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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世界上最远的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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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世界上最远的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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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二结束,肖雨桐更忙了,因为她打工的餐厅生意太好,扩大了规模,等着她洗的碗太多了。有时候大厅实在忙不过来,老板还会把她抓来帮客人上菜,忙完大厅,再回去洗碗。
    这样无形中又多占用她不少时间,学习下降不少,特别是数学。她本来就偏科,理科一直不理想,这下直接降到了班里的平均分以下。
    高三的学习紧张而枯燥,就是不停地做试卷。
    杨老师为了提升大家的数学成绩,想了一个办法。每一次试卷下来,最后十名要站着听课。
    然后杨老师念到了最后十名的名字,最后一个就是肖雨桐。
    肖雨桐艰难地站起来,同学们的目光就像一道道火焰,快要把她烤熟了。她深深地垂着头,那姿势仿佛要把脖子折进胸膛,那样才能藏起自己脸上的羞耻和惭愧。
    林苏尧是数学科代表,经常被杨老师叫去帮着批改试卷。
    有几次肖雨桐估计自己又要被罚站着听课,可却没有。试卷发下来,有好几处有被修改的痕迹。自己考试时做错了,被人改成了正确答案。
    本能的,她往后看去,他也正好在看她。她慌忙回过头,躲避他柔和却逼人的视线。
    课后,她又在课桌里发现了他的试卷,所有她做错的题,他都在后面写上了解题步骤。
    她不敢再回头去看,只能把头深深埋在课本里。
    由于餐厅太忙,导致肖雨桐最近频繁迟到,老师不满的、责备的目光,还有全班同学猜测、探寻的目光全体投向她时,她都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却只能匆匆低着头红着脸回到座位上。
    以前周末,她洗完餐厅的碗,碎片时间总能挤出半天来写作业和复习功课。现在的周末是整天都要泡在餐厅里。只能晚上回到宿舍赶作业,经常作业做完,都凌晨一两点了,才裹着被子睡一觉。
    因睡眠不足,她每天都顶着一对黑眼圈,一到上午第四节课就犯困。
    杨老师很快发现了她的异样,找她谈过一次,问她是不是身体不舒服,或者是遇到什么困难了。
    她哪里敢说,只说最近状态不好,自己会尽快调整过来。杨老师问不出名堂,只好半信半疑地放她回教室了。
    星期六中午,肖雨桐站在水池子边上,洗着那满满一池子碗盘。双手在水里泡得发白,皱皱的。
    她快速地拿起碗到水龙头下冲洗干净,右手把洗干净的碗准确地放到旁边的台子上,左手同时伸进池子里拿起下一个脏碗,动作迅速而连贯,右边台子上的碗便一个一个摞得老高。她根本不用扭头去看碗该放在哪里,却放得准确无误。就像一个设置精妙的机器,在快速地运转着。
    就在她用左手从池子里抓起一个脏碗时,却感受到了阻力,一只手也抓住了这个碗。
    这个洗碗机器不得不停止运转,扭头去看阻力的来处。
    那是一只修长的、骨节分明的手,很好看,好看到她一时没挪开眼。
    那只手的主人却稍一用力,夺过了那只碗,放到水龙头下面冲洗起来,然后伸出长臂越过她,放在台子上一摞碗的最上面。
    她呆呆地立在一旁,看林苏尧拿起第三个碗,才回过神来。
    她先是红了脸,一把抓住他手里的碗,说:“你干什么?你快走吧。”
    他也抓紧了手里的碗,生怕她夺了去:“我来帮你,两个人洗会快一点。”
    “我说过好多次了,我的事不要你管,快走吧。”
    “你为什么要这样?”
    两个人固执地都不松手,拉锯一般。
    她抿着嘴,暗中使劲,要把碗从他手中夺回来。
    他见她又是一副要炸毛的样子,不由减低了手上的力度。
    她由于用力过猛,倒退一步,手肘撞上了台子上摞得高高的一摞碗,那摞碗一偏,跟着噼里啪啦一阵响,掉到地上粉身碎骨了。
    这一次打破了她洗碗以来最低损坏率的纪录。
    听到响声的老板冲进来,看到地上一堆碎碗的残片,阴沉着脸吼道:“你在干什么?粗手粗脚的,不想干了滚蛋!这些从工资里扣啊。”吼完还不解恨,又瞪了她一眼。
    瞪完才发现这里多了一个人,指着他问道:“你是谁?你跑这里来干什么?”
