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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天刚蒙蒙亮。
汉中城西的粥棚已经支了起来。
几十口大锅架在废墟之间的空地上,锅里煮着小米粥,咕嘟咕嘟冒着泡。
粥香混着清晨的雾气,在残垣断壁之间飘荡。
那些在战火中活下来的百姓,排着长队,手里端着破碗、瓦罐,甚至有人用半片葫芦当碗。
没人说话,只有粥勺碰锅沿的声音和偶尔传来的孩子啼哭。
一个老汉接过粥,手抖得厉害,粥从碗边洒出来几滴,烫在他枯瘦的手指上。
他顾不上疼,低头喝了一口,眼眶就红了。
“活下来了...”
他喃喃自语:“终于活下来了...”
旁边一个妇人抱着孩子,孩子饿得直哭。
她把粥碗凑到孩子嘴边,自己一口没喝。
再远些,几个半大孩子在废墟里翻找,试图从倒塌的房屋里刨出还能用的东西。
有人刨出一床烧了半截的棉被,有人捡到一只缺了口的铁锅,有人什么也没找到,蹲在瓦砾堆上抹眼泪。
城北,同样的粥棚也支起来了。
医护营在城隍庙前搭了临时医棚,几个郎中正在给受伤的百姓包扎上药。
一个老妇人腿上被废墟划了一道口子,伤口已经化脓了,郎中用小刀剜去腐肉,她疼得浑身发抖,却咬着牙一声不吭。
李小栓带着近卫队在街上巡逻。
他看见一个年迈老人站在一堵塌了半边的墙前,愣愣地看着墙上那个被炮弹震出来的窟窿。
墙后面是老人家曾经的卧房,如今只剩几根烧焦的房梁和一些摔碎的陶罐。
李小栓走过去,把两床从缴获物资里调出来的棉被递给他。
老人接过被子,嘴唇翕动着,想说些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拿着吧。”
李小栓轻声说了一句,转身继续巡逻。
他没有回头看那老人的表情。
数年的征战,他见过太多这样的表情了,再看下去,心里那道口子会裂得更大。
......
辰时初。
府衙前院。
被俘的大顺军将领被押到了前院。
高一功左手吊在胸前,刘体纯头发被烧焦了一撮,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硝烟。
两人身后,是二十几个把总以上的军官。
个个带着伤,铁甲上全是刀痕和干涸的血迹,号衣破破烂烂。
院中站着两队明军士兵,燧发枪抵肩,枪口微微低垂。
没有人押着他们下跪,但所有人都不自觉地低着头。
片刻后,院子里传来脚步声。
朱友俭从后堂走了出来。
他没有穿龙袍,只穿了一身深黑色的常服,腰间没有佩剑。
王承恩跟在身后,手里捧着一叠文书。
高一功抬起头,看了朱友俭一眼。
这个大明皇帝比他想象中要年轻,也比想象中要普通。
脸上没有想象中的凌然傲气与得意,只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朱友俭走到台阶前,目光从这些伤痕累累的降将脸上一一扫过。
“李自成宁死不降,你们为何降?”
院中一片死寂。
高一功的喉结动了动。
他跪在地上,低着头,有些嘶哑道:“回陛下...闯王有令,没被选上的弟兄不必陪葬。”
朱友俭沉默了片刻,深呼一口气,看来李自成是将那些刺头一起带走了。
“起来吧。”
高一功没有动。
“起来。”
高一功犹豫了一下,缓缓站起身。
身后的降将们也陆续站起。
朱友俭看着他们,继续道:“朕知道,你们很多人跟着李自成,不是因为想造反,而是因为没有活路。”
“陕西大旱,官府不赈灾,反而加征辽饷。”
“你们没有饭吃,没有地种,只能造反。”
“这是朝廷的错,不是你们的错。”
高一功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
这句话,他从未听过。
从他跟着李自成造反的那一天起,他就知道自己是贼寇,是流贼,是朝廷要剿灭的叛逆。
在那些大明官员眼里,他们是该千刀万剐的罪人。
可眼前这个大明皇帝,竟然说是朝廷的错,不是你们的错。
朱友俭没有理会他们的惊讶,继续道:“你们,愿意留下者,编入各营为补充兵,身体不合格者,发放路费遣返原籍,等待当地县官,分田安置。”
“不愿意留下,也无人强迫。”
他顿了顿:“高一功,刘体纯。”
二人同时抱拳,却又意识到自己不再是将军了,手在半空中僵了一下。
“你们二人,分派至李定国、黄得功部担任副将。”
“其他人,也进入各军各营中担任军官。”
高一功他们愣住了。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副将?
他们这些降将,没有被砍头,没有被囚禁,反而被任命为副将?
虽是副将,但李定国的粤军,黄得功的独立旅一营那可都是大明的王牌部队。
可以说是重任!
“陛下...”
高一功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朱友俭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
“朕信得过李自成的眼光,他能重用你们,说明你们有本事。”
“有本事的人,朕不会浪费。”
“而且,朕说了,你们的造反,不是你们的错,而是当时的朝廷逼你们不得不反。”
“若是你们,就多杀几个鞑子吧!”
众人闻言,心中感激之情难以言说,只能抱拳而道:“谢陛下不杀之恩,我等必为陛下驱除鞑奴,复我辽东!”
......
与此同时,降军遣散在城东那片还没完全烧毁的临时营地进行。
几个书记官坐在临时搭起的棚子里,面前摊着厚厚的登记册。
降军士兵排成数队,挨个登记。
“姓名?”
“张狗剩。”
“籍贯?”
“陕西米脂。”
“愿从军还是愿返乡?”
“返乡...俺想回家种地。”
书记官在册子上写了几笔,然后递给张狗剩一个布袋。
布袋里装着一个月口粮和五两银子,还有遣返户籍的文书、路引。
张狗剩接过布袋,手在发抖。
他跟着李自成打了七年仗,从一个种地的庄稼汉变成了纵横数省的贼寇,又从贼寇变成了俘虏。
他以为等着自己的是砍头,或者被编入苦役营,干到累死。
但迎接他的却是一个月口粮、五两银子,以及一条回家的路。
“下一个。”
张狗剩被后面的士兵推了一下,回过神来。
他抱着那个布袋,眼泪忽然就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