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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上午，政府主管消防和安全的几位领导到公司检查，其实无非就是走走过场，到厂区转一转，填个表签个字就算完，这两年消防和安全工作抓得紧，稍有不合格就要停产整顿，所以这些关系必须维护好。林苏尧在酒店定了位置，请几位领导吃饭。
吃完饭，又给每人送了一盒上好的茶叶和两瓶茅台，才将几位领导送走。
刚要离开，迎面碰上益华皮革的张总，张总殷勤客气地握住林苏尧的手，寒暄了一阵便说起前段时间断货的事。
张总面带愧色，说：“林总，说起来真是惭愧，当时被有心之人的谣言蛊惑，差点坏了我们两家合作十多年的情谊。都怪我昏聩糊涂，误信他人，还请林总不要怪罪才好。”
林苏尧笑道：“不过是一段小插曲，过去了就让它过去，张总不必放在心上。有空欢迎来我那儿坐坐，喝喝茶。”
张总感慨地说：“谢谢林总体谅，说起来还要多谢你的助理，当时及时制止了我，把我和老谢的货款先结了一半，说实话，那时我周转不灵，那一半的货款可解了我燃眉之急呀。”
没听秦越提起过呀，林苏尧有些摸不着头脑，“我的助理？”
“是啊，那姑娘冷静沉着，又飒又美，不愧是林总的助理呀！”
张总嘴里说的人，当然不会是总经办的唐薇和小叶。林苏尧心下诧异，面色却未表露半分，两人又寒暄了一阵，林苏尧驾车离去。
回到办公室，林苏尧让秦越查一下供应商来闹事那天的情况。
秦越找到那天当值的保安，很快查到了肖雨桐头上。再一查当月的支出明细和供货商的应付款，事情便清楚了。
秦越在一旁瞪大了眼：“我就说嘛，那天一群人来势汹汹，怎么没一会儿就鸣金收兵了。我还以为是那个小保安的功劳，下去把他一阵猛夸。原来是肖雨桐用自己的钱付了这两家各一半的货款！”
林苏尧似乎还在震惊中，他没想到肖雨桐会为他做这些。对于一个企业来说，一百万丢进去可能都听不见响，但是对于肖雨桐来说，那是她全部积蓄啊。
秦越在一旁感慨：“天哪，别看肖雨桐平时对你冷淡疏远，恨不能离你越远越好，关键时刻还真是没得说。林总，你就不感动吗？若是有人这么对我，我早就以身相许了。”
林苏尧起身，抓起手机快步走出去了。
肖雨桐正在办公室看上月的销售报表，看到有人进来，以为是曹文章送文件进来，她忙得头也不抬，说：“文件放那，帮我倒杯水吧。”
那人拿起水杯出去了，很快端了一杯水回来，放到肖雨桐面前。
肖雨桐说了声：“谢谢。”眼睛始终盯着电脑，一手拿起水杯喝了几口水。
那人还站在面前。
她吩咐道：“你忙去吧。”
那人站着没动。
她有些诧异，用眼风一扫，面前站着的竟是林苏尧。
她问：“林总，有事么？”
“益华皮革和鸿达木业的款项是你结的？”
她支吾了一下，解释道，“当时事态紧急，没跟你商量就自作主张，对不起。”
她看到锦泰面临那么大的困难，看到林苏尧藏在冷静表面之下的焦虑，她没办法做到袖手旁观，那是曾经用一颗真心爱自己、而自己也深爱的人啊，怎么忍心让他那么煎熬，无论如何她都要帮他，贡献出自己一点微薄的力量。哪怕只是杯水车薪，自己的心里也会好过一点。
他盯着她，许久都没有说话，然后说了声：“跟我来。”
“去哪儿？”
他却已走进了电梯，站在那里，没有催促，却一直在等着。
她跟进了电梯，上了他的车，他没说话，她也不知道说什么，车子驶出园区，从天府大道一直向南驶去。
出了城，两边的景致逐渐由繁华到萧索，似乎是上了一条山道。
肖雨桐忍不住问了一句：“我们这是要去哪儿？”
林苏尧似乎根本没有听见她的问话，他眉眼专注，心无旁骛地驾着车。
肖雨桐只好闭了嘴，扭头看向窗外。
车子在山路上盘旋而上，路边的指示牌上写着“莲花公墓”几个大字，山上是公墓，难道……
肖雨桐的心不安起来，不由地双手紧握。
车停在山顶的一处开阔地，苍松翠柏，绿草繁花，十分幽静庄严。几只鸟儿拍动着翅膀，从陵园上空缓缓飞过。
林苏尧下车，见肖雨桐仍旧垂首坐着，他拉开副驾驶的门，拉着她，说：“跟我来。”
她抬头，对上那深沉的双眸，眸子里情绪涌动，有悲伤、落寞、压抑、又带着隐隐的渴望，让人无法拒绝。
先前明亮温暖的太阳渐渐隐去，几朵乌云缓缓汇聚在一起，遮住了灿烂的阳光。
她就那么任由他拉着，一步一步踏上石阶，最后在一块墓碑前站定。
墓碑上的黑白小像让她再次忆起那些过往，那个在漩涡中挣扎的夏天，狼狈不堪，走投无路。那个坐在咖啡厅里耻辱的、绝望的女孩，失魂落魄，痛彻心扉。
多年过去了，虽然当年坐在对面那个高贵凌厉的妇人变成了一张小小的黑白小像，却仍给她带来巨大的压迫感，唤醒了身体里那种犹如剜心般的痛楚，让她无法承受地踉跄两步，她随即转身想逃。
却被一只有力的手抓住，低沉的嗓音传来：“妈，你看我带谁来看你了，这是小雨，你们见过的。”
你们见过的。
她看着他，他都知道了吗？
他揽过她的腰，继续说道：“妈，我都知道了，五年前你找过小雨，你让她离开我，你一定会说你做这些都是为了我好，但你知道我这几年过得有多痛苦吗？自从她离开后，我的世界就只剩下黑夜，抬头只见漆黑的天空，低头只见孤独的微光。如果你体会到我的痛苦，我想你一定不会这么做的，你一定不会愿意让我和你一样，在无爱的婚姻中苦熬一生。”
