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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恩跪在那里,纹丝不动,像一座被雕刻在道路中央的石像。
它的鬃毛在阳光下泛着金褐色的光泽,尾巴搭在地上,偶尔扫一下,把路面上的浮尘拨开一道浅浅的弧线。
叶雨泽低头看着它,它也在看他,眼睛是琥珀色的,瞳孔放大又收缩了一下,像是认出了什么熟悉的东西。
叶雨泽伸出手,在它头顶的鬃毛上轻轻按了一下,乔恩闭上了一只眼睛,喉咙里发出一阵低沉的声音,像猫科动物在极其放松时会发出的那种呼噜声。
周围的人群再次爆发出欢呼,比刚才更高亢,有人跪在地上,双手举过头顶,有人在用手掌拍打自己的胸口。
叶眉从旁边走过来,站在乔恩身边,伸手摸了摸它的耳朵:“好了好了,起来吧。”
乔恩没有立刻起身,又趴了一小会儿,才慢悠悠地站起来,抖了抖鬃毛,尾巴甩了一下,转头看了叶雨泽一眼,然后迈着步子退到路边,卧在那里,像完成了什么任务。
叶眉站在狮子和人群之间:“都起来吧,神还要休息。”
百姓们这才陆陆续续站起来,脸上的表情没有散去,有人看着叶雨泽,有人看着那头狮子,有人低下头,继续拍打胸口的灰尘。
杨革勇站在旁边,看了叶雨泽一眼:“它认你。”
叶雨泽说:“我不认识它。”
杨革勇说:“它认识你。不然它跪你干什么?”叶雨泽没有再争辩。
他们继续往前走,人群从两侧让开一条通道,但没有人离开,都站在原地,目送他们走进城门。
城门口站着两排士兵,穿着深绿色的制服,看到他们走近,同时立正,手中的步枪向地面倾斜,没有举起来,但脊背挺直,目光跟随着他们移动。
叶柔走在前面,回头看了叶雨泽和杨革勇一眼:“这边请。”
她没有往王宫方向走,而是拐进了一条安静的巷子,巷子两侧是高墙,墙头上爬满了深绿色的藤蔓,在阳光下泛着厚实的光泽。
巷子尽头是一扇深色的木门,门没有锁,她推开门,里面是一个院子,不大,但树荫浓密,石桌石椅,角落里有一棵开满黄色小花的树。
叶柔在院子里站定:“这里安静,没有外人。想聊什么都可以。”
叶雨泽在石椅上坐下来,杨革勇也坐下了,石桌表面被晒得温温的,不烫手。叶柔倒了一壶茶,叶眉在旁边放了一碟干果。
叶雨泽没有急着开口,端着一杯茶,转了一下杯沿,像在斟酌从哪个角度切入。
放下茶杯之后,他才开口:“非洲这边,现在几股势力在拉扯?”
叶柔在对面坐下来:“三股。欧洲的老牌殖民影响还在,只是换了一种方式。中东的资金在往这边渗透,主要是能源和矿产。华夏的节奏最稳,不冒进,也不退,铺基础设施,修路、建港、拉电网。”
她停了一下,“但我们不想被任何一方完全绑住。”
杨革勇靠在椅背上,手里捏着一颗干果,没剥,攥了一会儿又放回去了:
“那你觉得,你们东非国,能走到哪一步?”
叶柔端着茶杯没有喝:“能走多远,不是我们说了算。是这条海岸线说了算。东非国的海岸线,不长,但位置刚好卡在亚丁湾和印度洋之间的航道拐点上,但凡往非洲中部和南部延伸的商路,都要从我们眼前过一遍。”
叶眉在旁边接了一句:“所以我们不缺人来看,缺的是能留下来做事的人。”
杨革勇看了一眼叶雨泽,叶雨泽没有接话,他站起来,走到院子角落那棵开满黄色小花的树前面,伸手碰了一下枝条,花很小,花瓣边缘微微卷曲,不香。
他在树下站了一会儿,回到石桌边坐下:
“东非国的位置确实关键。但你们现在的港口太小了,只能停中型船。大型货轮靠不了岸,就没有中转价值。不能中转,就只能做支线,不做主线的港口,永远被别人牵着走。”
叶柔放下茶杯:“那你的意思是,扩港?”