    林苏尧对这个满脸横肉的老板嗤之以鼻,根本不屑于回答他的问题。
    肖雨桐只好低声说:“这是我同学,来找我的。”
    “厨房重地,不是谁都可以随便进的,赶紧出去!”说完,听见前面的客人叫结账,老板匆匆出去了。
    肖雨桐转向他,冷冷地看着他。林苏尧早就发现,她有一双漂亮的眼睛,乌黑深秀。如一滩碧水般清澈,又如淡缈月色般忧郁。可此时,那双眼睛却发出那么冷的光,慢慢地,又逐渐隐在那升起的一片水光后面。
    “你满意了吗?”
    “我……”
    “林苏尧,你是多有优越感,才会同情心泛滥到如此地步?我跟你说了无数次了,我的事与你无关。你的同情心没处用,可以去街边施舍给那些流浪狗流浪猫,我相信它们一定会对你感恩戴德,冲你摇尾巴,冲你喵喵叫。可是我不需要,我求求你,离我远一点行吗?”
    林苏尧铁青着脸,怒气冲冲地往外冲,路过吧台,掏出一百块钱拍在老板面前:“赔你碗钱!”
    他冲进学校,冲进教室,打开课桌,啪地把书扔在桌上,不停地用力翻着,仿佛要把书翻烂了,他感觉五脏六腑有一股气体在奔涌,汹涌激烈,却找不到出口。
    同桌刚凑近想要关心他一下,他冷下来的脸上赫然写着“近我者死”,哪里还有人敢去捋他的虎须。
    他扔下书,抱起篮球跑到操场,用尽力气拍球、起跳、扣篮,把自己累得精疲力尽,挥汗如雨。
    下一个星期天中午,餐厅又是客人爆满,肖雨桐又被老板抓到前面来帮忙,靠窗户的一桌,只有一位客人,是一位非常优雅的女士,点了两菜一汤,一杯果汁,一份点心。
    那位女士闲适地吃着点心,一面在笔记本电脑上工作,肖雨桐瞄了一眼电脑,上面是一幅裙子的手稿,她断定这位女士一定是一位服装设计师。
    那位女士吃完饭结了账,将电脑收进电脑包,离开了餐厅。她的身形袅袅婷婷,非常好看。肖雨桐收回目光,才发现女士的手包忘在了椅子上。
    她抓起手包追出去,女士听见她的喊声回过头,看到手包自责地一拍脑门,继而对她粲然一笑:“小姑娘,谢谢你。”
    “不客气的。您慢走。”
    “哎,请等一下。”正待离开,女士叫住了她,“小姑娘,你是在那家餐厅打工?”
    “是的。”
    “既然是赚钱,那你有没有兴趣来我的工作室工作?”
    当女士知道她是兼职的,只有不上课的时候和周末才去餐厅洗碗打杂时,女士高兴地说,“那太好了,我们工作室是做服装设计的,经常会请摄影师来拍图片。我需要找一个兼职的员工,一周工作一天,帮工作室做卫生,收拾摄影师用过的衣服和首饰,工作不多,但需要细心。一天一百元,一月四次,就是四百。可以吗?”
    肖雨桐又惊又喜,在餐厅上班,又脏又累,每天都在餐厅和学校间奔走,像拼命一般,才三百块钱。这位女士真的愿意给她更轻松的工作和更高的工资吗?
    简直不敢置信,肖雨桐用力地点头表示愿意,然后小声问:“你为什么要把工作给我?”
