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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阴知其谋,乃与近幸中常侍郑众定议诛之。」
李愚说完后,刘备沉默了许久,才声音沙哑地问道:「文拙如何知晓此等秘闻?」
李愚面不改色道:「我在洛阳任博士时,曾遍观石渠丶白虎之书。」
「蔡邕叔父蔡质,孝灵皇帝时任卫尉,撰有《汉官典仪》,其中便记载了此事,后因不明事而下狱论死。」
「此外,窦氏覆灭丶郭举伏诛后,侍中由是复出外,内廷宦官势力壮大,又因宦官郑众『独一心王室,不事豪党』,中常侍顾问应对之职权和诸黄门宿卫执掌禁军的权力也得到加强。」
「于是中官始盛焉。」
刘备怒极而笑:「好啊,好啊,某本以为以董卓之狼戾贼忍丶暴虐不仁,当是前所未有之事。」
「没想到淫秽后宫丶谋杀皇帝这种事,本朝竟已有前车之鉴。」
最后,刘备红着眼睛看向李愚:「文拙,本朝历任执政天子皆不长命,是否也另有隐情?」
李愚沉默,堂上众人噤声不敢言,就连素来不拘小节丶不理威仪的简雍此时也不敢声张。
黄平先是默然,光武享年62岁,明帝在位十八年,去世时年48岁,章帝崩于33岁丶和帝崩于27岁丶安帝崩于32岁丶顺帝崩于30岁丶桓帝崩于36岁丶灵帝崩于34岁。
东汉这几位亲政的皇帝中,惟有桓帝素有荒淫之名,灵帝后期也开始纵情享乐,且桓灵二帝还是皇权和世家豪强冲突最激烈的时期,但是这二位竟是章帝之后寿命最长的。
虽然过于阴谋论不好,但是章帝少宽容,无隐疾,也未曾大肆扩充后宫,不是荒淫好色之君,元和四年(也是章和元年)八月到十月还在南巡,章和二年正月,接见济南王康丶阜陵王延丶中山王焉,未见不豫(即身体不好的记载),二月就崩于章德前殿。
但是这些猜测,黄平也不敢透露给刘备,他现在的状态已经有些危险。
黄平倒不是害怕刘备迁怒自己,而是担心以刘备未来谥号为『昭烈』的性情,若是陷入人心的阴暗走不出来,走向极端,那可就完蛋了。
如今虽然已经是王朝末期,但是东汉末年,除了世家豪强以及依附于皇权的外戚丶宦官,根本没有其他政治势力登场的余地。
从之后的发展来看,世家已经来到了顶点,下一步就是向门阀蜕变,直至自毁或被毁后为士绅取代。
可是如果在新的阶级还没有孕育出来的情况下,直接追求将本就十分强大的旧有阶级秩序全部毁灭,不但代价会超乎想像的大,而且还是在帮他们续命,其日后必定会卷土重来。
尤其是现在,时机还比较充裕,也没有什么严峻的外部环境,可以不必那么激进。
虽然最后也避不开暴烈的洗礼,但是起码前期的牺牲也会小很多。
所以在黄平看来,现在最应该做的是:纠正过度失衡的天下四民。
不过,历史已经证明,世家豪强哪怕坐视天下板荡,也不会放弃手中的利益,哪怕丈量田亩都不许,所以必须用暴力来强行矫正。
而能矫正天下的暴力,主导之人若无大勇气,便无法扛着压力坚持下去,然后就会走向妥协,最后就连最低目标都无法完成。
前如董卓,后如黄巢,占据优势时想和世家媾和,但是人家根本就看不上你,起初忌惮你手中的刀子,不敢明面上表达反对,但是转过身就把你卖了。
后面虽然也报仇雪恨了,但是也失去了矫正天下的时机。
除此之外,主导这股暴力之人,必须要有仁德之心,才能将其引向建设。
手握利器,杀心自起。
掌握这种暴力的人,若没有仁德之念,没有「坚刚不可夺其志,万念不能乱其心」的坚定,便只能带来毁灭,而非重建。
比如,因为有王忠嗣丶高仙芝丶黄巢等人的前车之鉴,五代十国掌权的武夫们便不再相信仁义道德,也不再想着妥协,只认手中刀兵,后来甚至发展到士大夫想当官必须先自宫,想拒绝逃跑还要被治罪通缉。
时代舆论将其归结于『武夫当国』,遂有后来的重文抑武。
但是那些肉食者却从来没想过,若不是他们的前辈为了苦一苦百姓,担了太多次骂名,甚至仗着位高权重,长年克扣厮杀汉的军饷丶赏赐,甚至乾脆不发,将原有的赏罚体系和朝廷威望败坏殆尽了,何至于有所谓的『武夫当国』之祸?
