝五说,“跟着走的兵,不算兵。挑担、烧水、埋人,那是我。”
“你从哪儿来?”
郝五抬起头。
“白沟。”
“白沟是哪儿?”
“是宋和辽的老界。”郝五说,“一条河。过了那条河,就不是咱们的地了。”
他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
“我那年跟人过去一趟。”他说,“回不来。后来是在那边病了,他们嫌我碍事,把我扔了。我讨了三年饭,讨回来的。”
“你去那边干什么?”
“押人。”郝五说,“押一群官。”
火盆里,木牌烧断,塌下去。
“里头有个老官。”郝五说,“我到现在还记得他。”
他把火拨了一下。
“那队伍,走了两个月。”他说,“走的时候,是四月,花都开着。到我们那儿,是秋天。”
“队伍里什么人都有。当官的,穿金戴银的,会画画的,会写字的,还有一个会看星星的。”
“最多的是女人和孩子。”
郝五的手停在火上。
“她们不哭。”他说,“开头哭,后来不哭了。”
“为什么不哭?”
“因为哭没用。”郝五说,“而且她们得省力气。走两个月,一天走三十里。哭一次,就走不动半天。走不动,就落在后面。落在后面,就没人管了。”
“我见过一件事。”
“什么?”
“有个女的,抱着一个孩子。孩子三岁。”郝五说,“她那件衣服,里子拆开,缝着一小块布。布上写着字。”
“写的什么?”
“我不认得。”郝五说,“可她每天都在看那块布。看的时候,用指头一个字一个字地按,按一遍,再按一遍。”
“后来呢?”
“后来孩子病了。”郝五说,“她把那块布拆下来,包了孩子。”
“再后来呢?”
郝五没有回答。
他把一块木牌丢进火里。
“我不认得字。”他说,“我到现在也不知道,那块布上写的是什么。”
“可我记得她按布的样子。”
“她按布的样子,像在数人。”
白沟驿。入秋。
驿舍是土的,三间。
北边一间住金兵,四五个;南边一间堆草料;中间那间,住着那个老官。
老官已经五十多了。头发白的多,黑的少。胡子修得很整齐。他不说话——不是不会说,是不屑于说。金兵进来,他不抬头;给他饭,他不看。
他是自己一个人住一间屋的。
金人给了他这个体面。
金人的头目是个百人长,姓蒲,二十七八岁,脸上有一道旧疤。他头一天来劝过一次。
“你吃。”
老官不说话。
“你不吃,死了,我不好交。”
老官看着他。
“你交不交,是你们的事。”
蒲百人长看了他很久。
“我不懂你。”他说。
“你不用懂。”
蒲百人长走了。
第二天,他又来了。
这回他带了一碗羊肉。
“这是我们过节才吃的。”他把碗放在老官面前,“你吃一口,我回去就说你吃了。”
老官把碗推回去。
推得很轻。
“臣,”他说,“不敢食。”
“什么?”
“不敢食。”老官说,“这不是不吃饭。这是我不敢吃你们的饭。”
蒲百人长站在那儿。
他不懂这句话。
他懂的是刀、马、箭、攻城。他不懂一个人为什么要饿死自己。
他把那碗肉端走了。
端到门口,他回过头,问了一句:
“你叫什么?”
老官没有回答他。
回答他的是守在门口的那个杂役。
“张。”郝五小声说,“他姓张。”
蒲百人长点点头。
他往外走,走到院里,又停下了。
“我知道他姓张。”他说,“我要问的是,他是谁。”
郝五答不上来。
蒲百人长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我们打进来的时候,”他说,“南边的官,我见过几十个。有的跪,有的哭,有的把官印藏在靴子里。”
“只有两种官我没见过。”
“哪两种?”
“一种是不跪的。”蒲百人长说,“一种是不吃饭的。”
“他两样都占了。”
他把那碗肉放在台阶上。
“这碗肉,我不端回去。”他说,“他要吃,就吃。”
肉在台阶上放着。放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肉冻上了,上面落了一层霜。
没有动过。
第一日
老官开始不吃饭。
他本来是不吃金人给的饭。到了白沟驿的第三天,他连自己带的干粮也不吃了。
他不是没得吃。他随身的包袱里有炒米,有干饼,还有一小罐盐。他把包袱打开,看了一眼,又系上。
系上之后,他就不再打开了。
那天夜里,郝五给他送水。
老官接了水,喝了一口,把碗放下。
“你叫什么?”
郝五愣了一下。
“小的郝五。”
“郝五。”老官说,“你替我办一件事。”
“官人吩咐。”
“我死之后,”老官说,“你把我身上这件衣服留下。”
郝五不明白。
“为什么?”