    “我们工作室的饰品、衣物和首饰都比较名贵,我之前招的那个兼职的小姑娘卷了工作室的东西跑了。你很诚实,我相信你。”女士说完递上自己的名片,“下星期天我在工作室等你,工作室离这里不远,12路公交车,三站路,下车就到。下周见。”
    “下周见。”肖雨桐目送女士走远,突如其来的惊喜让她心中充满了喜悦,那美丽的眼睛也大放华彩。这代表这她每天能正常地上课学习,不用每天熬到半夜赶作业了。
    经过作息时间和状态的调整,肖雨桐的成绩渐渐有了提高。
    高三的生活是紧张的,艰辛的,所有人每天都埋头在那堆积如山的书海中咬牙挣扎,林苏尧再也没有走近过肖雨桐,两人在人群中偶尔有视线的交汇,也匆匆地躲闪开。
    教室后面的黑板上,用大写加粗的彩色粉笔写着“高考倒计时XX天”,气氛一日比一日凝重。
    环视坐满人的教室,只看见一颗颗扎在题海里的脑袋,四周很安静,只有笔尖发出的沙沙声,操场方向传来的笑声,好像非常遥远。
    时间仿佛是凝固的,如同极深的梦境,你知道它终会结束,但身在其中时,又觉得似乎永不会改变。
    肖雨桐颇感压力,数学对她来说始终像是跨不过去的坎,最近的每一次测试都在及格线以下。
    那天晚自习结束,肖雨桐想给当天的数学测试卷改错,可教学楼马上要断电,她便想去自习室,自习室会迟一个小时断电。
    自习室稀稀拉拉地坐着用功的同学,肖雨桐找了最后排的角落坐下来开始改错,有人在她旁边坐下来,她一抬头,竟是林苏尧。
    “你可真笨,这么简单也做错!”林苏尧奚落她一句,把她的试卷移过来一些,在她的错题旁写下关键步骤。
    肖雨桐红了脸,但有人在数学上面给予她帮助,她还是愿意接受。
    她基础不行,看了林苏尧写的有时候也不明白,但又不好意思再问,林苏尧看着她咬着笔头皱眉的样子,就知道她不懂,于是侧过身子耐心地讲。
    因为自习室还有其他的同学,他的声音很轻。两人的身体都向中间靠拢,他一抬头,就看到她的脸在距他十厘米的地方。
    他能看到她长长的睫毛投下的暗影,明亮的眼睛,微笑时嘴角浅浅的梨涡。
    她耳后滑下的碎发,拂在他裸露的手臂上,酥酥麻麻的,他忍着没动,希望她的头发能在他手臂上多停留一刻。
    她把错题改完,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他轻声说:“你的志愿想填哪所学校,我们一起考到北京去好不好?”
    她低下头,没有说话,只伸手将额前的碎头发撩到耳后。
    “回答我。”他继续追问。
    “我不知道我行不行。”她的声音细如蚊蝇,但这无疑是表示她是愿意的。
    他的眉眼柔和下来。
    自习的同学陆陆续续走了,自习室熄灯时间到,眼前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林苏尧在前面走,隔着十几步远的距离,她走在他后面,走过长长的漆黑的通道。
    路过操场边,肖雨桐脚步停下来,望着满天星空,说:“今晚的星星真亮。”
    他看着她,她眼里有比星光更璀璨的光芒。
    她往宿舍走去,身后似乎有脚步声。
    她回头,有个人影走近她。她在黑暗中仔细分辨,是陆筱安。
    黑暗中的陆筱安看不出表情,一张嘴,还是那副傲慢的口吻:“肖雨桐,你以为苏尧哥哥给你讲了几道题,就是喜欢你吗?你一定以为自己很高明吧,欲擒故纵。可是你错了,从头到尾,苏尧哥哥就只是可怜你而已。”
    “他为你打架,偷偷塞钱给你,求他堂姐给你工作,都不过是不忍心看你那么惨。”
    肖雨桐睁大了眼睛,原来工作室的席姐是他的堂姐,原来一切都是他安排的,自己还天真地以为是自己运气好。
    “我们班的王倩也是从你们镇上转学来的,听说她家和你家住在一条巷子里。我很了解像你们这种家庭出来的,穷怕了,碰上个有钱的,恨不能牢牢抓在手里才好。可是你看看自己,你哪一点能配得上苏尧哥哥?如果苏尧哥哥知道你母亲……怕是会像躲瘟疫一样躲着你……”
    肖雨桐呆呆地站着,她不知道陆筱安什么时候走的,可是陆筱安的声音却像怎么也甩不开,一直在她耳边回响:
    “如果苏尧哥哥知道你的母亲……怕是会像躲瘟疫一样躲着你……”
    “怕是会像躲瘟疫一样躲着你……”
    “……”
    路灯昏暗,晚风吹来,高大的虬枝轻舞,鬼魅一般,让人毛骨悚然。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外面站了多久,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宿舍的,只觉得浑身都没有力气,像木偶被抽走了身体内的连线。她扯过被子把自己整个盖住,身体蜷成一团,她紧紧抱住颤抖的自己。
    有一种从心底涌起的情绪,伤心、害怕、和恐惧交织在一起,仿佛一瞬间失去了最心爱的东西,生无可恋,又仿佛一瞬间置身于陌生荒野,孤立无援,被世界抛弃。
    有凉凉的液体滑过脸颊。
    第二天晚自习结束后,肖雨桐独自往宿舍走去,林苏尧快步走过她身边,问:“今晚不去自习室吗?”