就如最着名的魏博牙兵,在形成废立节度使的传统之前,先后经历了『首任节度使田承嗣之孙藩帅田季安暴死,其妻立幼子,大权落入家僮蒋士则之手』丶『蒋士则处事不公引发三军愤怒,遂拥立田承嗣的堂侄田弘正为留后』丶『田弘正选择归顺朝廷,放弃割据,调任成德军节度使后却遇害』丶「田弘正之子田布接任魏博节度使,率军讨伐王廷凑时,大雪粮草不济,军不得进,田布被牙将史宪诚逼死」丶「史宪诚离任前,准备将府库中的钱粮全部带走,军心大怒,牙军杀史宪诚,拥立何进滔」等事情。
之后魏博牙兵就形成了废立节度使来确保自己赏赐丶军饷不失的惯例。
而肉食者的后辈们也不遑多让。
宋时出征前要给士兵发赏钱,为何?因为平时的军饷基本都被克扣了,到了要拼命时,再不发钱,人家就敢当场投敌;明末不也有『明军不满饷,满响不可敌』的说法吗?
蒙元满清能入主中原不是因为野蛮能战胜文明,纯粹是人家的赏罚制度优于中原当政的虫豸,更能得人死力。
就连红军,虽然又穷又土,但是士兵的待遇却是全国军阀中最好的。
当然这些都无法宣之于口,同时,为了避免正值英年的刘备因为这些无有实据且血腥黑暗的阴谋论,陷入没有尽头的猜疑链中,黄平不得不站出来,厉声呵斥道:「玄德公,何至于此!」
这声厉喝如同惊雷,打破了堂上寂静压抑的氛围,也打断了刘备愈发高涨的怒气。
刘备略显茫然地看向黄平。
黄平继续怒喝:「《尚书》言『无稽之言勿听,弗询之谋勿庸』,《左传》亦言:『从善如登,从恶如崩』。」
「怎可因区区臆测,便大失方寸丶自乱阵脚?」
「玄德公若放任恶念滋长,还如何在此危难之际匡扶汉室,又如何在群雄环伺之下,凝聚人心,统御四方,进而完成扫平天下丶清算不法世家的伟业?」
最后,看着逐渐冷静下来的刘备,黄平的声音也轻柔起来:「亦或者,玄德公连尊师卢公这类人的忠义节操都不相信了吗?」
刘备沉默良久,而后突然自嘲道:「我竟然险些心智蒙尘。」
李愚闻言作揖躬身请罪。
「文拙起来吧,此事不怪你。」刘备摆摆手,「是备的德行和修养还不够啊,竟然为区区言语所动。」
「多谢安世为我解开心中迷藏,避免铸下大错。」
说着,刘备躬身对黄平行了一个大礼。
黄平先是坦然受之,然后又回礼道:「玄德公先前状态,我亦曾经历过。」
「激愤于当世,只是最后却人嫌狗厌,还事业未成,以至于事到临头却无有应对之法,只能无能狂怒。」
「今幸赖玄德公信任,才有我施展之地。」
当愤青遇到现实,往往以惨烈收场。
不过现在自然,黄平给刘备出谋划策,刘备帮黄平实现心中的抱负,二人相互扶持,砥砺前行。
刘备虽然怒火暂消,但是却又有了新的疑惑,只见他迟疑道:「安世,历代先帝都如此短寿,是不是苍天真的不再庇佑汉室了?」
黄平劝慰道:「自孝章皇帝始,天灾频繁,历任先帝不论贤庸,必会为之伤神。」
「神藏则情志和,神动则情志应。所谓『人有五脏化五气,以生喜怒悲忧恐』,『怒则气上,喜则气缓,悲则气消,恐则气下,思则气结』,气机不畅则损伤脏腑。」
「历任先帝或许是压力太大,以致长期心中郁郁之下,脏腑大损,所以才纷纷早亡。」
见刘备仍旧默然,黄平不得不再次开始长篇大论:「自董仲舒提出『天人感应』以来,儒生便将天灾视为皇帝失德的象徵。」
「此大谬也。」
