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桥一旦坍塌,北坡将成孤地,春耕彻底延误。
河堤一旦决口,洪水将倒灌进靠山屯北边低洼地,
那里住着人家,最近的一户离堤脚不到三十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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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锋把观察到的几个渗水点都写了进去,写明了位置和渗水的大致面积。
第三页,写应对措施。
这就是给县里的人看的了。
他写了三条:
第一,请求县防汛指挥部紧急调拨爆破物资,用于破冰导流;第二,请求派专业爆破人员到现场指导;
第三,请求通知下游各村做好凌汛防范。
第四条是备而不炸。
如果冰坝自然瓦解,就按兵不动。
如果冰坝持续卡死,则启动爆破方案。
这条写上去,会让县里的人觉得他过于主动,
好像在替领导做决定。
陈锋不干这种蠢事。
把三页纸写完,又检查了一遍措辞,
确认没有一句能让县里的人挑出毛病来的,才把笔放下。
之后,直接去找许书记。
「许支书,材料写好了。」陈锋把纸从内兜里拿出来,放在炕桌上。
许支书坐到炕沿上看了一遍,
眉头时而皱起时而舒展。
他识字不全,但大体能看懂。
看到第三页的时候,沉默了半晌才开口:
「锋子,这报告一交上去,要是县里有人来查,发现夸大其词,可是要担责任的。」
「没夸大,写的每一条都是实话。」陈锋把语气放平,
「今天下午南岸渗水的地方您也看见了。河水还在涨,再等两天堤体被水泡透了,那几处渗水点就会变成管涌。
到那时候再报,就跟二十六年那次一样,等县长批下来的话那水都要淹到炕头了。」
许支书怔住了,
民国二十六年那场凌汛,他听老辈人讲过,
整个靠山屯被淹了半个村子,人畜死伤无数。
他回过神,叹了口气,起身去抽屉里拿了公章,然后在材料末尾用力一按。
「我马上就派马大壮送到公社,让公社再出个批条,明天一早送到县防汛办。」
陈锋把材料收好,又从怀里掏出一张纸:
「许支书,这是今晚到明天中午的分工表。你过过目,有不对的地方就改。」
许支书接过去看了两眼,眼神变了变:「你连这个都提前弄好了?」
「不是提前,是我在河边的时候就想清楚了,回来顺手写出来的。」陈锋说,
「这活儿拖不得,每过两个钟头水位就涨一点。今晚到天亮这段时间,南岸堤上不能断人,我安排了三班倒。
您让队长们通知下去,每个人知道自己该干啥,就不乱了。」
许支书仔仔细细看了一遍,点头:「中,我这就去安排。」
陈锋没在许支书家多待,说完正事就往外走。
出了院门,才发现五叔陈旭东一直蹲在门口的石墩子上,竹棍横在膝盖上,嘴里叼着根草茎,正望着河的方向出神。
「五叔,你什么时候来的?」陈锋问。
「你进去的时候。」陈旭东站起来,「我不放心你一个人。」
陈锋没说话。两人并肩往回走。
走了一段路,陈旭东忽然开口:
「你跟你爹一个样,心里有主意,嘴上不吭声。」
陈锋侧头看他:「五叔,你怕这关过不去?」
陈旭东把草茎吐了,哼了一声:
「我命硬。死里逃生好几回,还怕一条河?」顿了顿,又说,「我是怕你太拼,这屯子里的人你帮得了一时,帮不了一辈子。」
陈锋沉默了一会儿,说了句让陈旭东琢磨了半宿的话:
「我没想帮谁一辈子。我想要的是让这屯子里的人以后有事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是自己先动手,
而不是等人来安排,这次凌汛是个开头。」
陈旭东看着他,没再说什么。
当天下午,靠山屯的钟声就响了。
挂在村口老槐树上的那口铁钟,好几年没响过这么急了。
九声一组,三组连敲,
按许支书定的规矩,这动静只在一件事上用,是要出人命的大事。
头一组钟声还没落,全屯的狗先炸了。
紧接着,各家的门帘子一掀,人像被筛子抖出来的豆子,全都往外跑。
还有边跑边勒裤腰带的。
陈锋站在桥头看着不断聚集的人流,心里忽然浮出一句话。
「一家有事,四邻不安。」
这话老辈人常挂在嘴边。
平日里再各过各的日子,到了这个节骨眼上,就没有你家我家了。
靠山屯穷是真穷,可穷地方的人有一宗好处。
紧要关头不散。
像冬天沤粪,一个人干不成的,得有人刨,有人挑,有人码垛。
你在那头喊一声「起」,这头就有人接一句「走」,
力使到一处,再硬的冻土也能翻个身。
许支书已经站上了桥头的那张石碾子。
石碾子是从河边挪来的,站在上头能高出一截,
全屯人都看得见。他手里捏着一张纸,正是陈锋写的那张分工表。
「老少爷们儿!」许支书嗓门不小,但风大,话一出口就被吹散了,只有前头几排能听清,
「都别吵吵了,我手上有一张表,今天不是谁想干啥就干啥,得按表来。
谁负责哪一段,哪一队干啥活,表上都写得清清楚楚,现在听我念!」
人群立刻静下来。
许支书把纸举高了些,开始点名。
「一队福顺,带十个人,去南岸东段装土袋。装七成满,码的时候错着茬,听明白没有?」
「明白。」福顺从人堆里挤出来,回头一招手,十来条汉子跟上去,大步流星地往堤上走了。
没人问要干到几点,没人问有没有工分。
「二队满囤,带八个人去粮仓搬麻袋,有多少搬多少,把库底子都给我腾出来!」
满囤应了一声,「好嘞。
之后的接着一一往下念,
几个上了年纪的老头子从人堆里出来,自觉站到路边,等许支书给他们派些零碎活。
妇女们不用人喊,已经有人转身回家抱柴火去了。
陈锋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吕氏春秋》里的一句话。
「万人操弓,共射一招,招无不中。」
那时候他看不懂,觉得打仗嘛,人多就行了。
后来吃得亏多了才明白,万人操弓,关键不在万人,在共。
心散了,一万人也射不中一个靶子。
心齐了,五十个人就能把一道口子堵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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