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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公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转弯处，笃笃的杖声一点点远了，方才压在空气里的沉滞，才跟着散了几分。
窗缝后面那些悄悄窥探的人影，也纷纷敛了动静，再不敢往外张望。
有个胆小的姐儿连帘子都放了下来，又觉不妥，只留了一指宽的缝，拿帕子掩着嘴，半天没敢喘大气。
旁边的小丫鬟凑过来小声问：“姐姐，方才那老头儿是谁？好大的派头。”
姐儿拿眼一横，低声道：“闭嘴，八大胡同里活到这把年纪还没人敢惹的，你说是什么来路？少打听，仔细你的皮。”
小丫鬟吐了吐舌头，缩回去了。
许舟轻叹一声。
徐徐图之，方能长久。
可有些事情，偏生是等不起的。祁公劝他等，是为他好。可祁公这大半辈子，都耗在“等”字上了。
等风头过去，等机会来，等能图的时候。
等到须发皆白，等到乌木拐杖的铜皮都磨亮了，八大胡同还是八大胡同，卖炭的还得吸炭毒，乡下的人还得拿香灰糊伤口。
许舟没把这个话说出口。有些话说了没意思。老人家把半辈子活成了一句“徐徐图之”，拿什么去驳？
越靠近桃叶渡，油墨的气息便越浓重，混着河水潮湿的腥气，在晨风里扑面而来。那股味道很特别，不是书斋里松烟墨的雅致清气，是印坊大缸里廉价桐油混着炭黑搅出来的味道，冲鼻子，带着股不加掩饰的实在劲儿。
许舟吸了一口，倒觉得比什么香都提神。
印坊就挨着渡口后侧一排老房，此刻已然是一片喧腾。木架上一摞摞新印好的小报层层堆叠，白纸黑字，几个学徒小心翼翼拎着纸角，搬到通风的长凳上摊开晾干，生怕蹭花了上头的字迹与图样。
那图样刻得实在精细，半地下窖子的剖面画得跟工部舆图似的，通风口的位置拿箭头标了，连存菜架子分三层、每层搁什么菜都拿蝇头小楷注了。
晒纸的学徒是个十五六岁的半大小子，拎纸角的姿势活像捧着刚出锅的豆腐，腰弯得低低的，嘴里还念念有词：“莫碰莫碰莫碰……”
工匠们挽着袖子，脸上、衣襟上到处沾着黑墨，有人在擦拭印版，有人在整理捆纸的麻绳，低声的呼喊、木槌敲打印板的闷响，此起彼伏。
此刻围墙外的巷口，早已聚了形形色色的人，三三两两挤在一处，细碎的交谈声此起彼伏，嗡嗡地揉在晨光里。
卖早点的挑子索性不走了，就靠在巷口墙根下，掀开笼屉，热气呼地腾起来，一股白面馒头混着碱香的味道漫开，倒像是专程来给排队的人送吃食的。有个货郎把担子撂在脚边，筐里针头线脑拨浪鼓一概不看了，两手揣在袖筒里，抻着脖子往巷里张望。
有人压低了嗓音，眉头紧蹙：“我听我那在吏部当差的亲戚说的，朝中已经有大官瞧这桃叶渡的小报不顺眼，怕是要下文书封禁，这报纸怕是要就此绝了。”
这话一出，旁边立刻有人跟着紧张，转头寻着守在巷口的把棍，急急问道：“小哥，这话是真的？当真要收了这报？”
那把棍脸上不见慌乱，反倒乐呵呵拱手，声音敞亮：“客官莫要慌张。咱们东家敢印敢卖，自然是有底气在的，不必听外头那些无根的流言。况且您瞧瞧这字，这画，这纸，哪个字犯忌讳了？哪个画碍着朝纲了？滤水存菜也碍着哪位大人的眼了？要我说，传这话的人，八成是自家灶台油腻得下不去脚，见不得别人家干干净净。”
人群里哄地笑了一阵，那问话的人自己也乐了，方才绷着的神经倒松快了几分。
又有人追问：“那今日的报纸，几时才开售？我们一早便过来候着了。”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往前挤了挤：“是啊，小哥，我家汉子下地常磕伤碰破，照着前几日报上的护伤法子打理，小伤口再不红肿溃烂，实在好用！”
旁边老头儿也接话：“还有那滤水的法子最是救命！我家井水浑浊，照方滤过煮沸，全家再没闹过腹疼拉稀！这报可不能停！停了咱们上哪儿讨这些法子去？”
把棍略带歉意笑道：“实在对不住诸位，昨夜东家临时改了版面，连夜翻版重印，今日要稍稍迟上片刻，还望各位多担待。”
他顿了顿，又补一句：“不过东家早有交代，前头的存报也不涨价，今日头版另加印，排队的人手一份，用不着哄抢。”
这话一出，人群里嗡嗡的议论声又高了一层，倒比方才还热闹。
彼此对视一眼，纷纷低声猜测起今日头版会写些什么。有人猜依旧是储粮存菜的法子，也有人暗自揣度，会不会写治时疫的偏方，议论声零零碎碎，在巷口来回飘荡。
一个穿着青布直裰的中年秀才对旁边同伴捋须道：“依我看，前几日报的是‘物’，滤水、存粮、腌菜、制皂，都是居家日用的实处。昨日讲储粮防虫，已经在往‘理’上走了。今日若再进一步，怕是该讲‘人’了——比方说，一家子里怎么分派活计，怎么教养小儿，怎么奉养老人，乃至邻里之间怎么守望相助，这些才是过日子的根本。”
同伴白他一眼：“你就爱掉书袋。我只盼着多登几个治病的方子，我老娘入冬就咳得厉害。”秀才摇头晃脑：“汝之见，止于术也。”
同伴嗤笑：“你之见，止于饿也，你倒是去谋个差事挣两斤米回来。”
周围人听着一阵笑。
就在这喧闹不休之时，许舟一步踏入巷口。
方才满巷的喧嚣，竟像是被一刀陡然斩断。
周遭的交谈声一点点淡下去，无数道目光齐刷刷落向他身上。一身玄黑劲装裹着挺拔身形，沉得仿佛要吞噬周遭漫洒下来的天光。
围观百姓下意识屏住呼吸，不少人微微躬身，低声行礼：“许大人万安。”
抱孩子的妇人赶紧拿手遮了孩子的嘴，小声嘀咕：“别嚷别嚷，大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