“其实我还要谢谢你，在小雨最困难的时候，你帮助了她，不论你的目的是什么，最起码，你没有让她在绝望中失去自己最亲的亲人。最遗憾的就是，在她最需要我的时候，我没有在她身边。现在想想，我都痛恨我自己。”
他的嘴角挂着微微苦涩的笑意，“五年了，当我以为我再也找不到她的时候，当我以为我要一直在黑暗中挣扎的时候，老天却把她送回我身边，我再也不要放手了。我想要干一番事业，但是我不需要靠商业联姻为自己找靠山，我会凭我的努力做到，妈，你相信我。你也会祝福我们的吧？”
肖雨桐听到自己的心，在不争气地加速跳动。她的眼泪流下来，他的世界一片黑暗，她的世界何尝不是没有光明，这几年一个人的时候，天大的苦痛和委屈，只要咬咬牙就过去了，可是现在，身边这个人在倾诉，他在乎她、心疼她、她自己倒像变得软弱无比，眼泪根本不受控制地流下。
感觉到她的颤抖，他把手臂紧了紧，将她牢牢抱在怀里。
他怀里清冷的气息，瞬间侵袭至她的发肤。太熟悉，也太陌生。肖雨桐全身发冷，一时竟被他惊得乱了方寸。
她有些慌乱，还有些依恋，却狠下心来推开他，低声说：“林苏尧，你放开我，我说过很多次了，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你又要说我们不合适是不是？肖雨桐，不要再用那些老掉牙的借口来敷衍我，我不管你是来自哪个世界，哪个星球，那些都不重要，我只要你回来。”
“我当年亲口对林妈妈的承诺，永不会更改。”她口不择言之后，又开始懊悔，不该提起林妈妈。
林苏尧冷笑一声，“承诺？你也会信守承诺？你曾经承诺过我什么你忘了吗？你说要永远和我在一起，结果呢？你却消失得无影无踪，你想过我的感受吗？”
他像是记起了那些孤绝的日子，难受地闭上眼睛，但片刻又睁开眼，终于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他今天一定要剥开她那层层包裹的心，把那些她极力隐藏的、脆弱的、难堪的东西统统都袒露出来。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她，声音却沙哑低沉，“你骗不了我，也骗不了你自己，我们之间根本就没有什么佟哲，在你心里的一直都是我。而一次次推开我的，是你那可怜的自卑和可笑的自尊。当年我妈践踏了你的自尊，窥探了你的真实状况，所以你无法面对我，也为了证明自己不是贪恋富贵的女人，所以你要远离我，肖雨桐，我在你心里是那么浅薄的人吗？
我要的是看上去光鲜的你吗？从头到尾我都知道你啊，我去了你家不止十次，我把你了解得透透的，你从小没爸，日子过得卑微穷困，遭了不少的蔑视和白眼，吃尽了苦头，你母亲为了你，卖过菜、打过零工、当过保姆，后来她生病，没钱医治，是我妈以离开我作为条件，出钱为她做手术……”
“够了，不要说了！”她颤抖着叫道，随即哭着祈求，“不要再说了，你别说了！呜呜……”
她像是被人扯下身上最后一块遮羞布，恨不能立即从他眼前消失，心痛到无以复加，手足无措地转身就朝山下跑。
他却依然不放过她，追上去拉住她，一字一句地说：“所以，你用尽全力来拒绝我，狠下心离开我，睁眼说瞎话地隐瞒着，可是有什么用呢？心之所向，即使身在远方，也会听见、看见、遇见！”
她却不知哪里爆发出那么大的力气，挣脱开他的钳制，哭着跑远。
他眼里闪过愤怒的光芒，执拗地追上去，要把她带上车。两人在挣扎中，她踩上一粒小石子，脚下一滑，扭了脚，随即被他拖住，挣扎不得，只得忍着钻心的疼跟在他身后，却倔强地不肯示弱。
走了几步，他才发现她的脚步踉跄，脸色痛楚。仔细看去，脚踝处有些红肿。
他的脸色又沉下几分，弯腰将她打横抱起，她受惊般要跳开。
“你想变成瘸子就尽管作！”被他阴沉的脸色镇住，她脚疼得厉害，不敢再挣扎。
他打开车门，把肖雨桐塞进车里。
一阵沉寂，只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车里被一股低气压笼罩着，这时肖雨桐的手机打破了沉寂，肖雨桐摸出手机，林苏尧用眼角的余光一扫，看到屏幕显示“廖伟”两个字。
肖雨桐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一些。
林苏尧脸扭向窗外，关注点却在肖雨桐这通电话上。
廖伟约肖雨桐吃饭，肖雨桐想了想，把时间定在周末。肖雨桐挂上电话，林苏尧的眉头又皱起来。
“小雨。”他说，“和恒力的合作可以交接给李雅丽，你现在是营销部总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而且，我不希望你们走得太近。”
“林总。”这两个字她特意加了重音，“这跟你没有关系。”
“没有吗？”他反问。
肖雨桐心头一震，听见自己说道：“没有。这是我的私事。我和廖总是生意合作伙伴，也是朋友。我们的交往，跟你没有关系。”
“是吗？”他的嗓音听起来很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