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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金花正从屋里往外端盆,看见李昌明那副模样,没好气地问:“又琢磨啥呢?”
“没啥。”李昌明喝了口凉茶,过了一会儿才开口,“金花。”
“干啥?”
“以后宝庆宝峰他们过来,你别啥都顺着他们。”
陈金花手上的动作猛地顿了一下:“那是我亲弟弟!”
“我也没说不让你认弟弟。”李昌明把茶缸放到腿边,抬头定定看着她,
“亲弟弟也不能一有点事就冲家里人耍脾气。向东挣钱不容易,小雨这几天也起早贪黑,他们俩自己的买卖,让他们自己商量。”
陈金花眉头立刻倒竖起来:“李昌明,你还真来劲了是不是?”
要搁以前,她这么一瞪眼,李昌明八成早就低头缩回去了。
今天李昌明却安安稳稳坐着没动。
“我说得不在理?”
陈金花一下卡了壳。
李昌明也没乘胜追击,端起茶缸继续喝水,自言自语似的嘟囔了一句:“我以前那是懒得跟你吵。”
陈金花死死盯着他:“你再说一遍?!”
李昌明嘴角动了动。
刚挺起来一点的腰板,到底还没硬到能正面掀翻过了几十年的老伴。
他端着茶缸站起身:“我说我出去溜达溜达。”
“你刚才明明说。。。”
“梁大夫交代的,让我多下地活动活动。”
“梁大夫啥时候说了?!”
“反正不能老躺着。”
李昌明两步出了院门。
走出去十来步,后头才传来陈金花没好气的骂声。
不过也就是骂了一声,到底没像往常那样追出来。
李昌明摸了摸头上的纱布,抬头看了眼日头,只觉得今天的天格外亮堂。
走到屯子当间的时候,正好碰见李昌武从大队部方向过来。
李昌武隔老远就扯开大嗓门:“大哥,你不搁家歇着,上哪晃悠去?”
李昌明这回没嫌弟弟嗓门大:“出来走两步。”
李昌武走近看了看他头上的纱布:“真不晕?”
“不晕。”
“恶心不?”
“不恶心。”
“那就行。”
兄弟俩站在道边说了几句闲话,李昌武忽然斜眼瞅了瞅他:“大哥。”
“嗯?”
“昨晚上那几句话说得硬气,总算像个当家的爷们了。”
李昌明老脸一臊,笑骂道:“滚犊子!”
李昌武哈哈大笑,背着手大摇大摆往大队部去了。
李昌明站在原地,看着弟弟魁梧的背影,嘴里嘟囔着骂了两句,眼底却泛着笑意。
骂完以后,他也没马上走。
这些年他总觉得自己家里的事窝囊丢人,怕弟弟看轻,怕儿子寒心,怕屯里人戳脊梁骨。
可真闹到昨天那个份上以后才发现,天根本塌不下来。
弟弟还是那个随时拉下脸护短的亲弟弟。
儿子也没真因为他窝囊,就眼睁睁看着别人把他踩在泥地里。
至于屯里那些碎嘴子……
爱笑话就笑话去吧。
脑袋都让人磕开瓢了,要是为了怕人笑话继续当缩头乌龟,那才真叫活倒退。
李昌明站了一会儿,把耳朵后面那根一直没舍得抽的烟拿下来,放在鼻尖深深闻了一口烟叶香,又重新夹了回去。
“这老梁头……还真不让人抽。”
他嘴里嘀咕着,背着手慢悠悠往家走。
。。。
远处断崖山方向,柴油机的轰鸣声穿透晨雾,隔着山坳沉闷而有力地传了过来。
五月十五日一早,断崖山上刚透亮,冷库那边已经传来低沉的机器声。
前几天刚装好的制冷机组总算彻底跑稳了,厚木门一开一关,冷气直往裤腿底下钻。
再往东边看,林业局的人也已经上工,远处偶尔传来柴油机的轰鸣。
新修的作业道一天一个样,前几日还是黄土和碎石混在一起,如今靠山口那一截已经压得结实,稳稳当当能走载重卡车。
李向阳从冷库那边转回来时,吴维国正坐在院里一张矮桌旁翻账本。
桌角压着几张收鱼的单子,旁边还摊着苗木、砖瓦和零零碎碎的工钱条。
吴维国拿铅笔头在纸上划拉了两下,听见脚步声也没抬头:
“你那一千来块钱挣得挺快,花得更快。冷库这边一口,苗子那边一口,鱼钱还得天天往外垫,我昨天又给铺路那边支了两笔。”
“路不是局里出钱么?”
“主路人家出,你自己非多铺那几个岔口,局里还能替你兜着?”吴维国终于抬起头,把账本往他面前一推,
“还有工人吃饭、车钱、修冷库剩下那点电料,哪样不要钱?账上不是没钱,是钱早有地方等着花。”
李向阳靠着桌沿翻了几页,没再往下细算。
再算也算不出多余的钱来。
五天前四方屯闹的那场架倒是已经消停了。
李昌明脑袋上那道口子看着吓人,梁松寿清理完伤口包扎好,头两天李昌武盯得紧,见没恶心、呕吐,也没再犯迷糊,这才算放下心。
至于陈宝国哥仨后来怎么跟李向东一家掰扯,陈宝庆那二十块到底投没投,陈宝峰还进不进那个收购摊,李向阳压根没再过问。
屯里偶尔有人说上一嘴,他也就是听着。
李向东的山菜照收,鱼也还往奇味斋送,只是陈家这几天明显没前几日那么热闹了。
买卖是好是坏,钱最后进谁兜,那是李向东自己的事。
反倒是断崖山这边,摊子越铺越大,手里的活钱越来越不禁花。
李向阳把账本一合,往吴维国怀里一塞:“该花的照花,别为了省那几块钱把正事耽误了。”
吴维国接住账本,差点让他气乐:“合着钱都是我花的是吧?”
“要不我下月再给你多发点工钱?”
“滚犊子,我缺你那点工钱?”
两个人正扯着闲话,屋门口传来晚晚清脆的笑声。
苏云霞早饭已经做好了,烙的葱油饼切成几牙码在笸箩里,一旁还有一盘咸菜。
齐春静抱着小草坐在门边,小家伙刚喝过奶,脸蛋睡得红扑扑的,一只小手还紧紧攥着她的衣襟。
晚晚拿着半块饼蹲在李希传旁边,不知道正跟老人嘀咕什么,见李向阳回来,立刻站了起来。
“舅舅,吃饭啦!”
“听见了,你再喊两遍,山底下都知道咱家吃啥。”
“太爷都吃第二块了,你才回来。”
李希传正端着搪瓷缸喝水,听见这话把眼一瞪:“你这小丫头片子,我吃两块碍你啥事了?”
晚晚一点不怕,往他身边又挪了挪:“姥姥说你牙口不好,得慢点嚼。”
“你姥姥还说你一天不能吃三块糖呢。”
晚晚顿时不吭声了,低着头,就着手里的饼狠狠咬了一大口。
旁边的李雪忍不住笑,伸手在闺女脑袋上敲了一下:“你俩谁也别管谁。”
见李向阳坐下,她顺手把一碗小米粥推过去,又瞥了眼他刚才夹在腰后的账本:“又没钱了?”
“谁说没钱?”
“你一手头紧就这德行。”
李向阳抬眼:“我啥德行?”
李雪端起自己的碗,慢悠悠喝了一口:“眼睛直往山上瞟。”
吴维国刚把账本揣进怀里,闻言顿时乐了:
“向阳,还是你姐了解你。我刚才就想问,是不是又琢磨进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