叶雨泽说:“扩港只是第一步。要扩的不只是泊位,还有腹地。港口背后如果没有路通到内陆,船卸了货也送不出去。你们要把港口跟内陆的公路、铁路连起来,形成一个完整的网络,让货从码头上了岸就能直接运往目的地。”
杨大坐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他手里攥着一串钥匙,指腹沿着钥匙柄的边缘慢慢摩挲,动作不紧不慢。
此时他把钥匙放进了口袋里:“铁路的事情,我们跟邻国谈过,对方有合作意向,但卡在出资比例上。”
叶雨泽说:“出资比例不是问题,问题是双方都想占便宜。你们可以换一种方式,把路权分成几段,谁出钱修哪一段,谁就享有那一段的经营权。分段招标,各管各的,谁也不吃亏,谁也占不了便宜。谈不拢的,就先搁置,先把好谈的部分做完。”
杨大沉默了一会儿:“那港口扩到多大?”
叶雨泽想了想:“至少再加两个深水泊位,能停十万吨以上的船。”
叶柔站起来,走到石桌对面,靠在墙边:
“扩港要钱,修路也要钱。我们现在没有那么多现金。”
叶雨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钱的事,我来想办法。战士集团在这边有一些业务,可以协调一部分资源。你们不用一次性全部铺开,分阶段做,先把第一个泊位修起来,让船能靠,让货能走,后面的事自然就顺了。”
叶柔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爸,你这是想干什么?”
叶雨泽说:“不干什么。就是想让叶归根那条航线,能有一条更稳定的支线。他现在已经铺了中美洲、太平洋岛国、东南亚,但非洲这一块的衔接还不够紧凑,每一个环节都要衔接上,链条才能咬紧,咬不紧的环节,随时可能断裂。”
杨三一直站在院子门口,背靠着门框,没说也没走。这时他开口了:
“如果东非国的港口扩了,铁路修了,对叶归根的航线来说,意味着什么?”
叶雨泽说:“意味着从亚洲过来的船,不用再绕到非洲南端,可以直接在东非靠岸卸货,然后通过铁路运往内陆。返程的时候,同样可以在东非装货运回亚洲。这是一条新的通道,可以减少绕行好望角的路程。”
杨三点了点头,像在盘算路程的缩短是否具有商业可行性。
叶眉已经吃完了两片干果,把那碟干果往杨革勇面前推了推:
“爸,你们打算在这边待几天?”
杨革勇说:“本来想待四天。现在看来,得待久一点。”
叶眉说:“多久?”
杨革勇说:“把扩港的事谈出个眉目再走。”
叶眉拿起第三片干果,咬了一口:“那估计得住上小半个月了。”
杨革勇没有反驳,杨大在旁边接了一句:“港口扩建的前期勘探,我可以安排人先做起来,一周内出初步报告。”
叶柔看了他一眼:“你什么时候效率这么高了?”
杨大说:“爸来了,效率自然就高了。”
叶柔没有接话,但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当天晚上,叶雨泽在住处摊开了一张地图,用铅笔在非洲东海岸标了几个点,又在那几个点之间画了一条虚线。
杨革勇坐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这条虚线,跟叶归根的航线能连上?”
