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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
李承平发出一声惊骇的嘶吼。
他眼疾手快,双膝重重砸在金属地板上。
向前猛扑。
稳稳接住了直挺挺倒下的李青云。
沉。
触手可及的重量,却轻得像是一把乾枯的树枝。
李承平这才发现。
这个撑起华夏经济半边天的男人,后背早已瘦得硌手。
医生!
赵山河一脚踹翻了旁边的设备推车。
拔出配枪,红着眼珠子朝天花板鸣枪。
砰!
枪声在地下五百米炸响。
把全基地的医生都给老子拖过来!
整个绝密实验室瞬间乱作一团。
最高级别的红色医疗警报,凄厉地响彻地下基地。
红灯狂闪。
三分钟后。
一架重型医疗直升机撕裂大漠的风沙。
螺旋桨咆哮。
直扑临海市。
抢救室的大门紧闭。
全球最顶尖的十五位医学泰斗,连夜搭乘专机赶到。
他们站在病床前,看着各种仪器吐出的数据。
满头冷汗。
院长拿着最新的活检报告,双手抖得像秋风里的树叶。
走廊外。
李承平满手是血,那是砸破玻璃罩留下的。
他没包扎。
死死盯着紧闭的大门。
咔哒。
门开了。
院长走出来,摘下口罩。
脸色灰败。
怎么样?
赵山河一把揪住院长的衣领,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
少爷到底怎么了?是不是中毒!
不是中毒。
院长咽了口唾沫,声音乾涩。
也没有突发恶疾。
李承平皱起眉头。
那为什么会晕倒?
枯竭。
院长低下头,不敢看这对杀气腾腾的叔侄。
李董的身体机能,走向了自然的枯竭。
他透支了太多。
这几十年,他的大脑和神经一直处于超负荷的高压状态。
就像一台没有加过机油,却全速运转了半个世纪的发动机。
院长声音发苦。
油尽灯枯。
零件老化到了物理极限。
大限将至了。
走廊里死一般寂静。
赵山河松开手。
院长跌坐在地上。
铁打的汉子,眼眶瞬间红透。
不可能!
李承平咬着牙,眼底翻涌着水光。
青云医疗有最先进的靶向药,有克隆技术!
用钱砸!换血!换器官!
没用的。
一道平缓丶沙哑的声音,从病房里传出。
打断了李承平的疯狂。
李承平和赵山河猛地冲进病房。
初冬的阳光穿透百叶窗,打在病床上。
李青云醒了。
他靠在枕头上。
身上插满了密密麻麻的管子,连着各种冰冷的仪器。
金丝眼镜放在床头柜上。
没有了镜片的遮挡,那双深邃的眼眸,此刻出奇的平静。
爸。
李承平扑到床边,握住父亲冰凉的手。
我这就联系梅奥诊所的专家,我们去美国。
李青云抽回手。
拔了。
他指着手臂上的输液管。
院长吓得连滚带爬地凑过来。
李董!这不能拔!
这是营养液和强心剂,拔了您撑不过三天!
我们还可以切开气管,上ECMO,至少能让您再多活半年!
李青云偏过头,看着院长。
浑浊的目光里,依然透着不容置疑的霸气。
苟延残喘半年。
每天像个漏气的破轮胎一样躺在床上?
靠这些塑料管子当个活死人?
李青云冷笑一声。
那是侮辱我。
拔了。
他重复了一遍。
语气不容忤逆。
院长哆嗦着手,不敢动。
赵山河抹了一把老泪,走上前。
别惹少爷生气。
赵山河声音哽咽,眼圈红得滴血。
拔。
几名护士战战兢兢地上前,取下仪器。
管子抽离身体。
李青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办出院。
他撑着床沿,坐直身体。
回家。
两个小时后。
青云壹号院。
阳光正好,没有风。
院子里的老槐树掉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伸向蓝天。
李青云穿着一件柔软的灰色羊绒衫。
坐在当年老爹李建成最爱躺的那张摇椅上。
摇椅轻轻晃动。
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院子里站满了人。
李承平丶李念祖,还有家族里所有的核心成员。
甚至连远在非洲开拓市场的几个大区总裁,也连夜飞了回来。
所有人站在草坪上。
大气都不敢喘。
几个年轻的孙辈红着眼眶,低头抽泣。
都哭什么。
李青云闭着眼,享受着阳光的温度。
我还没咽气。
抽泣声瞬间憋了回去。
李承平走上前,半蹲在摇椅旁。
爸,大家都到了。
李青云睁开眼。
拿过旁边桌上的金丝眼镜,戴上。
视线扫过这张张熟悉的面孔。
没有长篇大论的遗嘱宣告。
也没有什么争夺家产的狗血戏码。
关于权力的制衡,关于财富的传承。
早在十几年前,他成立冷酷的家族信托时,就已经安排得滴水不漏。
李家,乱不了。
青云帝国,也塌不下来。
叫你们来,只交代一件事。
李青云的声音平缓。
像是在谈论晚饭吃什么。
等我走了以后。
丧事,一切从简。
此话一出,院子里的人面面相觑。
李承平愣住了。
爸。
您是青云集团的创始人。
哪怕是国葬的规格,我们也办得起。
办得起,但没必要。
李青云打断了儿子的话。
不发讣告。
不设公祭堂。
不要通知任何媒体和政商名流。
他竖起三根手指。
谁也不准来吊唁。
李承平眼眶湿润,咬紧牙关。
那您的那些老朋友,还有华尔街的……
他们不是朋友,是畏惧青云资本的鬣狗。
李青云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
我活着,他们不敢动。
我死了,还要这帮人在我灵前装模作样地抹眼泪?