「儒家先贤荀子早有所言,『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应之以治则吉,应之以乱则凶。』」
「孝武皇帝为了统合力量打击匈奴,选择了提倡『大复仇』思想的儒家公羊学派以及宣扬『大一统』的董仲舒。」
「其后,董仲舒又趁机提出了『天人感应』以求戒惧皇帝,使之自敛。这一法有利有弊,但为武帝所厌恶,所以武帝虽然采纳了董仲舒『罢黜百家,独尊儒术』的建议,但是却先后将董仲舒安排到江都易王刘非丶胶西王刘端那里当国相,期间更是差点身死。」
「不过孝武皇帝执政末期,此说已经广为流传,且因武帝穷兵黩武,天下疲敝异常。孝武皇帝不得不下罪己诏来平息民愤,此举进一步助长了『天人感应』之说的流传。」
「其后的儒生为了追求儒家『复三代之治』的理想,将公羊学派的另一个思想『天子一爵』与『天人感应』结合,认为灾异是上天对君主失德的谴责,进一步提出了禅让,便有了『灾异禅让』之说。」
「前汉自武帝以后,论灾异与禅让的风气开始慢慢盛行。昭帝之时,武帝末年积弊还未恢复,有儒生眭弘上奏请昭帝禅位。时昭帝年幼,大将军霍光秉政,甚恶之,就把眭弘的奏书交给廷尉,并上奏眭弘妖言惑众,大逆不道,判处死刑。」
说到这里黄平停了一下,看向刘备,再次开解道:「周有伊尹,前汉有霍光,今也有卢公等忠节之人,玄德公切不可迷于人心之暗。」
荀子之学,在西汉时就已经不是主流了,东汉时更是「异端」,鲜有流传,年少时不喜读书的刘备自然没接触过荀子。
所以初闻荀子高论,刘备便为之震撼,继而便从阴影中走出来了。
如今闻黄平之言心中愈发动容,刘备拱手郑重道:「多谢安世关切,某一路走来,虽然坎坷,但是也多有义士相助,更兼云长丶翼德不离不弃,宪和也随我奔走周旋各方。」
「高唐亡命后,伯圭兄施以援手,子龙丶国让尽心尽力,后来安世带着张君等人前来襄助于备,为备谋定划策,使备之名扬于天子阶前,更有文拙千里来投,梳理政务兵事。」
「诸位拳拳之意,或托身,或寄志,备怎会因些许奸邪而负诸位,负天下?」
黄平欣慰,继而与众人一起拱手道:「必随玄德公扫平天下,清除奸邪。」
刘备心结解开后,又好奇问道:「安世,眭弘之后呢?」
于是,黄平继续说道:「除了眭弘,宣帝之时,盖宽饶指责宣帝重用文法吏,不行儒术,又上书引韩氏《易传》言:「五帝官天下,三王家天下。家以传子,官以传贤。若四时之运,功成者去,不得其人,则不居其位」,暗示孝宣皇帝应让位给贤者。」
「宣帝罢免盖宽饶的官职,盖宽饶在宫前北楼下用佩刀自杀。」
「孝元皇帝位太子时,劝宣帝多用儒生,宣帝作色:『汉家自有制度,本以霸王道杂之,奈何纯任德教,用周政乎!且俗儒不达时宜,好是古非今,使人眩于名实,不知所守,何足委任!』乃叹曰:『乱我家者,太子也!』」
「然而故剑情深,宣帝终未废元帝而立淮阳王。」
黄平感慨道:「元帝即位后果然大力推行纯儒政治,重用儒生,弱化法治。
此后汉帝权威日衰,豪强地主兼并之风盛行,加之天灾不断,汉哀帝之时听从方士儒生之言进行改元。
然荀子早言,天下大事,『应之以治则吉,应之以乱则凶。』区区改元除了寄予期望,还有何益哉?」
「此举不仅没能改变前汉日益衰败的国政,还让灾异丶禅让等观念进一步发展传播,反而为王莽篡汉提供了舆论条件。」
刘备面色沉重,儒家既然在前汉时就已经不堪重用,后汉又为何会用来治国?