叶雨泽说:“能。从非洲东海岸出发,往东北方向穿过印度洋,可以接上东南亚的港口,再往东就是太平洋岛国,一路到中美洲。只要东非这边的港口扩起来,整条线就能闭合。”
杨革勇看着那条虚线,从非洲东海岸一直延伸到地图边缘:
“那你这等于是在帮他补最后一段缺口。”
叶雨泽把铅笔放在地图旁边:“不能算最后一段,还有不少缺口。先把好补的补上,剩下的再慢慢来。”杨革勇没有再问。
深夜的海风从窗外吹进来,吹动地图边缘微微卷起,又落下。叶雨泽坐在灯下,没有把地图收起来,也没有继续用铅笔在上头画出新的线段。
窗外远处港口方向的灯光在海面上拉出一道暗黄色的倒影,正在随着夜风轻轻摇晃,像一盏被放在水面上、还在慢慢调整重心的提灯。
海岸边的棕榈树在风中缓慢晃动,叶片彼此摩擦时发出的声响和着潮水的节奏,在石阶边缘交替起伏。
叶柔的头发被风吹散了几缕,她没去拢,站在月光和墙影的交界处,望着远处海面上那条被月光照亮的航道,像在看一条正在慢慢成形的路。
杨大坐在走廊的阴影里,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一份刚打开的港口勘测备忘录,他正借着走廊的灯光一行一行地读着,像在数一道还没有起步的里程。
他的手指在屏幕边缘停了一下,把备忘录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然后按灭屏幕,把手机搁在膝盖上,没有再拿起来。
叶归根的船是在第三天傍晚到的。没有提前通知,没有报备,就那么大摇大摆地靠上了东非国港口的商用泊位。
叶柔在码头上看到那艘船的时候,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对着旁边的叶眉说了一句:
“你看看,这俩小子连招呼都不打,直接靠上来了。”
叶眉正蹲在码头边逗乔恩玩,听到叶柔的话抬头看了一眼:“靠都靠了,总不能给他们赶走。”
叶柔没回答,站在码头上看着舷梯放下来,看着叶归根走在前面,杨成龙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下舷梯,脚步都不快,像是来赴一个普通的约,而不是来谈一场可能会改变东非国港口格局的生意。
叶归根走到叶柔面前,叫了一声“姑姑”,又侧头叫了一声“小姑”。
叶柔打量了他一遍:“瘦了。”
叶归根说:“最近跑的地方多。”
叶眉在旁边补了一句:“你瘦了不要紧,别把我们东非国的港口也跑瘦了。”
叶归根笑了一下,没有接这个话茬。几个人站在码头边寒暄了片刻,叶柔引着他们往城里走,边走边说:“你们来得巧,我爸和杨叔都在,正好晚上一起吃饭。”
叶归根听到这个消息,脚步微微顿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他侧头看了一眼杨成龙,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谁也没有多说。
晚饭设在叶柔的王宫,一张长桌,坐满了人。叶雨泽坐在长桌一端,杨革勇坐在他对面,两个人中间隔着一整张桌子的距离,像是刻意拉开了观察的角度。
叶柔和叶眉坐在侧边,杨大和杨三坐在她们旁边。叶归根坐在叶雨泽右手边,杨成龙坐在杨革勇右手边,两个人的坐姿都不算太正式,但脊背挺直,像是来之前已经排练过该怎么坐。
饭吃到一半,叶归根放下筷子,端起手边的水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姑姑,我这次过来,主要是想跟您聊一下港口的事。”
叶柔夹菜的手停了一下,她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你说。”
叶归根说:“我想控股东非国的主港。”
叶柔没有立刻回应,她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又放下来,杯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你想要多少?”
叶归根说:“百分之五十一。”
叶柔看着他,像是在判断他这句话的成色。“你凭什么觉得我会答应?”
叶归根没有回避她的目光:“因为我能让这个港口的吞吐量在三年内翻倍。东非国现在的港口利用率不到设计容量的一半,不是因为船不够多,是因为配套不够好。我来补配套,扩泊位、修路、拉电网,全部我来做。三年后,港口活了,东非国的税收翻倍,你们不用出一分钱。”
叶柔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一下,一下,两下,第三下停住了:
“你拿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换三年翻倍的承诺。那如果三年后没翻倍呢?”
叶归根说:“如果没翻倍,我把股份退出来,港口归你们。合同里写清楚。”
叶柔没有接话,视线落在桌面上那道被水杯压出的湿痕上,像在确认那湿痕的轮廓是不是和碗底一致。
叶眉在旁边听着,一直没有插话。她把手中的筷子放在碗沿上:
“那如果三年后翻倍了,你赚了钱,我们赚了什么?”