看着恶心。
李念祖走上前,拉住李青云的衣角。
爷爷,那您想怎么办?
李青云伸手,摸了摸孙子的头。
买口最普通的松木棺材。
烧成灰。
他抬起头,看向李水村的方向。
安安静静地。
把我带回去。
埋在你太爷爷和太奶奶旁边。
李承平眼泪终于决堤,砸在草坪上。
爸……
埋在晚晴旁边。
李青云的眼底,闪过一丝久违的温柔。
坑挖得近一点。
她怕黑,胆子小。
我得护着她。
院子里响起一片压抑的痛哭声。
无论李承平在外面如何杀伐果断。
此刻也只是一个即将失去父亲的儿子。
行了。
李青云挥了挥手,眉头微皱。
把眼泪擦乾净。
李家的男人,不准在外面掉金豆子。
他靠回摇椅上,闭上双眼。
交代完了。
都出去吧。
承平,带他们回公司。
股市明天开盘,盯紧点。
李承平擦乾眼泪,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站起身。
带着红着眼的子孙和高管,排着队退出了院子。
沉重的铁门缓缓关上。
隔绝了外界的所有喧嚣。
院子里,空荡荡的。
只剩下冬日暖阳洒在青石板上。
李青云没有睁眼。
他知道,院子里还有一个人没走。
吧嗒。
打火机的声音响起。
一股浓烈的旱菸味飘了过来。
赵山河拉了个小马扎,坐在摇椅旁边。
他满头白发,腰也佝偻了。
再也穿不上那件紧身的战术防弹衣。
手里拿着一根老旧的烟杆,吧嗒吧嗒地抽着。
老赵。
李青云闭着眼开口。
医生不让你抽菸,你又偷着抽。
赵山河咧开大嘴,露出一口掉了一半的黄牙。
少爷。
都要埋黄土的人了,还管什么医生。
赵山河吐出一口白烟。
两人都没再说话。
就这么静静地待着。
仿佛回到了三十年前。
那时候,他们蹲在南街烂尾楼的墙根下。
也是这么抽着劣质菸卷。
算计着怎么坑林啸天手里的地皮。
一晃,大半辈子过去了。
这辈子,过得真快。
赵山河磕了磕烟枪。
少爷。
您还记不记得,当年在金三角。
您给我批了一百亿美金,让我去建神盾。
记得。
李青云嘴角微扬。
那时候你连英文都不会说,差点把招募来的老毛子给崩了。
赵山河嘿嘿乾笑两声。
老子不跟他们废话,不服就打。
他停下动作,看着躺在摇椅上的李青云。
眼神浑浊,却透着一辈子不变的死忠。
少爷。
赵山河声音嘶哑。
您这一走。
老赵这心里,空落落的。
李青云睁开眼。
看着身边这个斗了一辈子丶也护了他一辈子的老兄弟。
当年南街的老夥计。
王胖子走了。
红姐在环游世界的游轮上寿终正寝。
连老K,也因为常年熬夜,前年突发心梗走了。
只剩下他们两个老骨头了。
空什么。
李青云伸出乾瘦的手。
拍了拍赵山河的膝盖。
下面的场子,总得有人先去占着。
我去探探路。
赵山河眼圈又红了。
把烟枪别在腰带上。
行。
赵山河吸了吸鼻子。
您先去。
李爷在那边,估计又惹事了。
您去帮他平帐。
过几年,我老赵也下去。
接着给您当保镖。
谁敢在下面欺负李家,老子照样砍他。
李青云轻笑出声。
好。
我给你留个好位置。
阳光渐渐偏移。
落在两人满是皱纹的脸上。
摇椅停止了晃动。
院子外,隐隐传来汽车远去的引擎声。
赵山河没有起身。
就坐在小马扎上。
像一座风化的墓碑。
守着他这辈子唯一的少爷。
也是他生命中,最后的信仰。
两个老兄弟。
迎来了属于他们的,最后告别。
也是一个波澜壮阔的时代。
最平静的谢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