    肖雨桐说:“不去!”
    他不死心,问:“今天你做错的题,都弄懂了?”
    肖雨桐没说话,却没有停下脚步。
    “问你呢,今天的试卷你弄懂了没?”他追着问。
    她猛地转身,他脚步没收住,差点撞了上去,当对上她噙满泪水的双眼时,他的心一颤,皱了眉问:“你怎么了?生病了?”
    “我最后跟你说一遍,我的事统统与你无关。你离我远一点!算我求你了。”可能是由于激动,她的声音有些尖厉,引来不少同学纷纷侧目。
    她说完就跑开了,为了不招惹更多不怀好意的目光,她选择了医务室那边的小径,那边晚上少有人来。
    林苏尧却跟了上来,拽住了她的胳膊,迫使她在短暂的挣扎后停下了脚步:“我是瘟神吗?你要这样躲着我!”
    不是没有见识过肖雨桐的冷淡和倔强,但今晚这样的她却还是把他吓住了。
    她毫无血色的脸在路灯的映照下苍白得骇人,那双美丽的眼睛黯然无光,显得那么疲惫,那么孱弱,迷蒙的水雾在眼底汇聚,慢慢地形成一颗泪珠,在睫毛上摇摇欲坠,终于滚落下来。
    林苏尧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他心中有一种陌生的东西,如呼吸一般急切,比心跳更热烈,那是什么,他说不上来,却再也没法隐藏下去。
    “肖雨桐,我喜欢你。”
    在大脑得出答案之前,他的嘴唇出其不意地落在了肖雨桐的眼睛上,她眼皮的震颤让他错觉自己唇下是一只惊惶的幼蝶,她的睫毛是软弱的翅,扑闪、刮蹭、搔动他周身的神经。
    她的眼睛凉凉的,带着苦涩的咸味,那是她的眼泪。
    肖雨桐彻底懵了,整个人僵在那里,只余一双手本能地抵在他胸前负隅顽抗。
    他的唇离开了她的眼睛,落在了她的唇上,生涩地辗转,欣喜而急切。
    肖雨桐用力推开他,哆嗦地后退两步,拿手用力在自己嘴唇上抹了一把,满脸震惊、失魂落魄地跑了。
    林苏尧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像个呆呆的泥塑,他脸颊发烫,脑袋发昏,记不住她嘴唇的滋味。
    肖雨桐跑到操场的双杠旁,她双手扶着双杠,闭上了眼睛,一滴眼泪无声地淌过面颊。她伸出手背去擦泪,才发现自己的脸烫的厉害,唇上似乎还残留着他的气息。手臂处还能感觉到他的灼热。
    可是,这又如何?从小到大,肖雨桐对于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从不敢奢望,以至于不愿再多看一眼,唯恐那一丝留恋却最终求不得,反而让自己陷入无尽痛苦。
    与其让他有一天知道了自己不堪的出身,嫌恶地离开,不如一开始就不让他靠近。
    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生活轨迹,这些轨迹彼此相交,终点却不尽相同。
    书本和老师都告诉我们,人生而平等。但是林苏尧和肖雨桐,从呱呱坠地的那一刻起,他们何曾平等过?肖雨桐就算是拼尽全力地跳起来,也够不到他。
    泰戈尔说,世界上最远的距离,是鱼与飞鸟的距离,一个在天,一个却深潜海底。
    而自己,就是那深潜海底的鱼。
    悲伤的是,自己并不像鱼那样只拥有七秒的记忆。
    那天晚上他落在自己眉眼,又辗转在唇上的吻,带着独有的蛮横热度,很久以后都让她误以为余温犹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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