“这件衣服是南边的。”老官说,“是东京的布。我不想穿着南边的衣裳,埋在别国的土里。”
郝五说:“官人,您别这么说。”
老官笑了一下。
那是郝五第一次见他笑。
“我不怕死。”他说,“我怕的是——我死得太慢了。”
“官人,”郝五蹲在他脚边,“小的问一句。”
“问。”
“您家里,还有人吗?”
老官很久没有说话。
“有。”
“在哪儿?”
“在前面。”老官说,“前头那队里。”
郝五愣了一下。
“他们也在队伍里?”
“两个儿子。”老官说,“老大三十一,老二二十八。他们也跟着走。”
“那您……”
“我跟他们说过一句话。”老官说,“临走那天,我告诉他们:你们要活着。”
“活着做什么?”
“活着回来。”老官说,“回来把该说的话说清楚。”
郝五不明白。
“那您自己呢?”
老官看着门口。
“我不一样。”他说。
“哪儿不一样?”
“他们还能做事。”老官说,“我这个年纪,我做的事已经做完了。”
“我现在能做的,只剩一件事。”
“什么事?”
老官把手放在膝上。
“告诉他们一件事。”他说,“有些事,是不能答应的。”
“答应一件,就会有第二件。”
“答应到后来,你就不是你了。”
他闭上眼。
“我这辈子答应过很多事。”他说,“最后这一件,我不答应。”
郝五蹲在地上,看着他。
他一辈子没读过书。他也听不懂“答应“这两个字,到底是什么分量。
他只知道一件事:
这个人,是他见过的第一个,明明可以活,却不肯活的人。
第二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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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天亮,老官把衣冠整好。
他把头发重新束起来,把帽子戴正,把外衣一件一件穿整齐。他做这些,做得极慢——手在抖,可他不急。
整完,他坐下了。
坐下之后,他就不再起来。
那天,驿站外面来了一队人。
是二帝的队伍。
队伍从白沟过。车、马、人,排成一条线,从北边的雪路上一寸一寸地挪。车轮在冻土上响,嘎,嘎,嘎。
那声音响了一整个上午。
老官在屋里听着。
他一声不吭。
到了晌午,车队过完了。
有一个人进了驿舍。
那是队伍的押送官,女真人,穿一件貂裘。他站在门口,看着老官。
“你还在这儿。”
老官看着他。
“陛下过去了?”他问。
“过去了。”
“过了河?”
“过了。”
老官点点头。
他闭上眼睛。
“那我不过了。”
第三日
第三天,老官开始写字。
不是写东西。他是在纸上练字。
他有半刀旧纸,一小锭墨,一支笔。他每天磨一次墨,磨得很稠,然后一张一张地写。
写什么?写“臣“。
一个“臣“字,写一张。
写完,他把纸晾在膝上,等干,再叠起来。
一天下来,他写了三十七张。
三十七张,全是同一个字。
郝五在旁边看着,看不懂。
“官人,您写这个做什么?”
老官没有立刻回答。
他写完第四十张,把笔搁下。
“写给自己看。”他说。
“您不是天天写吗?”
“我写了三十年。”老官说,“我写过奏章、写过军令、写过榜文。我写过一个字,救过三千人;也写过一个字,害过三千人。”
他看着膝上那一叠纸。
“到今天我才明白,写字的人是很容易忘的。”
“忘什么?”
“忘自己是臣。”
他把那一叠纸收起来。
“我怕我明天忘了。”
第三日夜里。
那天夜里,老官说了很多话。
郝五后来想,他大概是把一辈子的话,攒到那几天里说。
“你去过汴京吗?”他问。
“没有。”郝五说,“我是京东人。”
“汴京好。”老官说,“不是宫殿好。宫殿我看腻了。”
“那什么是好的?”
“是早起。”老官说,“汴京的早晨,是有声音的。卖水的敲桶,卖炭的吆喝,卖炊饼的拍案子。一千多万人,一起醒来。”
“我做了三十年的官,我从来没听过那些声音。”
“那您什么时候听到的?”
“围城的时候。”
郝五不说话。
“围城那三个月,”老官说,“城里没有水,没有柴,没有米。后来,开始吃马。再后来,吃老鼠。”
“有一个晚上,我上城墙。”
“我在城墙上站着,往下看。”
“城下面,是金人的营,火堆一连串,像天边开了一道口子。”
“城里是黑的。”
“我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什么声音?”
“哭声。”老官说,“不是一个人哭。是很多人哭。”
“那哭声很轻,很散,像雪落在地上。”
“我站在城墙上,听了半个时辰。”
“我听完,才知道那是什么。”
“是什么?”
