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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珣撒鱼食的手一顿，眉峰蹙起：“请我过去？好好的，寻我做什么？我和许舟素无来往啊。”他手一松，剩下半把鱼食全撒进了池子里，锦鲤们一拥而上，抢得水花四溅。他浑然不觉，只盯着许克的脸看，想从那上头找出点端倪来。
许克脸上什么端倪都没有。
许珣心中犹自不解，还没来得及再追问，便见许克不再多言。
他手腕一抖，手中麻绳凌空甩出！
绳影如活物一般破空一旋，唰地一声，自行缠上许珣双臂，捆得紧实利落。
许珣下意识想挣，胳膊肘刚往外一顶，绳子跟着收紧了一扣，反倒把他勒得更紧。
他脸色骤变：“许克！你这是何意！”
“许舟传的话，是要拖。”许克语气平静，“五爷，莫要徒劳挣扎，免得伤了自身，当日你做下决定，便要想到今日。”
许珣听了这话，怔了一怔，脸上的惊怒忽然褪了几分，换上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晦暗。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可到底没说出来，只把眼睛闭了一闭。再睁开的时候，那股子怒劲儿没了，剩下的是认了命之后的木然。
他想起前几日伍少贤上门那桩事来了。
出园子的时候路过池边，许珣忽然偏了偏头，往池子里看了一眼。那条黑鱼正浮在水面上，张着嘴等食吃，等了半天没等着，尾巴一甩，沉下去了。
许珣别过头，跟着府仆往外走，脚步不疾不徐，也没再挣。
到了府门之外，早已备好马匹。
府仆牵马过来，许克翻身上马，握着缰绳，绳头另一端系在马上，依着许舟原话，径直拖着许珣，沿着街巷，往长街方向驰去。
府门外那等候传话的闲汉，还有一路尾随围拢的百姓，见状哗然。
“天！真就拖出来了！”
“这可是许家五房的许寺丞，静业园那位爱养鱼的老爷！”
“许阁老居然真放人，一点都没护着！”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许珣被拖行，官袍下摆蹭过路面，尘土沾了衣料。他又惊又怒，可根本挣脱不开，只能被一路带往那片人山人海的长街。
拖出去半条街，许珣忽然开了口：“许管事，劳您给带句话，替我问问许舟，他到底想要什么。”
许克在马上没回头，过了半晌才应了一声：“五爷自己问吧。到了跟前，有的是工夫说话。”
不多时，前方黑压压的人群已经在望。
长街中央，骏马静立，许舟安坐马上，玄衣如墨。马后，伍少贤、沈懋依旧昏死拖在地上，暗红血痕蜿蜒于石板。
裴嵩立在马侧，绯袍染尘，面色惨白，默然伫立。裴嵩听见马蹄声，偏头望了一眼，看见许珣被拖过来的模样，嘴角抽了抽，到底没忍住，低声嘟囔了一句：“连自家人都拖……这是要疯啊。”
许舟在马上听见了，也没理他。
周遭百姓听见马蹄声，纷纷回头，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通路。
许舟抬眼，望见被拖过来的许珣，指尖轻叩马鞍：“许寺丞，久候了。”
许珣被停在马前，胸口起伏，灰头土脸抬眼直视许舟：“许舟，许某自问不曾为难于你，也与你素无恩怨过节，你为何当街如此折辱我？”
他这一路上被拖得灰头土脸，官袍前襟蹭破了一道口子，头发里掺了不少灰土，可说话时腰杆还是直的。
到底是姓许的，骨子里那股倔劲儿还在。
许舟淡淡开口：“折辱？我寻你，不是报私仇。伍少贤等人奉内阁谕令上门封禁桃叶渡小报，拿的是‘惑乱民心’的说辞。你是大理寺寺丞，掌刑狱、辨是非，今日当着满城百姓，你来判一句——这份报纸，究竟犯了大明哪一条律例？”
这话问得满街一静。方才还嗡嗡议论的人群，忽然把嘴都闭上了，齐刷刷看向许珣，等着他答。
许珣一怔，他万万没有料到，许舟当众寻他，第一问，竟是这桩公案。
他嘴唇动了动，没答上来。
这问题他不是没想过。
那日伍少贤拿着江阁老的帖子来找他，他翻来覆去把《大明律》里跟“妖言”“惑众”“私刊”沾边的条文都看了一遍，一条也对不上。
可对不上归对不上，他压根没打算深究，因为深究了就得罪人。
他素来奉行中庸为官之道，一生信条便是左右逢源、谁也不得罪。
桃叶渡小报一事，他自始至终，根本无意掺和。
他身居大理寺，日日经手刑狱大案，深知朝堂党争凶险、站队必死，故而常年避世自保，只想安稳混满任期，平安升迁，落得个安稳结局。
大理寺那个衙门，看着是审案子的，其实里头坐着的全是人精。谁跟谁一党、谁递话该接、谁递话该装没听见，门道比案卷还厚。
许珣在大理寺混了这些年，最大的本事就是走路不出声、说话不表态，哪边的人递话过来，他都笑呵呵接着，转脸就搁一边。
那日伍少贤进门的时候拎了一匣子点心，说是杭州来的桂花糕，许珣收下了；喝完茶临走，伍少贤又摸出一张单子，说是“文书上缺个佐证，劳许兄补个签”，许珣也补了。
两件事搁在一块儿，就跟那匣子点心似的，收得顺理成章，签得顺理成章，连他自己都没当回事。
伍少贤是楚党心腹，势头正盛，他区区一个五房旁支寺丞，无权无势无根基，哪里敢公然违逆江阁老的意思？
彼时他心中算盘打得极精：
一则，桃叶渡小报不过是民间市井刊物，写写民生杂谈、防疫小术，无财无势，赚不了几分银钱，更无颠覆朝堂的能力，看似平平无奇，掀不起任何风浪。一份五文钱的报纸，能翻出什么浪来？
二则，伍少贤等人说辞圆滑，只说是例行核查、短期整顿，并非彻底封禁取缔。只上门检查几日流程，做做样子、走个过场，应付内阁差事便可收场。
三则，他只需顺水推舟，行一点小小便利，签一道无关痛痒的核查手续，既不得罪权倾朝野的江阁老，又不会真正害了谁，于他而言，百利无一害。
最稳妥的为官之道，莫过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