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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老御史摆了摆手，声音沙哑：“不敢劳烦孔公公。老朽自己走得动。”
嘴上这么说，脚底下却没动——他确实走不动了。
御史们三三两两互相搀扶着起身，袍服褶皱累累，面色枯槁，先前慷慨激昂的锐气，此刻尽数化作一团堵在心口的郁气。
有几个年轻御史一边搀着老前辈，一边拿手替他们拍打袍子后头的灰。
有人走过许舟身侧时，狠狠剐了他一眼，牙关紧咬，却不敢再出言斥责。
圣谕在前，再骂，便是不给陛下脸面了。
有个年轻御史走过时许舟跟前，脚步顿了顿，腮帮子鼓了鼓，到底没憋住，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等着”，说完自己先心虚了，加快脚步跟上队伍走了。
许舟只当没听见，静静立在原地，拱手，对着一众离去的御史深深一揖。
不挑衅，不嘲讽，礼数周全，挑不出半分错处。
这一揖落在旁人眼里，滋味万般。有人只当他假意惺惺，有人心头纷乱，说不清他到底是城府深沉，还是当真存了几分自省之心。
崔老御史被俩年轻御史架着走了十几步，忽然停下，回头望了一眼。许舟还弯着腰，保持着作揖的姿势，没急着直起身来。
崔老御史看了一会儿，转过头来，跟搀他的年轻御史低声说了句：“这人要是能多活几年，往后朝堂上，不知道是个什么光景。”
年轻御史没听清，连忙问道：“大人说什么？”
崔老御史摆了摆手：“没什么。走吧，回去喝碗热粥。”
待御史们互相搀扶，身影渐行渐远，偌大午门广场之上，便只剩下黑龙卫列队肃立，甲胄冷光沉沉。
孔新转过脸看向许舟，笑道：“昭毅子，陛下的意思，是任你放手施为。”
他说到“昭毅子”三个字时，特意在舌尖上滚了一滚，笑吟吟地瞧着许舟的神色。
许舟直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脸上没什么反应。
他点了点头。不必再多言语，彼此都懂其中深意。责罚只是做给士林百官看的表面文章，清查贪腐这件大事，陛下并未叫停。
孔新笑眯眯地一甩拂尘，“得了，话我带到了，爵爷您忙您的去。我还得回西苑复命。”
许舟没再说话，拱手向孔新一礼，转身翻身上马。
仿佛方才午门前一跪、降爵的变故，于他而言不过一桩寻常小事。
手腕轻抖，缰绳一抖，骏马扬蹄，无人知晓他此刻要去往何处。
消息如长风过境，顷刻席卷京城各处衙署。
各府衙门里，奔走传话的小吏气喘吁吁冲进厅堂，额上汗水直流，高声禀报：“大事！午门前出事了！许舟亲自赴午门跪阙请罪！陛下已经传下口谕，将靖安伯降为昭毅子，罚俸一年，还要闭门自省三日！”
消息炸开，衙内一众官员纷纷停下手中笔墨，此起彼伏的抽气声响起。
一名中年官员缓缓舒展紧锁多日的眉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嬉笑道：“果然如此。看来陛下对他这两日雷霆抓人、当众施刑的行径多有责备。若非心中不满，怎会直接削降他的爵位？这下好了，总算有人压一压他的锋芒。”
这中年官员姓周，是吏部文选司的郎中，周秉言被拿之后，他昨夜一宿没睡好觉——他跟周秉言同姓不同宗，可架不住底下人议论“吏部姓周的那位是不是也快了”，吓得他今天上衙门都绕着报摊走。
今儿个听这消息，他整个人都松快了，靠在椅背上跷起了二郎腿，茶盏端在手里，美滋滋地吹了吹浮沫。
身旁另一位年长些的官员捻着胡须，轻轻摇头提醒：“周大人，你忘了，许舟乃真灵境，此人根基早已与国同休。他心中所求本就不是勋爵仪仗、食邑荫封这般浮名。区区一个爵位降等，对他而言，当真算不得什么。”
这老官员姓陈，是吏部考功司的老郎中，在部里待了快二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他捻着胡须说完这话，又补了一句：“你呀，别高兴太早。陛下削他爵位，是做给御史看的。你什么时候见过陛下削了谁的爵，还让他接着办事的？”
“此言差矣！”
方才说话的周大人放下茶碗，眉头又重新皱起，“勋爵乃是朝廷名器，岂能视作无物？爵位一降，仪仗、食邑、子弟荫恩尽数削减，这是明明白白记在勋籍上的责罚，绝非小事。”
陈老郎中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吹了吹浮沫：“是是是，你说的都对。可你想想，许舟那报社今儿个登了四个，刑部那边排队的排了多长？他降爵归降爵，办人归办人，两码事嘛。”
旁边几名围听的官吏低声议论，有人跟着附和。
“想来经此降罪，许舟心中必然有所忌惮，往后应当不敢这般肆意妄为，动辄拿问朝中官员了。”
“是啊，陛下已经敲打了他。有了这次教训，他办案总要收敛几分，不会再像前些日子一般，一言不合便锁拿大员，闹得满城人心惶惶。”
“但愿如此。不然这般无休止清查下去，谁也不知道下一个查到谁头上，整日坐卧难安。”
这话说到众人心坎里去了。满堂官吏互相瞅了一眼，有人悄悄松了口气，有人把压在案卷底下的私账往里又塞了塞。
陈老郎中瞧着这帮人的模样，暗暗摇了摇头，到底没再多说什么——他在部里熬了二十年，眼瞅着这帮人一茬一茬地换，每回出事都是这副德性，嘴上说着“但愿如此”，手底下该贪还贪，等刀真架到脖子上，哭都来不及。
厅堂之中，议论声此起彼伏。不少官员心中悬着的那块大石，稍稍落地。
陡然间，外头轰然一声巨响！
“轰隆——！”
震得檐角瓦当轻轻震颤，满堂官吏瞬间噤声，面色骤变。
“外面是什么动静？！”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众人再也顾不得方才的闲谈，一股脑朝着衙署门外涌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