刘备看向陷入长考的黄平,静静等待着。
黄平斟酌言语了许久,才继续说道:「儒家虽然已经不能承天下之重,安邦定国,但是其仍负天下之望,尤其是各地世家豪强。」
「前汉盐铁之论,各地豪强大户的代表贤良文学,以『民人藏于家,诸侯藏于国,天子藏于海内。故民人以垣墙为藏闭,天子以四海为匣匮。天子适诸侯,升自阼阶,诸侯纳管键,执策而听命,示莫为主也。是以王者不畜聚,下藏于民,远浮利,务民之义;义礼立,则民化上。』等理由,反对盐铁官营丶平准均输。
贤良文学由民富推导到「义礼立」,着实冠冕堂皇,至于『民』是豪民还是百姓就模糊处理了。
可是正如桑弘羊大夫所言,盐铁买卖是『夫权利之处,必在深山穷泽之中,非豪民不能通其利』,盐铁买卖若是下放地方,有能力且有机会从中获取经济利益的人群只有富裕的地方豪族。
地方豪族因盐铁之利而壮大崛起,必然会导致了土地兼并加速,最终也会导致朝廷财赋收入的减少。而朝廷若是想维持财政,就只能加重对平民的剥削,更不要说还有壮大的地方豪族也会进一步侵夺地方。
这两个结果都与书中所谓『贤良文学』的愿景背道而驰。
所以下放盐铁专营权并不能实现富国富民,只能平息一部分『民怨』。
因为盐铁专营确实会带来吏治贪腐,这是桑弘羊等崇法士大夫难以阻止的。
虽然不论儒法,都难以阻止吏治的腐败,但是儒家可以假装看不到或者推脱到德治上,获得大义名分,然后裱糊出一个安稳的局面,直至一切都无法维持。
加上武帝穷兵黩武,大汉积弊已深,急需休养生息。
所以最后,朝廷便在一定程度上采纳了各地『贤良文学』的建议,废除了酒类专卖与关中地区的铁专卖,但并未从根本上改变盐铁专卖政策。」
「此后,虽然宣帝仍旧不喜儒生,可儒家仍在地方壮大,并进一步和地方豪族结合。」
「王莽以『灾异禅让』之说为根据篡汉,因其推行的改革盲目崇古,加上天灾不断,以至于天下皆反。
光武遂起兵,期间河北丶南阳等地方豪族出力良多,所以天下重新平定后,光武不但没有恢复前汉的陵邑制度,同时还将盐铁下放至郡国,由官营变为徵税。」
「最后只是花大力气完成了天下田亩的丈量。」
「而彼时儒家根基已深,光武少时读太学,尚且学儒,治《尚书》,更不要说其他地方豪族了。」
「所以今人多将王莽之祸归罪其个人野心,言其『既不仁而有佞邪之材』,并未波及儒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