叶归根说:“你们赚了税收、就业和一条稳定的航道。东非国的港口会成为整个非洲东岸的枢纽,不只是我的船,其他国家的船也会来。到时候东非国在国际上的分量,就不只是‘非洲小国’了。”
叶柔沉默了一会儿,她转向叶雨泽:“爸,你早就知道他要来?”
叶雨泽正在喝茶,放下茶杯:“我不知道他要来。但我猜他会来。”
叶柔没有继续追问,重新看向叶归根:
“百分之五十一,太多了。东非国不能把主港的控制权完全交出去,议会通不过,老百姓也会有意见。最多给你百分之四十,剩下的还是归东非国。港口运营权归你,所有权归东非国。”
叶归根没有立刻答应,他低头思考了片刻:“运营权要签长期合同,至少二十年。”
叶柔说:“十年。”
叶归根说:“十五年。”
叶柔看着他:“你跟你爷爷一样,不肯吃亏。”
叶归根说:“该让的可以让,不该让的不能让。”
杨成龙坐在旁边,一直没开口,这时他说了一句:“婶婶,港口这边的事情谈完了,我们还想谈另一件事。”
叶眉说:“你也要谈?你刚才都没吃几口饭。”
杨成龙说:“吃了。吃饱了。”
他正了正坐姿,“我们想借用东非国的海军,帮我们拿下其他几个港口的控股权。”
叶柔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借用海军?你当海军是你的运输船?”
杨成龙说:“不是借用,是合作。我们出钱出人,你们出海。拿下来的港口,东非国享有优先停靠权。这对东非国的海军来说,是一个扩展影响力、检验远洋投送能力的机会。”
叶柔看了一眼杨三:“你听到没有?你侄子要借你的海军去抢码头。”
杨三一直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盘子,像是在确认盘子里还剩多少菜。
听到叶柔这句话,他抬起头,看向杨成龙:“你打算拿哪几个?”
杨成龙报了几个港口的名字,分布在印度洋沿岸和非洲东岸的关键位置。
杨三听完,没有立刻表态,只是点了点头:“这些位置,海军确实能到。”
他没有说“行”,也没有说“不行”,但那个点头已经是一个信号。
叶柔看了杨三一眼,又看了叶归根一眼:“你们今天是来谈生意的,还是来抄家的?”
叶归根说:“来谈生意。谈得拢,大家一起赚。谈不拢,我们换个方式再谈。”
叶柔笑了一下,那笑容不大,但很真:“你比你爸当年还硬。”
叶归根说:“我爷爷教的。”
叶雨泽坐在长桌一端,一直没有参与这段对话,直到这时才放下茶杯:
“吃完了没有?吃完该散就散了。明天还要谈,不急这一晚上。”
叶柔站起来:“那就明天再谈。”
叶归根也站起来,对着叶柔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任何一句关于条款的话,跟着叶雨泽往外走去。
杨成龙跟在他后面,步速不快不慢,正好跟叶归根保持半个身位的距离。
两人穿过走廊时,杨三靠在墙边,像在那里站了很久:“明天九点,港口办公室见。”
杨成龙:“好。”
杨三没有再多说,转身沿着走廊的另一端走了。叶归根和杨成龙出了大门,在台阶上停了一下,海风迎面吹过来,带着港口特有的柴油和盐的气味。
杨成龙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看着远处港口方向亮着的灯火:“你姑姑没松口。”
叶归根说:“她要是轻易松口,她就不是女王了。”
杨成龙说:“那我们明天怎么谈?”
叶归根走下台阶:“明天不谈港口了。明天去看码头。看完了,她心里就有数了。”
杨成龙没有继续问,跟着他走下台阶。月色在两人脚下的地面上铺开一层银白色的薄光,薄光沿着台阶边缘一路延伸,在港口的方向逐渐融入远方的夜色。
两个年轻人的影子在月光下被拉得很长,一前一后,朝着港口方向慢慢移动。
夜风从海面上吹来,带着盐和柴油的气味,他们都没有说话,步伐在月光下保持着稳定的节奏,与风的方向和岸边棕榈树的晃动幅度没有关系。