“是我这辈子该听的声音。”老官说,“我做了三十年官,我从来没听过这个声音。”
“我一直以为百姓是不会哭的。”
“后来我才知道——他们不是不哭。”
“是没有人听。”
他把手里的纸翻了翻。
“我现在不写字了。”他说,“我写不动了。”
“我一张一张写'臣',是因为我要练一个字。”
“练好了,我要写一句话。”
“什么话?”
老官没有回答。
他闭着眼,靠在墙上。
“明后天再说吧。”
第四日
第四天,老官开始记不清人。
他认得郝五。他认不得一天里换过班的两个金兵。有个金兵给他端水,他看着那个人,问了句:“你是若水?“
郝五没听懂。
金兵也没听懂。
老官看着那个金兵,看了很久,然后闭上了眼。
“不是。”他说。
那天夜里,他忽然叫了一声。
叫声不大,是“若水“两个字,后面跟了半句话。郝五没听清。
他把郝五叫到跟前。
“你识字吗?”
“不识字。”
“好。”老官说,“不识字好。”
他躺了一会儿。
“郝五,你听我说一句话。”
“官人您说。”
“你记不住,也没关系。”老官说,“你只要知道,有个人叫李若水。他比我死得早,比我死得难看。”
“他怎么了?”
“他骂人。”老官说,“他不肯闭嘴。他们割了他的舌头,他还坐得直;他们断了他的喉咙,他才倒。”
“就这么死的。”
他停了一下。
“我一直觉得,他死得比我强。”
郝五不敢接话。
外头,两个金兵在换班。
新来的那个往屋里看了一眼。
“还没吃?”
“没吃。”
“第四天了。”
“第四天。”
新来的那个摇摇头,走开了。
他不明白。
在他们那儿,人是要吃东西才能活的。一个人不吃饭,只可能是因为他病了,或者他疯了。
他们没见过第三种人。
——那种人,把“不吃“当成一句话,说给别人听。
那天夜里,老官忽然问郝五:
“你说,他们懂不懂?”
“谁?”
“外头那些。”
郝五想了想。
“不懂。”
“不懂好。”老官说。
“为什么好?”
“不懂,就说明他们没听过。”
他闭上眼。
“没听过,就还来得及。”
“你还记得他的事吗?”老官又问。
“记得。”郝五说,“官人这两天说了七八回。”
老官笑了一下。
“我是替他说。”他说,“我怕没人记得他。”
后来那三年
(这是郝五自己讲的。他讲的时候,火已经快灭了。)
老官死以后,郝五被留在白沟驿。
留了四十天。
四十天里,他埋了老官——不是埋,是“放“。
金人不让埋。金人说:他不过河,就放在河这边。
所以郝五把他放在河南岸的一块高地上。
没有坟。
郝五找了三块石头,摆成一个圈。圈里,他放了一样东西——那是老官随身的一小块旧砚。
砚是石头做的,沉。郝五背不动。他把砚放在石头圈里,就当作一个记号。
放完,他跪下磕了三个头。
他不会说别的,只说了一句:“官人,我给您留着。“
后来金人把他扔了。
扔在燕京外的一条路边。他病得走不动,金人嫌他费粮。
郝五在地上躺了两天。
第三天,他爬起来了。
爬起来之后,他开始往回走。
没有钱,没有马,没有路引。他就跟着人走——跟商队、跟和尚、跟逃难的人。走到哪儿,讨到哪儿。讨不到,就吃树皮、吃草根。
他走了三年。
三年里,他学会了三件事:
第一,不要在白天进村。白天村里有人,有人就有官府的眼睛。
第二,不要在人前吃饭。吃快的人,别人不记你;吃慢的人,别人记你一辈子。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件——
不要在夜里哭。
因为夜里哭的人,第二天早上起不来。起不来,就走不动。
郝五走回淮北的时候,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有人问他:你从北边回来,你还回去吗?
郝五说:不回去了。
那个人问:那你在北边的东西,就不要了?
郝五把手伸进怀里。
“要的东西,”他说,“我带着。”
同一夜。千里之外。
乌沙渡的江面上,冰在响。
不是裂。是冻。
封了二十六天的江,比封的那一天更硬。硬的冰不会响,可这一夜响了——那是冰下面,水在走,走不动,撞了一下。
咔。
极轻的一声。
阿渡半夜醒了。他趴在窗上,往外听。
听不见别的。
他躺回去,想起那七只扣着的碗。
他不知道,同一夜,在千里之外的一间土屋里,有一个老官正在饿自己。
他更不知道,那个老官写的那三十七张“臣“字里,有一张会一直留到十年以后。
——不是留给他。
——是留给一个还没有出生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